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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乐舞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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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姚 黄 湮 灭(二)
    “哈哈,好看,好看!小道士,你是在练捉鬼剑法吗?”从身后传来拍手声及女子清脆笑问。



    少年道士一愣,并足收式,倒剑转身。向日街头所见胡服少女,笑吟吟站在御花坛前。高挺鼻梁,雪白脸庞,眼睛倒是黑亮。个头比御花坛千叶姚黄牡丹还要低矮些,腰畔却挂着把长胡刀。刀柄上镶嵌的硕大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李珍子久居洛阳,对这能说唐话的胡人不以为然,却对她无礼嘲弄七德剑法深以为意。心道好无耻的小贼女,偷看人练剑还无识见。若不是今日有贵客入观拜祭祈福,师父将当值看院护花的静直、静辩师兄调去诵经陪祭,那由得人偷溜进天香园来。心中嘀咕,却不失礼节。学着师父待客样子,左手稽礼道:“小施主,贫道这厢有礼。此园观中禁地,香客禁入。尚请移步正院殿堂观瞻上香。”



    小胡女哼了一声,道:“我才不要上香拜那长胡子泥人儿,还要听那些没吃饱饭似的道士哼哼哼唱歌,闷也闷死了。”



    李珍子听他语有不敬,忍了心中不悦,道:“小施主既是不懂道门祈礼,可请入客堂喝茶稍歇。”小胡女跳身花坛沿上,灿然而笑,道:“我好不容易找到这里好玩所在,既有小道士大白日练捉鬼剑,又有大丛的牡丹把赏。谁要去闷坐喝茶。待客道士好不诚心,也不早引来这好地方。”



    花坛中牡丹,枝繁叶茂,一株成丛。枝头鼓囊囊的花苞层叠待放。小胡女俯下身去,揽过一朵微绽牡丹探鼻深嗅一口,浓香扑鼻,沁人心脾。顿生好奇,道:“这是何般花色牡丹,还未盛开就如此香气诱人。”



    李珍子看她举动,心觉不妙。箭步上前喝道:“下来,快下来,此花不得亵渎!”



    小胡女充耳不闻,顺手掐下那朵牡丹花苞。掰撕开来,千层瓣开,肉淡色黄,香味炽浓。嫣然牡丹花中之王姚黄。小胡女心中惊叹:“怪不得太额娘一再说大唐繁华似锦,一路所见富庶无边。便此牡丹,开得也是富丽堂皇。我突厥何有此般花色?”



    李珍子大惊失色,顾不得礼数。伸手指点道:“你…你…竟敢私毁圣花,罪责非小。还不下来去向我师父请罪。”



    小胡女悠然自得持花转过身来,见小道土面色通红,怒目而视。神情举止犹似忠守职责的看门狗。不由想起爱犬天雪来,唬人岂不也是这般模样。可惜路途遥远,不能带来中原。习惯性的嘬唇吹声哨来,捻花发令道:“天雪,上!”尔后看着李珍子愤然又懵懂样子,格格生笑。



    李珍子家世显赫,从无遇此等无理取闹之人。心中虽急,手足无措。正犹豫是去向师父秉报,还是逐她出园去。听得出言取笑,虽不解其意,必无礼之极。怒气上涌,右手长剑一挥,道:“哪里蹦出来的小蛮女,快下花坛来去请罪,不然我这捉鬼剑法捉了你小鬼去。”



    小胡女自幼娇惯中长大,在突厥所遇之人,无不对她温驯如羊。莫说摘朵花儿,便误伤一条人命,谁敢说个罪字。为了习练刀法,不知伤了多少皮甲卫士。今日遇见敢向她怒目喝罪,挥剑相向之人,喜悦当头,不怒反笑。浑忘了身在大唐之境,欣然道:“舞剑弄刀最是好玩,求之不得!”。惟恐小道士反悔,又道:“若是吓唬不战,你就是缩头乌龟。”



    李珍子大怒,一招四海皇风被,当胸刺去。一招攻出,已在盘算小胡女向何方躲闪,再变何招,将她逼离花坛。孰料小胡女笑语挺胸,不躲不闪。李珍子急凝剑缩肘,已收势不及,剑尖点在胡服之上方停剑横回。小胡女皮袍坚韧,不曾留得一丝痕迹。



    唐时民风开化,胡人更甚。李珍子自幼家教甚严,又入道门诵经习礼,皆随名师。己然舞勺少年,岂不知男女之别。一刺触胸,脸色瞬间涨红似烧红之炭。



    小胡女心中恼羞陡生,想这小牛鼻子好生无礼。两军对阵,尚报姓名。怎正约战,自己尚未拨刀,他便虚招变实,却来轻薄。想以为小女子可欺,哼,马上斩你狗头!她却不知李珍子全无临敌经验,剑法距收发自如之境,差之千里。小胡女面上不动声色道:“小道士,这就是堂堂大唐待客之道?小气似鬼,还你花儿。”挥手掷过花苞去。



    李珍子心中生愧,长剑也不格挡,侧头以避,花苞拂面而过。耳听得胡刀出鞘之声,小胡女趁机跃身挥刀疾斩而来。李珍子急叉步摆式,一招戎衣更不著,长剑尚未撩起。刀光一闪,小胡女胡刀卷风平扫而至,寒刃架于肩脖之上。



    小胡女笑靥如花,煞是得意,道:“想要捉鬼,需凭本事。你这捉鬼剑法怎生不灵反被鬼捉。”话一出口,便觉不妥。脸色微微一红,只愿小道士听不出纰漏。又道:“念你胆勇,本公主大人不记小人过,可饶你不死。但对本公主轻薄无礼,快快磕头请罪。尔后再陪本公主重新来战。”



    李珍子自入上清观习剑以来,皆以强身健体为意,从未与人对战。说是为提防和尚,自己何得其机。反是静直剑法不如自己,倒是屡次三番与和尚引战厮打。受制之下,大骂自己,适才避躲飞花之时,长剑变招今日告功成,撩挡平击,岂不把顺势扫剑架在小胡女脖子之上。忿忿不平垂下剑来,昂然道:“少扯有类无教鬼话,杀剐悉便,惟是不服。”



    小胡女听他发狠顶撞,微微一笑道:“想死,成全你。”手腕轻摆,胡刀下顿,利刃顿在李珍子脖下划出一道殷红血口。



    李珍子痛哼一声,身子一颤,强忍着寒惧之意闭目等死。



    小胡女知他害怕,却并不下跪求饶。有些意外,冷哼一声,道:“有点骨气,英雄别想当了,到地下做个鬼雄去罢。”



    李珍子只觉一道寒锋又在脖项上重重一划,一股凉意直透胸腹。心中一凛,怎么也不相信这笑面小胡女一眼不眨斩了自己。怆凉弥漫之中,差点尿在裆中。他听师父说过,利刃斩人,手快力足,兵不血刃而无痛。呆滞目光蓦现娘亲容颜,鼻酸心楚,一股巨大悔意滚腾翻涌起来。



    小胡女执刀凝立,见李珍子惊骇莫名垂泪模样,笑意盈然道:“明是怕死,装什么勇士?快快低认求饶,这遭便饶你不死!”



    李珍子急睁开眼来,春光明媚,阳光灿烂。死亡的感觉太过冰冷落寂,以致他一时从死亡意识回不过神来。怔怔呆看着小胡女,只觉脖项被划过的地方滋辣辣的疼痛,不知自己是死是活。



    小胡女被盯得些许不自在,纤手在小道士眼前晃晃道:“哎,我们再来打过,你要全力施为。再输,就要心服口服做我猎获,一切听我意愿行事。”



    李珍子吸一口气,慑心凝神。缓转下头,还好没掉!须臾时光,恍若再生。左手摸脖全是血迹,却不涌流。自己明明感觉利刃力透肌腠划过,怎只浅伤一道,这是什么刀法?不管怎样,活着就好。幼读圣人之言涌上心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蝼蚁尚且贪生,自已一时意气用事,差点酿成大错。今后当引以为戒。



    李珍子虽是灵台清明,畏意仍存。道:“小施主,你我无怨无仇,何必刀剑相向。这御坛圣花,你须不知来历。既己私采,也是无知之失。虽兹事大,不知者不为怪也。我师高功大德,必也不致难为你小姑娘,想法圆融过去便罢。适才小道妄语,有违道门净心宽恕之修,失礼之处,尚请见谅。施主这就请去罢。”



    小胡女听他一堆哆嗦后居然逐客,好不容易碰上的猎物怎肯轻易舍去。弯刀一举,娇叱一声:“勾出本公主刀魂,便想了事,晚了,看刀!”凌空跃起,一记天枢斩兜头劈下。



    李珍子不敢犹疑,尽全力举剑格挡,刀剑相交。当的一声响,李珍子只觉一股大力压下长剑,胡刀押着剑身又往脖子逼来。惊惧之下,那还记得什么应招、变招,只想快逃。蹬蹬蹬连退数步,方才摆脱。看剑刃已然崩了豁口。



    小胡女一招得势,疾步前随,弯肘曲腕,一式天璇斩追身砍出。李珍子脚不停,身不转,径往园西退去。居然用这招脚底抹油破了她这七星连环斩刀法。



    小胡女蹙眉不悦,提刀追奔过去。和煦阳光下,两人身影翩若蝴蝶,逐舞在宁静花园中。小胡女自幼成长于大漠草原,骏马良骑方是脚力。奔跃提纵之术固得师授,终习用的少。虽追得小道士心惊胆战,嚷叫不休,绕园奔走,却连一片衣角也削摸不到。如此下去,只怕惊得人来,小道士还活蹦乱跳。又逐一圈,忽看到地上残花,有了计效。



    李珍子往来倏忽,不闻身后脚步声。感觉异样,挥剑后舞,掉头以顾,心中叫苦。



    小胡女站在东花坛边,刀向牡丹一动不动,巧笑倩兮。



    李珍子停转身来,黯叹流年不利,女祸横行。这株千叶姚黄,再容不得糟蹋。掐一朵花,修剪下枝杈,还能不露痕迹掩盖过去。若这小胡女蛮性大发,挥刀乱削,那是削上清观道众人项上人头!自已这遭撞了鬼,难道师父、师兄们也着了魔。怎呼喊不休,无人来应。害得有门不敢出,被赶的如头拉磨的驴。他腆着脸皮,口气谦和道:“谢谢小施主放过贫道,追奔半日,天干物燥的,可入客舍奉茶润口。”



    小胡女似笑非笑道:“我不渴,手却痒的紧。”翻腕垂刀,挑起地上牡丹道:“若不应战,大可去园外喝人来。我只在此采削花苞玩儿。我数三声,看是你的腿快,还是我的刀快!一…二…”三字甫一吐口。



    李珍子再顾不得性命之忧,硬着头皮,势如奔兔,抢在御花坛旁。剑平左臂,划弧削来。他谋算己定,要反守为攻。



    小胡女反刀外格,荡开剑去,刀尖牡丹被甩的远飞而去。李珍子回剑高举,一招相将讨叛臣,削向小胡女左肩。小胡女屈臂斜刀外封,刀剑半空相交。两人一格力,却压得小胡女刀往下行,身步松动。



    李珍子松了口气,觉得小胡女刀上劲道并无刚才吓破胆般雄猛绝伦。右臂外旋手腕外摆,变招咸歌破阵乐,向小胡女脖项搭去。小胡女缩身仰头,玉衡斩自中上砍,荡开一剑。顺势天权斩砍向胸前。李珍子扎架变招,总觉束手束脚,再无平日习练剑法时连贯流畅。三招初过,攻守易势。封挡不及,只得退步避开。



    小胡女笑道:“难得走过三招,人言唐人多鬼。小道士,看来你这剑法只能用于唐人。也接我三招!”趋步跃身起刀,天枢斩追脖砍来。



    李珍子已见识此招厉害,身后几步就是花坛,想逃也无空间。只有举剑死磕,当的一响,手中长剑又多一个豁口,但竟半空崩回胡刀去。小胡女曲肘平腕,左手加推,天璇斩风驰电掣斜斩向下。李珍子长剑刚回弧欲变相将讨判臣,反刺而岀。胡刀己至脖下,回剑格档不及,只得疾退三步,堪堪避开。长剑回胸,又成守护之势。



    小胡女右腕翻转,左手由推变拖,天玑斩自上平斩过来。李珍子做梦也想不到天下会有如此周而复守,快而连贯的变招。长剑竖推,已被格压在胸前。小胡女并不较力,胡刀溜剑滑转,一压腕天权斩斩脖而来。



    李珍子退无可退,情急之下蹲身缩头。犹慢了一些,刀刃贴着头皮飞过。瞬间散发披落,道髻连着一丛头顶密发被削了去。小胡女见他狼狈不堪居然捱过第四斩。手腕内收,第五式玉衡斩平削向下,重要将刀架于小道士脖项。李珍子魂飞魄散之下,也不再想什么七德剑法。蹲身之下,翻腕长剑就近撩刺小胡女右腿,正是药师剑法中一招抱残守缺。



    小胡女右腿飞燕后掠,胡刀略缓得一缓。李珍子己横卧在地,身贴花坛,从容避过压颈之斩。转正手剑刺向小胡女左腿,又是药师剑法中的一招身去神来。小胡女一刀落空,下挡不及。后翘右足弹如弓矢,猛踩在剑身,正腕开阳斩斜劈向下。李珍子一招盈满趋退,抽剑滚身向西,已然解得死机,跃起身退步而守。



    此几招电光石火,惊险异常。李珍子失却阻拦之位,已属败阵。但能以自己向来不屑之狼狈剑法全身而退,便如在梦中一般。



    小胡女更为诧异,短短数寸光阴,小道士怪招迭出,生生从自己全力施为的七星连环斩下溜滚而出。难不成之前装神弄鬼深藏不露?但命都差点丢掉,能藏什么鬼神。想是小道士运气绝佳,碰巧而已。不信自己随师习练多年七星斩拿不下他。扬刀道:“小道士,不准跑路,再来一战。”



    李珍子摸摸头顶心,惨笑道:“小施主,小道已-败再败,甘心认输。得饶人处且绕人!再战岂不要被剃成和尚。”



    小胡女冷冷一笑,知拜祭剩时不多,不与他哆嗦,纵步跃上花坛,挥刀削掉两枝牡丹,摆刀回身。



    李珍子心中惊惧,不敢再上前缠斗小胡女。见又辣手催花相逼,情急之下,一招气贯长虹长剑脱手而出,破空疾刺小胡女。



    远处传来杂乱惊呼声,:“休伤圣花!”“公主小心”、“火笳,躺下!”小胡女身体后仰,手中胡刀一记瑶光斩,扫在剑柄前。长剑陡转剑尖点刺在额尖之上,翻转着飞向空中。小胡女一声痛叫,摔压在牡丹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