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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乐舞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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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姚 黄 湮 灭(三)
    李珍子一剑飞掷而出,心中着实不安。见小胡女磕开剑去,始松口气,转身看向园门。四个胡人急奔向小胡女。静直,静辩二人奔向自己,大师兄静成(李荣)道冠峨然手执拂尖行在后面。李珍子象困顿已久的孩子盼来了亲人,心头一宽,身子萎软下去,为静直、静辩二人扶起。



    静直急道:“公子,怎生回事?谁伤的你?要不要紧?”回头嚷叫:“大师兄,快来救治我家公子。”二人!



    静辩道:“还用问,定是胡人同伙。师兄被欺负成这样,何等委屈。走,评理去!”静直道:“公子莫急,这就给你出气去。”与静辩走向前去欲行理论。



    静成脸色峻冷,厉声喝道:“站住,不许妄生事端。待师兄问清缘由,再做理会。”走上前来,问道:“静笃,怎生回事?弄成这般模样,又背后偷袭突施杀招!”



    李珍子道:“亶大师兄,有小胡女偷潜入园,私毁圣花。我阻拦其半日,却打不过她。又以毁花相威胁,情急之下,方才飞剑相阻,失了道门善德,愿听师兄责罚。”



    三道闻言神色大变,均知圣花被损,意味着什么罪责。因是小胡女削花在前,三道陪胡人寻人入门在后,因只见飞剑一幕。犹是见小胡女倒压牡丹,已然心惊肉跳。



    静直、静辩平日执事,就是看院护花。静直兼陪侍李珍子,静辩兼侍奉师父成玄子观中茶水。二人见胡人贵客跳上御花坛,肆意践踏着牡丹围拢下身去,心急如焚。静直道:“明明是胡虏,师父偏说是贵客。这下引狼入室,损毁圣花,还欺负我家公子。亏大了,师兄,可要去厮打。”



    静成眼见事情棘手,胡人又性情粗鲁,怎肯火上浇油。道:“静笃轻伤,尚好理论。但损圣花,事关全观道士福祉,非同小可。静辩快去亶明师父,赶来处置。”静辩领命,转身而去。听得一胡人怒喝:“颉利发,去给我斩了那贼道。”静辫以为要拦他,一溜烟窜向园外。一髭须连腮的胡人应道:“是,左察!”起身抽刀,跳下花坛,气势汹汹冲李珍子而来。



    静直心道:“平日在外受和尚欺负,今日又迎胡人上门来欺负。还想打杀我小主,今日难免一场厮打。看着李珍子头顶,摸摸头上元宝青道冠。与和尚厮打,吃亏总在头发。难得今日这些胡人不仅有头发还有胡子,揪起来总不吃亏,却动起刀来,真是可惜。”眼神四下扫搜能用武器,瞧见院中扫把。想胡人人多,大师兄定能撑得几招。自己只护着公子,扫把在手再不济也比空手对敌强上几分。挨得师父一到,拿了胡贼问罪。



    他心中最是清楚护花失职之责,前年不过是风雨大了,吹折了一枝牡丹。偏生观里师兄弟没有发现,被巡花使发现。师父被贬国师职序,自已与当值师兄挨了十杖责打。今日之失,追罪起来莫不要脑袋搬家。若不是师兄喝止又手无寸铁,已和静辩冲上前拿人问罪去了。



    静成跨步阻身在前,道:“贵客稍安毋燥,请诸位贵客带女居士离了御花坛说话。可问清缘由,再论是非。”被唤颉利发胡人止步回看。



    其时突厥汗国为大唐所灭已久,疆域族众归唐管辖,族中上层贵姓皆以能说唐语为荣。唐高宗后期,有安置在北方的阿史那骨咄禄趁唐单于都护府管理疏失之机,率人反叛唐廷,为后突厥复国。自封为颉跌利施可汗。那短髭撮胡发号施令胡人,乃为突厥军左察,可汗之弟阿史那默啜。执刀上前者为颉利发石阿失毕。圆脸虬髯者为虎师前锋将军伍咄陆啜,皆是突厥有名的勇士。忙着为小胡女止血裹伤胡人为阿波达干阿史德元珍,乃是阿史那骨咄禄最得力的谋士。



    这几人奉骨咄禄可汗之命出使大唐,名为归附求取和亲,实为探察唐廷虚实动向,为下一步复兴突厥预做筹谋。小胡女乃默啜之女阿史那火笳毗伽乃,为伯汗欶立为公主,突厥人皆呼为火笳公主。默啜出使前,骨咄禄可汗拗不过火笳公主央求,也为了给遣唐使做掩护,特准允随行。



    默啜见爱女额头血流满面,心疼之下,怒不可遏。霍地站起身来,道:“石阿失毕,愣着做什么?谁拦杀谁!”



    火笳公主额头缠裹,惊魂甫定。起身急喝道:“父察,不许杀小道士!是我惹事在先,毁花逼他动手。我砍他一刀,他刺我一剑,算是扯平,互不相欠。”



    默啜沉脸道:“小孩子胡说什么,平日由着你性子来。今日之事父察看得清楚,小道士背后偷袭,太也无耻,岂能饶过。”



    静成闻这默啜不可理喻,一意护短。天香园中欲暴戾行事,眼皮底下怎容公然行凶。伸臂一拦石阿失毕,道:“贫道师徒奉朝廷之令,接待诸位贵客入观,在福德殿为先祖归义王颉利可汗焚香诵经祭奠,视若上宾。后说不见公主,乃引入本观御园禁地来寻。公主既言毁损圣花,逼斗护园敝师弟,有错在先。贵客怎还随心所欲下行凶之令,欲夺人命。须知尔等身在大唐神都,不是在自家野蛮无律之地。劝贵客息怒,去见我师亶上事由,乞得朝廷宽恕。”



    阿史德元珍包扎好火笳公主额伤,劝道:“左察,此处不是用强之地。园门外明见欶建天香园立碑,花坛后碑刻‘富丽堂黄’四字,下款天皇天后赐移。道士声声称圣花御坛,恐非虚言。”



    默啜哼了一声,拨出刀来。折身入花丛中,乱刀挥劈。觅到千叶姚黄株根之处,挥刀斫断,道:“臭道士只会装神弄鬼,别有什么真本领!也来威吓战阵出生入死本察。什么御园圣花,我给弄个鬼园断根!什么千叶姚黄,我叫它花叶凋黄。”



    阿史德天珍大惊,拦阻不及,连连跺脚道:“左察何苦意气用事,做绝至此。”默啜道:“敢因花伤我突厥公主,回去如何向可汗交待。既知我突厥蛮族,也须知野性。血债血偿,打了再说。伍咄陆啜,去助石阿失毕,以防道士弄鬼。”虬髯圆脸胡人应了声是,亦抽刀行向前去。



    静成三人大惊失色,始知突厥人粗暴成性,冲前阻拦不及,大祸己然酿就。



    石阿失毕见左察有怪自已行令不力之意,一横心,挥刀砍出。静成见胡人行事决绝,不留余地。潜运玄天真气,挥拂施展天丝缠,一招菟丝盘枝,尘丝缠刀而旋。石阿失毕只觉一股怪劲,如怪蟒盘缠,由刀及臂,拧结得人要背臂转身。大惊之下,左手加持刀柄相抗,身子犹转。静成忽的倒转拂丝,石阿失毕双手持刀,倒旋圈来。



    伍咄陆啜赶上前来,喝道:“道士安敢妖法戏人!吃我一刀。”挺刀直搠而来。



    静成右手拂尘扫刀,身子借势跨步半转,左肘一记横锤,撞在伍咄陆啜胁肋之上。痛的伍咄陆啜呲牙吸气趔步而退。静成道门中人,只想他们知难而退,好捉元凶。否则只此一捶,定令其肋骨两断。



    伍咄陆啜、石阿失毕二人乃突厥勇士,从不知退缩为何物。出刀受挫,虽觉有异,更添血勇。挥刀一左一右夹攻而来,静成心存慈意,不欲伤人。虽武功高出甚多,无奈二人不以他手下留情为意,一味缠斗,恬不知耻。不施辣手虽游刃有余,却一时奈何不得,连过数招。



    小胡女擦开血目,本想为小道士求情。及见这大牛鼻子道士以一柄拂尘斗得突厥两大勇士手忙脚乱,手心又痒。想这师兄弟武功之别,怎差了天地。



    静直扶着李珍子,见他双目紧盯师兄战况。自己却紧盯花坛三人,心中盘算,胡贼若冲将上来,怎生缠斗,让少主先跑。



    默啜见二将竟自拿不下一区区道士,惟恐那小道士呼人将来。悄然拔出腰刀,倒转柄来,扬臂掷出。喝道:“小道士,还你一刀,自食恶果。”



    小胡女惊叫一声,目睹胡刀如利弦之箭飞出。静直见短胡子胡人拔刀,以为要扑上前来动手。不意胡贼竟使坏偷袭,不及多想,拱肩撞开李珍子,扑的一声,胡刀贯腹而入,鲜血浸在青色道袍之上,便如绽放开来的牡丹花儿。



    静直人犹站立,骂道:“好不要脸的胡贼,敢偷袭你家大唐爷爷。你毁了圣花,就等着屁股开花,脖子上结碗大的疤。”一气骂完,人方萎顿坐地。小胡女舒一口气,心犹怦怦直跳。



    李珍子惊的魂飞魄散,爬将过来,搂扶静直在怀,哭腔道:“师兄,师兄,唐兴,唐兴,大师兄,师父,快来救人呢。”声音惶戚悲切,闻之伤然。



    静成观得有变,救之不及。一番好心化祸,反被胡贼所乘。听得师弟凄喊,绕是二十多年清修定力,再也难以隐忍。这般蛮化难开,杀戳成性之辈。真把神都之地,视做生死予夺汗帐。胸口燥热,血气翻腾。运足真气,左袖拂卷石阿失毕攻来胡刀,右臂上举,一招相将讨判臣,拂尘做剑,直劈而出。



    伍咄陆啜横刀去削,被卷得胡刀连臂砍向自身。大惊之下,急抽刀来。拂尘骤爆开来,便似一簇银针径扎面门。本能闭眼,鼻头、眼皮,脸面丝丝刺痛,不及后退,腹上中了一脚飞出身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爬不起身来。



    静成回身游步,拂尘又甩石阿失毕臂膀之上,衣破刺肉,便如蚁啮刺痒难耐,又如鞭刑刺骨之痛。大吼一声,弃刀扑来,意以角骶之术相搏。静成扎步相迎,缩身一掌,击在其腹。



    石阿失毕体健如牛,亦被击得仰面摔出,竟自昏倒。



    静成急回身到静直身边,只见胡刀惯腹透腰,料是难救,心中不由黯然神伤。想这师弟胆大性直,常说他这条命是静笃父母所捡,人能重活一次,当属老天眷顾。自武后临朝称制,宠喜怀义面首,敕封为新国师白马寺主。恃宠骄纵,肆无忌惮,处处挑起佛道争端。这师弟在观外遇到和尚挑衅时,敢打敢拼。从不畏缩退让,很替自已与师父解决了些不便出手出面之事。



    想不到自己今日一念之仁,反倒护不得师弟,眼睁睁看他殒命在上清观中,心中悲痛不言而喻。



    李珍子不敢拨刀,用道袍捂阻血流。眼中含泪,道:“大师兄,静直会死吗?怎师父还不来救。”



    静成听得心如刀割,霍然起身,斥喝道:“默啜,贫道方外之人,本有好生之德。无奈尔等兽性未脱,祸我道门圣地,杀我师弟,今告老君,惟擒妖孽,依大唐律例问斩偿命。”足尖点地,道袖一甩,身如展翼奔鸟,扑向花坛。



    默啜脸色大变,暗骂自己适才手贱。原看这道士待客时温柔敦厚,无非习些诵经画符把戏。但怒气勃发之下,举手投足瞬间,打得石阿失毕伍咄陆啜两大勇士生死未卜,当真邪似妖术。自己虽勇,也恐难敌。阿波达干更不是敌手。为今之计,不妨服软示弱,再做计效。能寻法让阿波达干护送公主离开,再唤得飞鹰十八铁骑来救,方有逃离之机。当下垂下刀来,双手抱柄打个哈哈道:“道长好高明的仙法,默咄甘拜…”



    一言未尽,火笳公主自身后跳岀,道:“这师兄与师弟是不是一个师父所授?怎所使功法,大不相同,大道士,接我两招!”纵身自花坛上一跃而起,举刀一式天枢斩力劈而下。



    静成不知此父女玩的什么把戏。但见小胡女出刀之式,大为惊异。举拂略略一挡,尘丝竟被削落几根。后退一步,观她后招。火笳公主使尽全力,推、回、勾、剁、割、削、劈,刀刀连环相接。一片刀光或自上而下,或反下而上,环绕静成脖项成圈。静成脖项俯仰侧转,乌木尘柄或在间不容发之际,缩挡刀锋。足下连退七步,己识定小胡女所施刀法乃嫡传的七星连环斩无异。



    七星连环斩刀法虽只七式,却变化无穷。正式上攻,反式下攻,化为十四式。从不同方位进攻,刀势随之而变。犹似北斗七星,方位不同,季候亦不同。脚下步法繁复,若非嫡传,实难得其精髓。



    静成眼望小胡女矫捷身姿,往事浮现心头。一时心乱如麻,招招相让,退身不休。李珍子怀抱静直,涕泪横流,凝噎不止。



    静直反安慰道:“小公子莫哭,胡贼使坏,圣花被自根而斩。不挨这一刀,也难逃那一刀。我以必死之身,救回公子一命,报了夫人当年救命之恩。大赚特嫌,死亦无撼。”



    李珍子泣泪道:“唐兴,你不会死的。你还要陪我练剑,一起对战和尚呢。”



    唐兴道:“练了几月七德剑法,刚得获佩法剑。偏今日迎客迎来恶人,身无携剑,肉身对刀,总也是吃亏。”



    李珍子道:“你放心,师兄出手,他们一个也逃不脱的。”唐兴撑头观瞧,道:“打倒两个了,哎哟,师兄怎么打不过那小鬼女呢?”



    李珍子泪眼略扫,回首安慰道:“小胡女打我不过,怎是大师兄对手。”



    唐兴道:“说的也是。我陪公子入观中这几年,听的事儿多了,以前不敢说,现在再无顾忌。朝中老妖后只手遮天,对你李家宗室虎视耽耽,必有异心。但她一介女流,己然权势登天,莫不成还想当皇帝不成?哈哈!那后宫岂不要养一群和尚了。哈哈哈…”想此可笑之处,忍不住笑将出来,鲜血顺口流出。



    李珍子哭道:“唐兴,唐兴,你不要说话了,静辩己去唤师父了,师父被称回春圣手,定能救得你命。”



    静直不答,续道:“高宗皇帝泉下有知,会不会魂被气破,找阎罗王告状呢。说到告状,又想起人家告我们状之事。那一年在汝南城,我们偶见一姚姓大户家后院牡丹开的好。和唐德,唐旺偷翻墙进去,想掐几朵献给王妃夫人们插瓶观赏。不料被人家发现,唤家丁来抓住送官。哈哈,他可没料到王爷才是汝南最大的官。听说此事,命刺史府司马率了亲兵,当衙把我们救了回来。次日,我们不但打上门去,还将那株牡丹连根挖回府去。



    把那姚姓大户心疼的跳塘觅死。塘水那么浅,偏又是个大胖子,淹也淹不死,想上来又被淤泥裹陷了腿。唤家丁,鼻青脸肿的被打怕了,无人敢应。无奈自已象泥水里打滚的肥猪,自滚了上来。哈哈,寻死也无能。只那牡丹换了地方,差点觅死,幸被夫人妙手精心伺弄,来年方才回春抽枝。若不然,夫人心疼垂泪又该让王爷心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