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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乐舞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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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王 孙 苛 祸(四)
    殿上发问螓眉皓妇,正是当今临朝称制的太后武则天。身旁所站女官为制诏上官婉儿。



    武则天道:“婉儿,要本后明察呢,你说说罢。”



    上官婉儿拜礼道是,清声道:“来三儿,雍州万年人氏。父来操,母蔡氏,均早亡。长年不事稼啬别营,专以赌博为生计。结伙侯思止、朱南山、王弘义、焦仁亶等设局诈钱。入狱之因为诈一胡人银两,被告入官。同伙除朱南山外,皆在逃。后因举告刘景阳县尉受贿枉法,方被雍州刺史提入州衙。来三儿,是也不是?你讲讲怎识得博州刺史琅琊王李冲?怎拿得他与刺史王续勾连证据?”



    来三儿吓得汗流浃背。心里寻思,原以为这次要诓个天下最大的羊牯,成足以光立门楣,乐取荣华。岂料太后当真如民间所传日月当空照,黑白无所遁,竟将自己底细摸个底朝天。此番是羊入虎口,自投罗网。若认罪伏法,欺君罔上之罪,非是打板子,恐将脑袋不保。如今之计,只有破釜沉舟,死咬不放,凭三寸不烂之舌挽得一线生机。



    横下心来,信誓旦旦道:“明君容亶,草民不才,幼失家教。方致不学无术,染上赌博恶习,以期安身立命。混迹街头惹邻厌烦,犹自不知。今得圣君明点,草民自当浪子回头,自此改过自新,立志彰名。若有幸为圣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草民之前实不认得琅琊王李冲,许是天佑圣皇,做赌大赢一场,竟成知悉李冲密谋逆反契机。李冲而立之年,相貌俊逸。手下两个心腹,一个眉心生有黑痣,另一个额角有青记。上官大人神通,当知草民说的不假。”



    上官婉儿道:“是真是假,瞒不得圣后。你继续说。”



    来三儿道:“那日赢了银子后,第二日恰逢重阳佳节,我与众兄弟登高祈愿。有感圣后雄才大略,治理天下国泰民安,我等不成才草民亦沾国运手气丰隆。因思为圣后祈福,愿圣后福祚连绵,万寿无疆,我等子民坐随盛运。太乙山高峻,我等下山后疲渴难耐,行到山郊一处叫岑家酒坊的酒肆。院内菊香混着酒香,令我等馋涎欲滴,迫不及待入院去。



    听一女子声音道:‘先生请自重,家父立有严规,不许小女子陪客人饮酒。’一男子声音道:‘别不识抬举,你便是卓文君当垆卖酒,我家少主公岂是司马相如能比。’另一男子声音斥道:‘休得粗鲁,惊到小娘子。别无他客,小娘子赏个薄面,陪饮一杯,算做一斗酒的钱。若陪饮的畅快,可亶你父母,全家入我王府亨荣华富贵,省得做这清苦营生。’女子只是不依。尔后便听得女子惊叫之声,及男子哈哈大笑。!



    我等久混于街肆,知有人在调戏酒家女。急往里走,看何等样人光天化日之下强行不轨之事。入肆看到一个锦衣贵公,强搂着一妙龄少女在怀中,端着酒杯灌酒。边上两人亦衣着鲜亮,青记之人笑道:‘少主公,软香温玉的抱惯了,换这野口味,新鲜好玩吧。’黑痣之人道:‘家花哪有野花香,便如那水灵灵野菊,硬生生诱了少主公来。’”



    上官婉儿面色绯红,道:“拣正经要紧的说,休误天后别事。”



    来三儿道:“是,是,草民看他们桌上放了两坛酒,衣着口气定是大富大贵之人。我等市井下民不愿招惹麻烦,想他们见有别客来,回了正形,放了女子,就当没看见了事。因喝道:‘酒家,酒家,快来打酒。’那贵公眼皮不抬一下,人更无耻,搅腰之手竟……,女子惊叫呵斥,被那贵公一杯酒灌入口中,呛得面红耳赤,涕泪横流。



    那三人引以为乐,笑得更欢。那女子娇咳数声,方能出声,呼道:‘好汉,救命!’



    我等草民素日入胡姬酒肆,难免干些混事。但也不至于强行欺压弱女子。个个义愤难平,草民强压了怒火,喝道:‘大白日的,别闹酒疯。快放了那酒家女来,给我们沽酒。’



    那贵公恼羞成怒,揪住酒家女发髻,啪啪打脸。骂道:‘小贱人,不识好歹,反了天不成。’我等见他粗鲁无礼,也是一个下痞无赖,置了身锦袍唬人。火气勃发,围上前去。那仆从二人也站起身,怒目相向。



    青记之人满口酒气恶狠狠道:‘哪来的一群野狗,少管闲事。赶紧滚去,莫惹祸端上身。”草民听他出口伤人,如何能忍。道:“当今圣后临朝,勤政爱民,奖惩分明。乾坤日月朗朗,弟兄们莫被恶人吓唬,救下女子,拿他们见官去。’



    那贵公狂妄大笑道:‘几个乡野贱民,也要拿我去见官。哈哈,送去县衙,阎知微吉琐要争来牵缰,送往州衙,王续兄要来接风洗尘。你们有眼无珠,坏我雅兴,合该吃些苦头。冒头青,眉心黑,练手给我看看,天天演训本事可有长进。’



    那二人听令,挽衣撩袖向我们打来。草民想不过两个酒徒,我们人多又有何惧。围上前去撕打开来,谁料这一上手,草民便知祸患临头。那两人拳脚比县衙捕役不良人盗帅还要强悍,如江湖死士般勇不可挡。草民以六对二,被三招二式打翻在地。



    青记之人哈哈大笑道:‘如此稻草人,也来抱打不平。少主公如何发落。’黑痣之人道:“少主公演训卓有成效,我等武力更胜往昔,便是冲锋陷阵,攻城拨寨,势如破竹当不在话下。’那贵公将酒家女推出怀去,道:‘扫兴,扫兴,喝兴头了遇上个不识趣的贱人。想看武戏,遇上几根朽木。不过,看他们颇有几分胆子,年岁正当。放他们起来,看可愿为本王所用,放做细作也好。’



    黑痣之人道:‘你们听着,我家少主公乃太宗皇帝之孙,豫州刺史越王长子,博州刺史琅琊王李冲是也。我家少主公博慧明志,惜才如命。尔等冒犯王威,己然受罚。少主公宽宏大量,大人不计小人过,愿招尔等为用。愿听令者,排坐吃酒,报上名姓,听少主公布置。不愿的话,也不勉强。长安县令阎知微,县尉刘景阳俱知刺史王续与我少主公为金兰兄弟,就送去县衙说道说道,关你们几日,权做冲撞之罪。’



    草民看情势不对,好汉不吃眼前亏。因带头应承听令,虚与委蛇。想一探虚实,看是遇上冒充王公大臣喝多酒的骗子,还是狂妄自大心怀不轨的真逆贼。



    李冲甚喜,让我们上桌来,一、-报了名姓,又添碗畅饮。草民不断吹揍,言其少年有为,颇有乃祖英风。李冲愈加高兴,真拿我们做属下。布置任务,却是要暗中监视雍州刺史府一举一动,有何异事,赶往博州刺史府报信。



    草民刻意奉承,哄得他高兴了,竟与我们一路回了长安县。径去县衙,果有阎县令迎了出来。此时草民方明,此人确是琅琊王李冲。酒后吐真言,虽无说明细,所谋之事非同一般。若是相随,会害得兄弟们大祸临头。因而连夜遣兄弟们外逃,草民留下观望风声。



    等得数日,就被刘县尉捉拿,继而押往州牢,将问罪时,王续犯案被捉。草民方得以托人密信相举,如今圣君发问,实不敢假话相欺。一五一十,俱是实情。”



    武则天嗯了一声,道:“此番话听来,倒不似伪。婉儿,那王续被索元礼审得何罪斩杀?”



    上官婉儿道:“审出王续乃反贼徐敬业、罪臣裴炎暗中附逆,被以谋反之罪处死。”



    武则天道:“如此实便宜他了,只死无对证,难查李冲之事。念为先皇宗亲,不去多疑。若不知进退,胆敢行出格之事,便休怪无情。想昔日徐敬业反贼所做檄文,本后看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句时,也是心酸不已。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有人骂本后擅揽朝政,独断专行。今之天下是本后与高宗沤心沥血再造之天下,断容不得它贼非想。纵骂牝鸡司晨,太阳也须应呼而出!欲为天下先,何畏背后言。



    来三儿申诉举密书中有‘制铜匦开天朝之目,利下民诉冤苦之肠。虽青鸾明御天下,襄盛世功尊朝堂。’之句,虽为阿谀之语,但本后喜欢。古有鸡鸣狗盗之徒,运用得当,亦立功名。婉儿,查周兴、索元礼门下可有什么职缺,遣来三儿补任。先学律例制狱之道,待立新功,再行擢升。



    来三儿,琅琊王李冲之事,暂烂于肚中,不许走漏一丝风声。若传出去,交由索元礼是问。”



    来三儿亦闻得游击将军索公笼酷名,忙跪下磕头,道:“臣下遵旨,李冲之事,寸念无存。”武则天挥手,侍监呼来三儿退出殿去,方落了冷汗,转惊为喜。依旧由绿衣吏送回官驿。



    不日,来三儿被谕旨封为洛州推院门下将仕郎,在游击将军索元礼手下当差。满心欢喜,即日赴洛州牧院入值。参见主官索元礼时,暗吃了一惊。却是个深目高鼻,满脸胡须的胡人。若非身着绯色官服,还以为是那胡人羊牯。



    索元礼发迹就是上书告密,揣测武后心意,清除反对武后临朝称制异己,得受青睐。步步高升,升擢游击将军兼洛州牧院推使,专秉武后之意制狱审案。今见眼前贼目鼠须之人奉武后敕旨赴任,来由自是心知肚明。不大瞧得上,又不好慢待。因派个街探的苦差事,岂料正合来三儿脾性。他还生怕弄个什么文案律法的事务,活学活用也免不得出乖露丑。



    自此来三儿每日里带两个属下,走街串巷,如鱼得水。于酒肆茶坊等闲口汇聚之地,探听有用信儿。仗娴熟赌术,出入赌坊,结交赌徒,收买眼线。对手下大方相待,虚心受教。对上司阿谀奉承,不吝钱财。不过月余,将牧院职事之道摸得滚爪烂熟,对朝中权贵也了然于胸。混得风生水起,屡立新功。



    这一日,神都洛阳发生一件哄动朝野之事。一渔夫在洛河打渔,网获一只大龟。龟背托一方莹石,上书“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字。龟背之甲纹如祥云,腹甲之纹成天子字样。渔人惊感天降之兆,将龟石进献朝廷。



    宰相武承嗣上奏章曰:“天生祥龟,瑞世而出。背载天命,神授皇权。太后宜顺天应命,改朝称尊‘圣母神皇’。谕告天下,褔祐黎民。”武则天准奏,喜纳龟石。敕令在洛河北岸设览台供奉龟石七日,供百姓观瞻。谕旨十二月二十五,行祭洛大典,拜神受图,加尊号“圣母神后”,宣仪天下。改朝之事不议。渔人破格赐授洛阳七品县尉之衔。



    一时洛河北岸,日日人头攒动,争相目睹神龟圣图。有虔诚百姓,焚香跪拜,祈福求愿。熙攘之势,盛于闹市庙会。



    游击将军索元礼下了殊令,洛州牧院属吏须更换百姓之衣,下去街头巷尾,均要耳聪目明,凡道听途说朝中命官有非议此事者,皆可捕审。



    来三儿心知肚明,这神受天命之说历为任由皇家摆布的鬼话。但对渔夫这等揣摸上意,投石问路之法,敬佩不已。不担牢狱之灾,不受皮肉之苦。就得绿衣品秩加身,比自已芝麻不如将仕郎高去甚多。此抛砖引玉,攻心为上大法,来三儿深感受教。机心融通,终得决窍。自此行事,摒弃自心好恶,一切以上意为向。



    来三儿无的放矢几日,一无所获。觉得索然无味,又回到走街串坊寻认所识朝臣府宅之事上来。



    这日天近响午,来三儿独自沿建春门大街溜到南市。腹内饥起,看到街口一家名为鲜羊啖的食肆。走了进去,点了碗焖羊汤,就了胡饼,大朵快颐一通。饱暖了肚腹,闲坐在桌边。却见一个少年俊气和尚独坐里桌,有滋有味啃着一盘羊骨肉,心里好笑。自摸出根剔齿签剔起牙来。



    听得街上一阵喧闹,那少年和尚操了盘中骨头肉,猫腰窜向内堂去了。正不知何故,扭过头来,却见数名骑马和尚,跟随着两辆马车,停在对面修善坊街前。



    来三儿看到领头跳下马的和尚,吃了一惊。竟然是告自己坐牢的胡羊祜。他急以袖掩面掉过头去,斜看一众和尚进了对面鱼凫坊内。心道:“这胡人输光了本钱,告索无门,竟出家做了和尚。只怪他当初傻直,尽了老本来翻盘。如今做和尚到开了窍,跑到神都天子脚下来应风头。要得到面首怀义和尚赏识,想也能出人头地,不愁吃喝。只不知敢骗佛祖,吃肉喝酒乎?”臆想间,见坊里伙计与和尚抬出一捆捆明晃晃铮亮枪头,装上马车。



    来三儿更是惊异,怎这鱼凫坊能备兵械,又是和尚来取,光天化日还在天子都城。此事若非亲眼所见,当真匪夷所思。见那枪头装完,和尚又抬出来个圆铁笼来,不知何物。来三儿心中一动,久闻索将军公笼之刑,残酷无比。自己职不审案,尚未得见。此笼与铁公笼可有关系?随即失笑,一群寺庙和尚,即使不守清规戒侓,蔫用得着冤狱刑具伺候。



    待那胡和尚随着马车向东去远,来三儿方回转身。见肆中伙计也在拭桌看热闹,因问道:“伙计,这鱼袅坊怎卖与和尚如此多兵械?”



    那伙计笑道:“看来客官初到洛阳不久,对神都这有名的堂头不熟。适才这群和尚,乃白马寺僧人,国师怀义和尚乃为寺主,正为圣后所宠。近日白马寺修建东院完工,国师欲效仿少林寺募建护寺僧兵。看今日阵势,当获朝廷谕准。



    那鱼凫坊是朝廷钦定铸造刀枪器具之所,坊主鱼保家乃大唐第一等的能工巧匠,其父鱼承晔为当朝侍御使。应天门外御置铜匦,便由鱼凫坊主设计铸造上献,深得圣后赞许。特赐官正七品宣德郎,风光盖过明经科及第才子。”



    来三儿心中一动,想起上司曾言,殿值侍御使鱼承晔屡上本参奏索将军贪功滥刑,草菅人命,曾为圣后谕训。索将军一心报复,却因鱼承晔审理裴炎谋反一案有功。数次诬构其罪,均不为圣后所纳,无功而返。今若从其子处入手构罪,父债子还,也算天经地义。捞功之余,灭一个风头强过自己之人,不亦乐乎。心中主意已定,来三儿哦了一声,不住点头。



    那伙计故意卖弄博识,继续道:“这鱼凫坊主天纵奇才,设计铸造器物别具一格,不落窠臼,甚是机巧。于冶炼精工之技敏而好学,又得道门陶弘景宗师所遗《金石冶经》为助,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精工一途己臻尊者之位,故用其先祖古蜀王鱼凫之名,号其工坊,以彰其技。”



    来三儿道:“此艺真有这么神乎其神?”!那伙计左右顾盼一下,凑到来三儿面前压低声音道:“曾听传言,这鱼少主艺成出山,想试下自己本领到何地步。密到润州为徐敬业贼兵设造刀枪弩车,对战场使用之效甚为得意。方回洛阳借父之势,创建鱼凫坊,终为朝廷认可为官家御作坊。客官,此为闲话助兴,可做不了真。”



    来三儿心内窃喜,不动声色继续剔牙道:“这父子都是圣后眼里宠臣,谁敢搬弄是非去,吃饱了撑的,嫌命长。”



    那伙计回了身道:“这到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会无事生非。这鱼凫坊主冶制在行,读书却是糊涂的很。不是圣后揽才,不唯科举,各业有真章者,皆可用试,鱼凫坊主怕也难遂从仕之愿。”来三儿丢了剔齿签,从囊中摸出数文钱赏了那伙计道:“果然闻博士,所知广博,解人好奇之心。以后定要常来光顾,聆听朝野逸闻之趣,皆有打赏。”



    那伙计喜出望外,道:“多谢客爷,今日是你问得巧了,小的来自蜀中,与那坊中伙计是近邻,故有所知。”来三儿笑道:“到南市来本为亲眷置办府兵用物,就到鱼袅坊看看。”那伙计道:“鱼凫坊向不缺生意,不知客爷能否够上门槛。可去试试。”掉身去擦别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