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破阵乐舞图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 一 章 王 孙 苛 祸(五)
    来三儿起身出了食肆。昂首挺胸,径直走进鱼凫坊。坊内地方甚是宽阔。两面墙上布满刀剑弓弩,远端墙上树着箭靶,地上垛架林立十八般兵器,宛似一个演武场。



    两个伙计正坐在内窗边胡凳上休息。见有客进来,只眼光打量一下,无人起身相迎。一个七、八岁童子,正在用油布擦拭垛架兵器。



    来三儿走到墙边打量一番,指着一柄横刀问道:“伙计,这刀做什么价?”



    一个伙计懒散道:“莫多话,别乱摸。鱼凫坊的东西都要订制,演示之物不卖。开开眼,去南市买去。”另一伙计嗤声道:“跟这不懂行的人哆嗦什么,也不打听清楚再上门。想到鱼凫坊置货,需要投贴备金,不是南市行当,出钱就卖。”



    来三儿心里骂道:“狗奴做死!”眼珠一转,缩回摘刀的手来,转过身来道:“狗眼看人低的奴才,去唤你家坊主来,问问他河南折冲府五百柄横刀,八百杆长枪的生意,可要做否?”



    两伙计愣了一下,听来三儿说话豪横似有来头,不敢怠慢,起身离座。一人喝道:“小鸦九,去报大管家,言有贵客到。”拭枪小童放下抹布,跑向内院。另一人将信将疑换了笑脸让座看茶。



    不一会儿,一个青衣浓须长者匆匆而出,见丁来三儿拱拱手道:“失敬,失敬,敢问贵客河南府何尊门下,怎赴洛阳来置兵械。”来三儿道:“豫州刺史越王门下,因素闻鱼凫坊大名,特遣小吏来访,意欲置办河南府今秋府兵所需刀枪,不知这生意可够得上贵坊门槛?”



    青衣长者道:“好说,好说,只要有府兵谍文,鱼凫坊自当尽力。只不知贵府要何制式,有何设想,且谈了来,待我回亶坊主画了图样,试制出来。贵府若满意,出了招兵谍文,付了定金,即可照单打制。”



    来三儿不懂府兵制器之道,一时语凝,塘塞道:“你且介绍来听听有什么制式,做得什么价钱,我回亶王爷再议。”



    青衣管家道:“若无特殊需求,就按官办规制来,也可省却设图试制之费。这横刀用材配料均系我鱼凫坊密技,故比寻常官方作坊所制更为锋利且经久耐用。府兵置办一次可供数批新兵换用,货真价高。贵府订量颇丰,刀价就算三十两白银一柄。制式长枪就算十二两白银一杆。你俩木呆什么,取刀枪来与客人过目。”



    两伙计分取了刀枪过来,来三儿先接过枪头,沉甸甸入手冰凉,枪尖锋芒毕露,端是锐物。赞道:“好兵器!”青衣管家道:“去装了枪杆,演示与客人看。”一伙计接过枪头,去接白腊杆来。另一伙计递过横刀,来三儿拨将出来,拉开架式,轻舞两下,轻重顺手,寒光凛凛。



    青衣管家兜里摸出一枚铜钱,置于桩木之上,道:“贵客可砍上一刀试看。”来三儿照准,一刀劈下,铜钱铮的一声,一分为二。回看刀口,完刃如初。心里实羡好物,连连赞道:“好刀,好刀,闻名不如一见,鱼凫坊果不是浪得虚名。”



    那装好枪杆的伙计,抖抖枪头,乱影纷现。收杆中举,一掷而出,正中墙靶前木桩。嘭然一声钝响,枪钉桩中七寸有余,枪杆震动不休。那伙计上前使劲拔回,伸枪头与来三儿验看,枪尖硬挺,毫无走形。



    来三儿满意道:“刀枪之品,己经过目。堪称神兵利器。不知贵坊还有什么临阵利器,让人开开眼界。”



    青衣管家得意道:“这地儿太小,攻防重器施展不开。强弓硬弩,要坊主在场,方能演示。只要你王府在朝中门路通达,拿得到兵部文书,帮越王装备一支劲卫,不在话下。”



    来三儿追问道:“贵坊之利器,可有实战之效乎?”



    青衣管家似有警觉,道:“刀兵之祸,实非幸事。我坊秉法制备,所造利器,助我大唐将士,稳疆守土,威震蕃胡。在内专助守卫,不结祸心。贵客若觉满意,留下名帖,待坊主回来亶告,定亲上门去拜谈。”



    来三儿被问到要害,不敢再行套话,虚晃一枪道:“好好好,待我回亶越王,制了拜帖,自带文书银两来下订。我主治下十一道府兵,装备一府若满意,接下来有更大的买卖,贵坊主就等着数银子罢。不劳奔波,且先告辞。”青衣管家狐狐疑疑,拱手送出门去。



    来三儿边走边思匿名密举之策,行到南市口,见一群人围看热闹。本无心理会,却看得一掂脚内观之人背影眼熟。悄绕一旁看得清楚,却是琅琊王李冲属下额生青记之人。看他两臂拨开人群,扎身进去。自也挤进人群,探头相瞧。



    却是刚才食肉和尚与一少年道士撕打在一起,道士搂着和尚脖子左右拗摔,和尚抓着道士发髻往下揪扯。少年道士骂道:“小贼秃,松不松手。”和尚回嘴道:“想死你,就不松。”两人僵持一会,和尚明眼在上,使个拌儿随道士一起摔倒。揪发之手顺势按在地上,挣脱脖子,挺起腰骑坐在道士身上。骂道:“馋眼狗,看小爷吃肉不丢骨头就乱吠,打掉你狗牙。”另只手胡乱拳击向道士头面。



    听得有人咦了一声,小和尚后襟一紧,被人小鸡般提将起来。犹紧抓道士发髻不松,痛得少年道士哎哟乱叫。一只铁钳般大手握住和尚左手一捏,痛得和尚松将开来。气急大骂道:“敢坏爷好局,王八蛋,快放我下来。”道士得脱,双手急抚头皮,张目喜叫道:“孟青哥哥!你怎在这儿?”



    冒头青哈哈大笑道:“唐兴,怎被这王八头骑身上去了。”唐兴爬起身来,红着脸道:“这小秃贼坏得很,上手就揪头发,可不是打不过他。”和尚见对方来了帮手,一急之下,张开口来,咬在孟青左臂之上。冒头青见这和尚顽劣,臂膀崩劲,硌得和尚哎哟一声,松开口来。右手一挥,甩掷出去。笑骂道:“真是个狗娘养的。”



    围观之人慌不迭闪出一片空来,少年和尚直挺挺飞仆向地。斜刺里飘出个中年道士,伸脚一挑,和尚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双脚顿地,软弱无力,扑通一屁股蹲坐于地。道士伸手拉他起来,那少年和尚仰脸张嘴,一口唾沫啐了出来。道士猝不及防,迅疾拂袖,虽挡了脸面,却污了袖口,心中不悦。



    身旁跟随少年道士,怒目道:“狡诈无礼,活该被摔。”少年和尚忽倒在地,嘶声哭道:“师父救我,一群人欺负徒儿一个,骂我们是酒肉和尚。”



    远处一个身披紫色袈裟和尚衣袂舒飘,飞纵而来。不由分说,喝道:“道士无礼,怎可背后谤语毁誉。”声到人到,双足凌空跃起,踢向中年道士。



    道士反身挥袖,转足下沉,一招老树虬枝,袖中出拳,连环而击,瞬时挡了七脚。和尚脚脚借力,身浮空中。陡倒身俯冲,手如鸟喙,叼啄下击。道士扬臂弹指,正崩在和尚喙指之上,两人都感指头一麻,变掌相交。



    道士双足下陷,胸口气血翻涌。那和尚就如风车,翻转而出,滚在少年和尚身边,伸手拉起和尚,护在身后。中年道士深吸口气道:“半墨派仙禽三式,贪道受教。”



    那和尚方面垂耳,单掌合什,道:“阿弥陀佛,和尚玄嶷。得见李荣道长袖中乾坤之招,幸会,幸会。但不知道长道门名宿,怎会出手相欺一个小小和尚?”



    道士也不辩解,道:“原是佛门新贵住持,失礼,失礼。”玄嶷和尚面色一青道:“李道长长安老魁,拜在前国师门下。未来上清观主可期,失敬,失敬。”



    道士淡然一笑,道:“道入道门,一荣俱荣。道入僧门,一毛不存。市井之间,不做争辩,它日另觅道场,辩理磋武,一应奉陪。”



    玄嶷锐声刺耳,道:“知你双遣三翻精辩之妙,那又如何?和尚空观无门,偏有争胜之心。想好了地方,随时应约。现在先把眼前事弄清。”



    孟青旁观道士和尚之战,寥寥数招,精妙绝伦。远非自已一介武夫可比,心中敬佩。神都卧虎藏龙之地,远非博州能比。因问唐兴道:“这道士观里何人?修为如此高深。”



    唐兴道:“这是我们大师兄静成,平日代师尊授艺的。怎这秃瓢称师兄为李荣道长。”



    孟青尝听少主公说过,老子道德经义所诞重玄之论,将之研为道论精理者,长安西华观成玄子,李荣也。昔年高宗皇帝组织道场,御听佛道辩会。李荣以缜密辩理,深妙道义,折服全场。驳得和尚哑口无言。赢得天皇天后赞誉,为道门经论得入科举之目,立下汗马功劳。今日看来,名不虚传。转而又问:“少公子呢?长公子说办完公事,方好探望。”



    唐兴道:“那不随在师兄身后的便是,今日打输了和尚,少公子脸上须不好看。”



    孟青举目看去,讶然道:“却长这般高了,你若不说,走在街头迎面也不敢相认。”



    就听李荣道:“静直过来。”唐兴低头趋步近前。孟青方知唐兴法号,在后跟了过去。李荣不怒自威道:“说说怎么回事?”



    唐兴道:“师兄让我到修善坊口探看雇的马车可到。刚行到南市口,便看到这小秃…和尚在羊肉店后门处啃吃羊骨肉。我扫了一眼,他就瞪我道:‘快滚,别打扰僧爷进食。眼馋的话,给块骨头叨去!道士失宠,也就流浪夹尾巴狗货色。’说完,拿块骨头砸我。我气急了,撅屁股对他嘟了两声,回骂道:‘放你娘的阿弥陀佛空色屁。’一言及此,旁观人众皆哄然大笑。李荣强忍笑面,身旁少年道士,却笑得合不拢嘴。



    少年和尚没能趁空溜去,大感后悔。落入玄嶷之手,挣脱不得。看师父面色铁青,一面向后张望,一边道:“师父,听他谤毁佛祖了吗,放他老子的屁,打架我可赢了,只被那青头厮搅了好局。”



    玄嶷看他口角油腻,叹口气道:“宝德,你自富贵乡来,要戒守清规,口舌无味,也是难为。你已接佛缘,可为家门纳褔。缘起也空,缘尽也生。我当拜上令尊大人,送归府去,今日不苛责于你。”



    少年和尚忽开眉喜道:“来了,来了,张侍卫,楊侍卫,这里有人欺我,快来拿了,打上一顿,为我出气。”两个携刀军卫,气喘吁吁奔来嚷道:“谁不要命了,敢欺负我家公子?”少年和尚手一指孟青,道:“就是那莽青汉,打他一顿送官去。”



    两军卫拔刀而出,便要上前拿人。孟青自恃后台硬实,却也不惧。环顾好退路,暗道:“打不过就溜,还能怯阵不成,只不能误了少主公正事。”



    玄嶷和尚断喝道:“休得胡闹,都随我回寺。”两个军卫对视一眼,收刀入鞘。恭声答道:“谨遵住持之命。”少年和尚气急败坏,恨不得咬师父一口,却又惧师父厉害,一时无可奈何。



    听得街东一阵马蹄声响西奔而来,见人众并不勒马,惊得人群四散开来。马上一众胡人,簇拥着中间一骑胡人少女,驰向宫城方向。



    玄嶷去拉少年和尚,见他犹面向西,呆望不已。心道:“酒色之徒,天生根骨。岂是入佛门熏陶几日,便可更改。轮回之道,果然妙理。”强拉回身,向东归寺。



    李荣见胡骑在神都大街上莽撞无理,如入无人之境。堂堂大唐军卫,竟也躲避道旁。心道:“如此卫奴,岂能驰骋疆场,固守边疆。那佛门之说,太平之日哄人向善尚可。若遇乱世,信了岂不任人宰割。”



    孟青上前来,拜见李荣与六公子。那少年道士听闻长兄入洛,久不见家人,甚是想念。问孟青棒父母安否,孟青急于为少主公置办拜礼,略说得所知之况,便即做别,。



    李荣率两少年道士入南市接引马车,装了物品,归山而去。来三儿躲在人后,只紧盯着孟青。见他先入鱼凫坊去,不大功夫愤愤而出。入了南市,买了许多物品。雇车西去,直到正平坊而入,却是太平公主府邸。心里方解圣皇太后保密之嘱,事关自家骨肉,自不能大肆声张。



    来三儿归来牧院,即刻请见游击将军索元礼。将举密谋算鱼承晔之计献上。索元礼将信将疑,令他去办。来三儿连夜拟好两封匿名密信。第二日,便去投入铜匦。果不其然,数日后,朝廷颁旨,知悉宣德郎鱼保家,昔年私通叛贼,为其秘制军械,害我官兵,特令洛州推使索元礼缉拿问案。



    索元礼大喜,即时派人拘捕而来,牢狱中肆意折磨。来三儿亲见鱼凫坊伙计一个个命丧铁公笼中,初亦心惊肉跳,后见鱼保家面如死灰,即刻供认不讳,签字画押。始知酷刑之威,妙不可言。只举越王之信,如石沉大海,悄无声息。鱼保家被问斩都亭驿,侍御史鱼承晔祸从天降,惊恐之下,无计可施,日日惶恐不已。



    索元礼趁此大好时机,上疏攀连鱼承晔问斩,武后不应,只将鱼承晔流放岭南了事。来三儿经此一策,深得索元礼器重。自此待在索元礼身边,成为心腹之吏。(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