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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乐舞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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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姚 黄 湮 灭 (一)
    瑯琊王李冲在长安流连忘返数日,方往汝南越王府拜看父王李贞。父子二人相论朝中时局,皆知于李唐宗室安危与日俱增。李冲此来正解越王一忧,让其相替参与十二月二十五日朝廷所举拜洛受图大典。嘱其细观朝局,打探李唐诸宗王意向。李冲在越王府待了两日,率孟青吴希智赶往洛阳。



    李冲到得洛阳,正遇好友河东侯济州剌史薛顗,乃太宗与公孙皇后之女城阳公主长子。受其所邀,径投往其弟附马都慰薛绍与太平公主正平坊府上居住。时居十二月二十五日尚有几日,李冲薛顗少时居住长安常结伴游玩,却少往东都。而今岁己壮年,平日事繁少有相会。



    时值天降瑞雪,两人难得清闲。结伴南游龙门香山,北登邙山眺河品鱼,好一番逍遥自在。晚日在正平坊会李氏宗王子弟,太平公主也常做陪,另是一番热闹。



    洛阳自周公堪舆营造洛邑城,周平王东迁定都于此起,便成历代帝王青睐建都之地。魏文帝曹丕,西晋司马炎,北魏孝文帝拓跋宏,东汉光武帝刘秀皆建都洛阳。至隋炀帝楊广穷极奢华诏建紫微城,运河开,漕运通。既居天下之中,货物贸易四通八达,粮草调运便捷省力。因至唐高宗朝时,繁华富庶已超西京长安。



    后高宗驾崩,武后临朝称制后,改洛阳东都为神都,自此移朝与此。后拆紫微城正殿乾元殿建明堂,又号万象神宫,历一年之时而成。



    武则天临朝称制四年,废李显立李旦,诛杀心忠李唐将臣,提拨任用武氏子弟。设铜匦广开言路,制举、策问、开科延揽天下人才。远略鸿业,翕然向风。朝政既固,为天下女主之心愈盛。



    拜洛受图大典乃为神授天权,在祭在祀投石问路之举,武则天自是尽力而为,事事躬亲。诏令各宗王、各州刺史、都督尽与,拜典讼诗,亦自做乐章。



    十二月二十五日,神都洛阳雪后初晴,天气寒峭。祭洛大典如期而举。



    万象神宫礼设三和,则天圣后率皇帝李旦、皇孙李成器自紫微城乘辇车出,则天门内文武百官及各外臣族酋、潘国使节列队相随。太常寺乐工奏唱《九和》乐章,曰:祗荷坤德,钦若乾灵。惭惕罔置,兴居鸾宁。恭崇礼则,肃奉仪形。惟凭展敬,敢荐非馨。仪仗簇拥则天圣后出则天门一路过天津桥。



    两岸百姓人头攒动,欢声如雷。行至洛河祭坛,拜典之队各按方位次序排列,鱼鱼雅雅,庄严肃穆。坛前尽摆奇珍异宝,瑞兽祥鸟。文物卤薄之盛,人人眼界大开。



    丝竹声动,太常诵歌《显和》,曰:顾德有惭虚菲,明祗屡降祯符。氾水初呈秘象,温洛荐表昌图。玄泽流恩载洽,丹襟荷渥增愉。则天圣后身为首献,头戴冕旒,身穿兖袍,神采奕奕缓步登坛。



    乐章转为《昭和》,曰:舒云致养,合大资生。德以恒固,功由永贞。升歌荐序,垂币翘诚。虹开玉照,凤引金声。坛上香雾缭绕,坛下旌旗如画。



    武则天迎俎酌献,礼拜洛水,授受宝图。威仪俨然君临天下。坛下送文迎武舞出舞入,和乐之章更迭不绝。而后皇帝李旦为亚献,皇孙李成器为终献依次登坛拜神进献。



    琅琊王李冲身在宗室之列队中,眼见武则天如此明目张胆僭越皇帝首献之位。听到《致和》之章:神功不测兮远阴阳,包藏万宇兮孕八荒。天符既出兮。帝业昌,愿临明祀兮降祯祥。如同昭告世人谁为天下之主。不禁心中怒火中烧,想高祖太宗高宗方不过三世,李唐就至名存实亡之境。身为李唐宗室子嗣,此岂不愧对高祖太宗!当下强忍愤意,俟至大典始毕。



    晚归太平坊所居一进院中,令孟青出外备了酒肉,独邀薛顗内室酒话。谈起今日祭典武后为首献之事,无不愤愤不平。



    薛颛道:“古出河图洛书,乃出圣人之兆。今河出石刻曰:圣母临人,永冒帝业。且不论有无人做鬼,圣后藉此名自为首献祭神拜天,置皇帝之位于何地?心中无鬼谁人能信。骆宾王之问,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可谓一语中的。”



    李冲道:“武后临朝称制,己然大权在握,无人能制。从今日之典来看,野欲不灭,犹想得寸进尺。若然废帝自立,大唐之厦倾覆,李唐宗室岂得置身其外,安然无事。当年徐敬业身为外人旧臣,也知扶尊李唐。今日李氏宗室己被刀架脖上,若仍浑浑噩噩无动于衷,自为人板上鱼肉也。别王不知那般想法,我李冲断不愿眼看高祖太宗打下基业,三世而亡。”



    薛顗道:“武后把控朝政以来,任用酷吏,诛锄异己。提携武氏子弟身居要职,若然起了纂逆之心,李氏江山将落传武家之手。纵武后心念高宗旧情,不屠戳李氏宗亲。传之武氏后者,只怕灭族更绝。兄之所虑,绝非杞人忧天。只如今纵明时势,惜李氏宗亲无掌兵权者,又能奈何?”



    李冲道:“伸头一刀,缩头亦是一刀。想高祖起兵晋阳之时,官不过居太原留守,谋将不过太宗。而今天下毕竟还以李唐为号,我与父王官居两州刺史,而李唐宗亲所居之州天下三分而有之一。强过高祖多矣!辅以还政皇帝之号,师出有名。起兵振臂一呼,想天下有志忠直之士孰不响应。”



    薛顗道:“你我议此事固有其胆,然遂行毕竟不依所想。谋此大事,还须与兄与舅舅会面细筹,切不可操之过急,走漏风声。”



    李冲道:“此事迫在眉睫,容不得犹豫不决。想李氏宗室诸王岂愿做缩头乌龟,尽失大丈夫意气耶!当年杨氏篡周,尉迟迥一异姓忠臣尚于邺城起兵,北连突厥,南连陈朝,使天下响震。况我大唐李氏懿亲子孙,宗社所托,不挺身而出,更待何时?”



    薛顗道:“兄长胸襟胆气令人拜服,古人云:舍生就义。为逐武后故,便兴举义兵,身为李唐之臣,除国患为忠,非同为逆。兄长但赴汝南与舅舅议定举事与否,若起事信报一封,必予响应。”



    李冲向以太宗为楷模,信心十足,举杯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兄视弟为曾外祖长孙无忌也!”两人举杯而饮。



    听得门外脚步,吴希智在外敲门道:“报少主公,黄国公李撰派使来请府上一见。”李冲心中一喜,道:“去让来使稍等,我加衣便出。”吴希智应令而去。



    李冲道:“我正想明日登门拜访,王叔赶晚来请想是是受祖公之托,只怕心间想法不谋而合。我便去赴约,弟也要为兄筹谋可用之士。”起身披篷添袍,薛顗送出门去。



    李冲本想乘马,来使却备好马车,直奔黄国公府第。入内宅中堂,李氏宗王济济一室。计有韩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轨、鲁王李灵夔、黄国公李撰、江都王李绪、范阳王李蔼、东莞郡公李融诸人。



    纷纷礼喧己毕落座下来,黄国公李撰道:“我等俱是大唐李氏宗王,高祖太宗子孙,也不忌言。但问瑯琊王,于今日祭洛大典武后僭越首献之事有何看法?”



    李冲知是试探,也不讳言,直道:“但闻《致和》之辞,神功不测兮远阴阳,包藏万宇兮孕八荒。天符既出兮帝帝业昌,愿临明祀兮降祯祥。此乃我李唐覆亡之征。”



    众王皆知武后自废中宗为庐陵王临朝称制以来,以种种手段有条不紊推进其勃勃野心。无人惊诧,深以为然。李撰道:“悉知武后野心毕露,我等李氏子孙何以应对?”



    李冲道:“惟置之死地而后生!否则延势至武后废除李唐水到渠成之时,我李氏宗亲必为鱼肉,只有束手被戳下场。”



    李撰转向韩王李元嘉道:“父王,瑯琊王性爽无忌,与孩儿所见一般。可依议行事。”



    韩王李元嘉道:“李氏宗王后辈之中,以越王纪王才干为上。我与纪王多见,知其性谨,难言大事。瑯琊王之见与我等一般,不知令父越王可是此般看法?”



    李冲道:“我父称病不来应典,召我应代,便怕为武氏趁此之机将我李氏宗室一网打尽。令我观望形势风声,若武后有不轨之举,则呼直士攘扶李唐。”



    李元嘉道:“越王于我大唐忠节执心,诸亲皆知。防范未然谋高一筹,诸位可以安心。今日之典,武后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七日后万象神宫落成祭天之典,礼在皇城。我等齐聚守内,难保不如越王所忧,为一网打尽。今夜急聚,事出有因。撰儿,可将圣上秘旨与瑯琊王观。”



    李撰入怀中摸出一纸密诏来,递与李冲展看。诏曰:告韩王鲁王越王纪王诸宗室亲长,祭洛受图之典,诸王亲皆身临目睹。朕忧心忡忡,觉有大变将至眼前。自朕登基,朝政悉为圣后所制。朕偏隅别殿,不问政事。虽虚有皇帝之名,然李唐正朔不移。捱艰度势,时局愈危。承天命之重,孑身无力。袭李唐基业,朝不保夕。惟求助宗亲诸王,匡扶李唐,共攘义举。切切!旦敬拜,饮此。



    李冲看罢,将信将疑道:“敢问祖公,这圣上秘旨如何得在手中?”



    李元嘉道:“是在天色微黑之时,一个小太监送来府上,言受义父杨思勖所托。”



    李沐道:“祖公朝中重臣,多接诏书,可辩得真伪?”



    李元嘉道:“与霍王鲁王己细细识辩,字迹玺印无误,当为圣上真诏。杨思勖乃圣上身边太监,小太监确为其义子掩人耳目所扮。”李冲去了疑心,举旨恭拜,还与李撰。



    李元嘉道:“秘旨当付瑯琊王送令尊越王拜看,我等连夜商议出对策来,尔后分头行动。断不能容李唐江山翻覆眼前!”李冲欣然收入怀中,诸王秉烛而议,直至五更,李冲方还太平坊。



    李冲略略修歇待得天明,便辞别薛氏兄弟,率孟青吴希智赶往汝南越王府。入归府中,李冲问得父王在后花园陪秋孺人伺理牡丹,自己一人径入后园拜见父王。



    越王见儿子面上尘霜之色,知有要事发生。引入中庭书房,正遇典签于安远在理文书。见李冲来,忙谨礼拜见。越王夸了两人伯乐识贤数言,遣于安远去前堂安排宴待诸事。李冲乃向父王亶了武后拜洛受图大典僭越之事,及诸宗王谋计,取出密旨与父王通览。



    越王李贞经文习武,知微知章,临事果决。观之难遏怒意,问了李冲之意,愤然道:“武后斫丧李唐,潜移龟鼎。我等李氏宗室子孙不起而匡扶宗社,更待何时。”父子二人密议多时,商定时日,各做举义之备。



    李冲歇了一夜,不归洛阳参与万象神宫祭天大典,快马加鞭赶回博州密备要事。



    不觉春临神都,樱李花俏。但城北邙山头上天气还乍寒乍暖,在翠云峰上清观后方一个雅致别园里,少年道士李珍子正在练剑。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他口里吟着剑招,全神贯注的脸上溢满了豪情。“戎衣更不芦著,今日告功成。”掌中长剑剑势一变,由稳健的格砍削化为骁勇的冲刺撩,奔跃腾挪之间,身形步法轻灵迅捷,丝毫不乱。竟将七德剑法中最难练的变招舞得十分娴熟。



    这七德剑法由大唐开国功臣英国公李绩创于贞观年间。那一年名将李靖、李绩攻灭突厥,活捉颉利可汗凯旋归来。太宗李世民大喜,谓曰:“彻雪当年高祖称臣之辱也。”乃设宴玄武门,遍邀群臣。以昔日《秦王破阵乐》之曲填了新词,亲制七德之舞,为李靖、李绩洗尘庆功。



    一时之间玄武门下大鼓作响,声振数里。胡乐长奏,激扬长安。舞者银甲持戟排阵,疾呼击刺,慷慨激昂。往来变化,如在战阵。观者文臣武将,个个扼腕站立,热血沸腾。一曲舞毕,莫不山呼万岁。



    玄武门上太宗意犹未尽,亲自离席舞剑。为陪侍功臣助兴,以示臣解君之忧,君喜臣之功的明君之道。中有主爵郎中阎立本,执笔速记,后成画作两幅呈献太宗。太宗见不仅自已舞剑之姿,就连陪侍近臣,远端城下六花之阵也画得栩栩如生。大为赞叹臣下丹青神化之才。他亲书破阵乐舞图于上,加上自已御拓,分赐李靖、李绩两功臣。



    后来李绩深感圣君之德,据画思创十三式七德剑法。闲暇常舞,以记上恩。太宗逝后,李绩受令佐辅高宗,率军攻灭高句丽,报了太宗生前所遗之憾。李绩功高声隆,七德剑法亦在军中流传开来,逐渐广传天下。



    上清观弟子习此剑法,乃由大师兄静成代师统一所授。为的是在观外再遇有和尚挑衅时,有个还击的底气。



    李珍子师父成玄子国师成名甚早,在高宗上元元年所举道门无为大会之上,在师门诸师弟携助之下,完败上清派宗师潘师正徒弟东岳先生郭行真,长安老魁任真子诸道门名宿一举胜出。后又在高宗皇帝亲监三教论衡上以夷夏齐物之论夺魁,获晋三洞法师,得国师之誉。其一意精修天相门抱一真气,以及以真气驱使的流云飞袖,罕见习练剑法。



    两年之前,成玄子忽尔亲自传授李珍子一套药师剑法,其他师兄弟未得传习。问师父其因,言其他师兄弟资质不佳,不宜习练。两年来李珍子虽也习全招数,却囫囵吞枣,一知半解。师父只教招式,甚少讲解剑意,便似自己也颇生疏。



    李珍子内心实不喜此药师剑法,剑招一练起来有蹲有卧有滚,就觉要打败仗似的狼狈不堪。何如七德剑法步伐奔脱,姿态霸气。开阖有度,刚遒有力。一经施展隐隐有战阵摧敌之气魄,举手投足间无不彰显大唐雄浑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