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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乐舞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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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王 孙 苛 祸(三)
    来三儿回到长安镇上,众人都知李冲势大,难以挽颜,知趣告退散去。来三儿回到家中,蒙头就醒,却如何睡得着。受了这通羞辱,嘴上不说,心里忿恨。



    过了数日,花银两遣人去摸岑家酒坊底细。知那岑家老夫妇膝下一子一女,家境殷实,却非本地人氏。与琅琊王李冲更无半点关系。那岑家大郎,倒是豪勇喜武。但前几日与人斗剑伤人,被官府收押入了牢房。



    来三儿大喜,心道天助我也!原以为岑家酒坊真有皇亲国戚撑腰,不过是风流狂徒贪图美色,冒人名头。自己说是琅琊王就是了,自己还是探花郎呢。精心物色了一个赌场输红眼的河东私盐贩子,银钱买凶。踩好点,备了快马。选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一起奔赴太乙镇郊。



    待夜深人静,看那盐贩撬开岑家酒坊院门潜入院内,一把火点燃了酒肆。尔后逃出院来,两人打马连夜返回长安镇家中。来三儿出了心中一口恶气,也不去探听岑家人死活。花了一笔银子将那盐贩打发回老家,若无其事,依旧干起赌钱圈羊牯的营生。



    这一日,来三儿正在破屋里和衣睡午觉。两个如狼似虎捕役破门而入,将他揪起身来。铁链脖中一套,穿了布履,径押往官衙。来三儿以为纵火的事犯了,毫不慌张。心想这案就是神探狄法曹来查,也不信能找到问罪证据。



    他干这诈赌勾当,素来孝敬这帮衙役,人混得厮熟。待候堂时,不免打问。衙役们说,你被人告了,具体原因不明。只刘县尉对此事极度重视,片刻不缓,催得甚急。弄得来三儿莫名其妙,被押上大堂。



    县尉刘景阳升堂,传了原告。来三儿一看,却是那日被杀了五百多两银子的胡人羊牯。刘县尉念了讼词,令胡人指认了来三儿,也不传证人,只问来三儿招也不招。来三儿自是铁般牙口,刘县尉也不多问。只冷冷一笑,张嘴就是三十大板伺候。



    来三儿久惯衙门之事,见此势头,无需证人,只凭一面之词,就动大刑。这胡人背后之主定然非同小可,刘县尉方不留一丝情面。他当机立断,松口认罪。签字画押,先免受眼前皮肉之苦。



    来三儿入狱后,只有外表憨厚的朱南山无需躲逃,前来探视。来三儿让他尽了本儿去打点紧要关节,但处处碰壁。



    那刘县尉虽把他收押,但要追回银两,也甚愁肠。这来三儿有钱时人前风光,可家里一处空院两间破房。上下无亲,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赌棍。不得已,只得关在牢里,等缉拿到同伙来追赃。



    来三儿在牢里有人照应,倒也吃喝不愁。时日久了,却也枯燥无趣。闲来无事生非,对同牢看不顺眼的囚犯,不声不响的去告密。但他告发之事,尽是捕风捉影。狱吏上报探查,从无所获,最后不了了之。被告囚犯,却往往被提审用刑逼问,苦不堪言。



    狱吏受他好处,仅是厉言训斥,不与他苦头吃。纵得来三儿变本加历,乐此不彼。终有一次,妄告了一位涉到刘县尉的案犯,被刘县尉提上堂来,杖责三十。打得来三儿皮开肉绽,呲牙咧嘴。为了保命,乖乖闭嘴,老实养伤了一段时日。



    又日,听闻狱吏说本州刺史要来例查冤狱,阻吓牢囚口紧舌牢,不许生事。下查那日,刺史偏生进了来三儿所在牢室。来三儿想起刘县尉杖责之恨,又起念胡思。天下没有不沾腥的猫,这县尉不秉规办案,定是受了那胡人贿赂。自己若一直捏在他手里,如何得脱出狱。遂当面检举刘县尉贪赃枉法,收人贿赂,无据捕人。



    刺史王续倒也重视,直将他提到州衙牢狱看管,尔后命人去查。那奉命审查的州府司马刚查得清楚,尚无归州府据实回亶。刺史王续却被人在朝堂参奏徇私枉法,革职待审。来三儿之事就此挂起,一时无人过问。



    来三儿在州牢无人相熟,并不自在。偷听到刺史被革职之事,不知真伪。也不管对已是好是坏,想故伎重施,举密为乐。狱吏不得好处,冷冷以对,不上亶消息。直怪他多事,不是斥骂就是断食,甚至唆囚来打,吓得他渐灰其心。



    时近岁未,来三儿饥寒交迫,深感苦日难捱。不意这日,朱南山携衣带食前来探视。因问起他人境况,只知侯大任投到恒州高参军家为奴。其余四散逃避,无人被捕。来三儿放下心来。



    朱南山又说起长安镇事,谁又掌局冒头,谁又被诓破落。来三儿皆不以为意,当听到神都洛阳一件新鲜事,顿来了精神。说是武后下令制铜匦,置在紫微宫城前。并诏告天下,凡符延恩、招谏、伸冤、通玄四种情形者,皆可密投表疏于铜匦。审定属实的,皆有赏赐。失格失实的亦不会问罪。



    来三儿心中窃喜,这番牢狱之苦,逼他对前途出路做了深思熟虑。想就侥幸出狱,重操旧业,做局事顺,大不了发迹为一个土财主。时刻还得低三下四孝敬各路鬼神。人来世上走一遭不易,就此活法,太也委屈自已。初以为这些为官的,苦读登科,行事应当光明正大。但通识下来,不乏世故圆滑者,且更尓虞我诈,攀高者为蛊。想我来三儿亦通此道,只此前并无异想天开。



    今已身负多罪,陷此囹圄。能借此良机做局,则武后可是普天之下最大的羊牯。若能做成这天大的买卖,一步登天,何愁鬼神来缠。



    想自举牢囚,县尉来查。自举县尉,刺史来查。若举刺史,必定朝廷来查。这刺史已坐罪,我这密举不算空告,就做锦上添花。



    只这锦上添朵什么样的花呢?满朝王公大臣他竟多有不知,所知显赫者为太平公主武氏诸王等天后皇亲。反复思索,想到岑家酒坊自报家门的琅琊王李冲来,言与刺史王续为结义兄弟。份量足重,又有牵连。管他真假,敢管老子闲事,今就拿来做垫脚石。因想诬构何罪,方能惊动朝廷。事不大不以引人目,罪大莫过于谋反。堂堂一州刺史,与另两州李氏亲王刺史勾结一起,说欲谋反,朝廷纵然不信,但谅也难安。



    来三儿主意打定,因对朱南山面授机宜,让他代为行事。朱南山甘为附庸,回长安镇后,舞文饰智,字斟句酌。依来三儿之意加油添醋书写密信一封。五更起程,马不停蹄赶往神都洛阳。鞍马劳顿入了洛阳城,寻一客栈开房歇马放了行李。风尘仆仆赶往宫城前铜匦,投入申冤密信,心中方入释重负。在神都游玩两日,不疾不徐返回长安。



    来三儿心有所盼,等得数日,果有两个青衣小吏来奉旨提他。上了官备马车,一路赶往神都。入城后将他安排在一处官驿休憩,两青衣吏方回去复旨。来三儿见驿馆小吏端水送茶伺候,乐滋滋欣然以受。踌躇满志,期待着一诈而成,自此飞黄腾达,身入无惧荣华乡中。



    宿了一晚。第二日却是两个凶神恶煞般的衙役来传。来三儿心中纳闷,不知所措。因问道:“两位差爷,这是要去面圣天后吗?”



    两衙伇相顾而笑,脸上似蔑似嘲。牛姓衙役道:“又来一个想做官大人的!睡醒了吗,这青天白日的,云在天上,你人在地上呢。”另一马姓衙伇道:“走吧,先到刑部走一遭,过了鬼门关,再做梦不迟。”



    来三儿跟着出了驿院,走几步见街僻无人。咬咬牙从贴身兜角中摸出两枚至爱金骰来,递于两衙役道:“两位爷且慢行,借一步说话。小的身处囹圄,备不得礼钱孝敬。幸有贴身玩物,纯金铸就。且当见面礼,望两位差爷指点迷津,说个明路关窍。”



    两衙役人手接了一个,一个在手中掂量着把玩一下,一个放牙口中试咬。而后相视一笑,收入囊中。



    牛衙役道:“看你衣衫寒酸想是做清梦的,原是个正经懂行的。说吧,想知道什么,卖你个机缘。”



    来三儿道:“小人这申冤密举,怎要赴刑部,不是可获圣后亲见吗?”



    马衙役道:“看你是个明白事的,想法怎这般稚拙。你以为紫微城是你家灶门,想进就进,想出就出。这铜匦所投之书,分由正谏大夫,补阙,拾遗,秋官侍郎分别掌管筛览上奏。偶也有天后抽检密信,御览后下诏处理的。能获入神都的,百不有十。能获御见的,千不有二。象你这般能获入住神都官驿的,已属特大冤密之情为朝廷知悉。但即使到此一步,也要入刑部过筛。刑部能解决处理的,绝不会烦奏天后亲问。”



    牛衙役道:“到我们刑部周侍郎处,为辩识冤者投机者之别,也有一吓二哄三押名堂。亏得我们常执差事,知此内情,给你讲的明白无误。你是诉冤还是投机别有想法,心中要有数,且看你的造化。”



    来三儿方明内中蹊跷,道:“差爷,何为一吓二哄三押关口?”马衙役笑道:“上来一个下马威,诈你个诬告。二来哄你息事宁人,遣银归乡。三来关你数日,看还坚持申冤否。”来三儿摸得底细,拱礼拜谢,道:“多谢差爷指点,若申冤得能面圣,回头再谢。”



    三人一行到得刑部,来三儿被解在偏堂待问。前面两个诉冤者审完,方传他上堂。堂上两排衙役,杀威棒捣的山响。来三儿拜一个长揖,身后上来一个衙役一脚踹得跪倒在地。堂上一声惊堂响,两侧衙役息了声响。



    周侍郎喝问道:“堂下所跪可为雍州长安县来三儿?”来三儿叩头应道:“正是草民。”周侍郎道:“你上亶冤情可否属实?”来三儿道:“句句为实,不敢虚言骗上。”



    周侍郎声色俱厉道:“大胆刁犯,居心叵测,妄告州上父母官。敢欺本大人不知,快将妄告之意如实招来。免你皮肉之苦,不记其罪。否则,刑部大牢便是你葬身之地。”



    来三儿面色不改道:“小人是真冤枉,不敢妄告,望大人明鉴。”周侍郎哼哼冷笑道:“还敢嘴硬,来人,先杀杀他口气。”两衙役上前,一人捉臂相背,一人左右开弓,掌脸行刑。打了十数下,周侍郎道:“现在居实招来,依旧可免妄告之罪。”!



    来三儿心中愤骂,嘴上只是一遍叫冤。



    周侍郎又问:“除了诉刺史王续无故诬罪,还有何相连之事密举?”来三儿一愣,这大人明知故问,是何用意。朱南山死心塌地之人,不会逆意乱写一通行事,自得留个心眼。道:“刺史大人官高权重,若非天后圣明,恐草民早冤死牢中,何处申冤。”周侍郎道:“观者知心,这样罢。免你牢狱之灾,发你盘缠归家去。不许再铜匦投书,上扰朝廷。此为天后赦罪之恩,如何?”



    来三儿道:“小人冤屈,誓要雪清,追究狗官滥权冤狱之罪。”周侍郎勃然大怒道:“好不识相歹犯,押入刑部大牢,好好反省。”众衙役中上来两人上枷锁镣,将他押往刑部大牢。



    进了大牢,来三儿一颗心方平定下来。想这三关,若不知底细,断难过堂,不定就被吓阻归乡。如此被关了五六日,每日都有衙役来逼问想通与否。



    这一日进牢来的却是两绿衣吏,甚是客气。命人去了枷锁铁镣,领到刑部偏房。有青衣小吏备好木桶热汤,让其洗浴。而后更了白衣棉袍带出刑部,坐上一顶备好官轿,顺街南行。一路到永福门外,唤来三儿下了轿。随绿衣吏入门进了东城,径往北行。



    来三儿看得高阙仞墙,知入了宫城。到得徽猷宫门处,城楼上值守千牛卫喝问,绿衣吏言明奉旨召见。守卫下了城楼验旨搜身,方开宫门放进。穿过一片亭台花榭,到了徽猷殿前。一绿衣吏入殿回亶,内有女侍宣:“带密举者进殿谨见。”另一绿衣吏对来三儿道:“请进殿叩见天后。”待来三儿进门之后,先入绿衣吏出殿来,关了殿门,分侍两侧。



    来三儿大气也不敢出,低首垂眉观地向前行了数步。听一宫监诺道:“止步叩拜天后。”双手高举下拜之时,扫目得窥众星捧月屏风前,坐一凤冠皓妇。边上站一明艳女官,御桌两侧各侍一宫女。来三儿毕恭毕敬扑通跪倒,呼道:“草民来三儿叩见圣皇太后天后。”不住叩头。



    听得一个苍脆峻严的声音道:“起来吧,这张嘴到是比朝上的臣子能称呼。”来三儿垂头站起身来,那声音又道:“既是能从周兴手里筛脱出来的人,必有过人胆气。你的审冤书本后己看过,更象是检举密信。你一介市井草民,如何能知州府大员勾连之密?想是附借朝廷铜匦密报新举,诬构王公重臣。借机冒功消罪,一举两得,甚是美哉。”



    来三儿心惊胆战之下又扑通跪倒,道:“草民万死不敢欺君,所亶句句为实。之所以历难而要面君,实感圣恩浩荡,行播天下。发自肺腑不想贼臣行不利明主之事,既有所知,不可不告。因借申冤之机,举密上书,请圣皇天后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