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人语喧闹,嘻嘻哈哈又走进一伙人来。个个文人衣冠,,簇拥着一白衣戴冠,白面鼠须之人。对着篱边菊丛指指点点。其中一猴面尖腮者道:“今日我等兄弟既做文人雅士,赏景少不了吟诗做对。朱牯儿,这到了你南山脚下,倒出些肚子中新鲜书墨来。花酒当前,帮来三哥打打前尘,不枉你文人骚客之身。”
被簇拥衣冠楚楚之人名唤来三儿,乃长安镇上有名的无赖。生性机诈狠倔,自幼目睹父亲嗜赌如命,略略粗通文墨后亦投身此道,深陷不拔。久钻通道,明悟十赌九骗之理。潜研各样作弊器物手法,后至做局放鸡子,捉羊牯。虽也遇过明眼强人揭局剁指,然有加无已,终成平日里领这一帮游手好闲之徒,专以设局诈赌为生。
那被唤朱牯儿的却是个肚大腰圆的高个胖子,名南山。原是个屡试不第的书生,家里破落不思生计,转而迷上赌博。被来三儿做手脚赢光父母遗下薄产,走投无路转而拜投结伙,以顾吃喝,就羊牯之因浑号便唤朱牯儿。
朱南山双手背后,腆肚走了几步,道:“赏菊南山下,色迷酒香浓。三郎来探花,佳人笑面迎。饮前人楚楚,兴高粗鲁鲁。何得重阳醉,妙手宰羊牯。”吟完洋洋得意,嘲笑那猴面尖腮者道:“侯大任,任你摹写。只别听记得去,做了新口头禅。”旁人叫好未绝,转而哄堂大笑。
这侯大任本名侯思止,为人诡谲多变,却是目不识丁的粗人。偏爱掩饰,常听记些圣人名言,好诗歌赋,以充门面。初因生计困窘,以制胡饼为生。常把孟圣人‘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之语,挂于嘴边。因被人笑称为侯大任,本名却少人知道。
来三儿前日里做局,诈赢了一胡人大笔银子。得意之际,心血来潮。约狐朋狗友着文人衣冠,附庸风雅,于重阳佳节登高游玩。下山来正遇岑家酒坊,岂有不入之理。
听得朱南山吹捧,来三儿笑骂道:“朱牯儿,想不到你这猪肚里油水足了,也能攒出诗来。这刚正形,又带出一个崩在侯大任脸上的屁来,你好不得意。”
侯大任原想使这猪胖子出乖露丑,取笑一番。弄巧成拙,送人话柄,反谑自身。看众人笑得捧腹,诞脸讪笑。眼睛一眨巴,迈步到菊丛前,伸手掐了一朵盛放菊花来,道:“来三哥今日既做探花郎样,兄弟巾上添花,弄个齐全。大家就做真热热闹闹庆贺一番。”上前将菊花簪在来三儿幞头之上,众人哄然叫好。来三儿心舒自得,乐得受捧,率众人步入酒肆中。
岑湫见客随手折花,所为不端,心中不快。这菊花既是自家酒坊酿酒的鲜料,也是吸引客人的活招牌。只不愿违了生意人和气生财之训,忍了利口。待那群人围桌坐定,方面无表情上前问道:“客官们要饮什么酒,菊花,桑落还是玉浮梁?”来三儿眯眼打量着岑湫道:“酒却什么价来?”岑湫道:“菊花酒一斗五百钱,清桑落一斗一千钱,玉浮粱一斗二千钱。可以开整坛,也可以沽壶,看客官们要那样?”
来三儿目不转晴,眼皮一挑,道:“诺,到小娘子这儿得亨口福,那就菊花桑落各来一斗,玉浮粱装壶当茶饮。另外各色下酒果点都做双份,要品就品个齐全。此外,小娘子可来唱上一曲,多少钱只管另算。”岑湫垂眉道:“酒果可供,乡野村女愚笨,不会唱曲,请客官见谅。”侯大任一鼓眼佯怒道:“小娘子,糊弄大爷们不懂行是吗?何曾听闻酒姬不会唱曲的,今日难得一遇探花郎光顾,不承欢伺候,怎敢托辞,这白花花的银两不想赚了,赶客爷们另寻它家?”
岑湫一颦眉道:“客官说笑了,小女子自家酒坊酿酒来沽,实不同胡人营生。略能顾得家里生计,就知足了,不敢逛语欺客。”
来三儿正眼儿不转,道:“任兄弟莫使性压人,这儿美酒既是原酿,必不会注水。闻这香味,熏得人口水欲流,哪还走得动道儿。小娘子不会唱曲,那也无妨,待会儿赏个薄面,来陪饮一杯助兴,这张张嘴的事儿,总不能推辞。”
岑湫敛眉道:“客官莫为难小女子,我家爹爹立有家规,酒肆沽酒,禁绝陪客人饮酒。想也是守着自家酒坊,怎有叨扰客人的道理。若坏了规矩,爹爹责骂甚利。”
来三儿听了心中不悦,冷脸收眼,便想起身甩衣离去。朱南山笑道:“令尊还真是个老王孙,怕人拐走你这小文君。小娘子放心,我们这探花郎,可不比那风流心思的司马相如,勾人心魂去。这是个薄面假才子,不吟诗不抚琴,就喜饮酒热闹。你只管上酒上果,我们是客人,喝得酣肠热肚时,执壶倒茶相侍,当是待客之道,不坏令尊规矩罢。”
岑湫脸上蓦然一红,道:“既如此,客官们稍等,小女子这就上酒。”
于安远早已不胜酒力,垂头嘟囔着:“牝鸡司晨,小人得进。大道沦亡,君子蒙尘。”元丹丘呆思如故。
那锦衣贵公早将目光又投回岑湫身上。两个随从听那几人生事,便想起身喝斥。被那公子摆手制止,观察岑湫如何应对。
酒果上桌,那帮人略喝得一巡。斯文扫地,原形毕露。挽袖踩凳,划拳斗酒起来。来三儿脸色阴鹫,略略虚以应付众人敬酒,拨下冠上菊花在手里把玩。
朱南山解意,唤岑湫道:“小娘子,我们探花郎嫌别酒寡淡无味,将那壶好酒筛来给大爷斟上。”岑湫心里厌烦却又无奈,筛酒入壶,执来桌前。只觉脚下柔软有物,也末在意。倒酒入杯,道:“客官请用。”来三儿漠然不动,只斜眼下看,忽然弯倾下腰去,握提岑湫右足。岑湫一声惊叫,向后连退两步,胀红了脸道:“你…你怎如此恬不知耻,枉是探花郎。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
来三儿从地上拾起一物,坐直身子。用嘴轻吹,却是被踩了一脚的菊花。阴恻恻笑道:“姑娘骂得好,爷这假扮的探花郎真不是读书人,怎么骂都行。可这花是兄弟捧给的面子,被你一脚踩扁在地上,该如何是好?你们都他娘的别喝了,都说说这事怎办!”末一句话,尖如杀鸡之叫。
元丹丘瞬间被惊回神来,起身疾步到岑湫身边。不知所以,急问道:“岑丫头,怎么回事?”侯大任喧嚣道:“你个不知好歹的小贱人,人笨眼也瞎,净寻大爷晦气。如此寓意非凡,贵重无比之花你也敢踩烂,你赔得起吗?”另几人趁了酒兴哄闹起来,一人道:“怎赔不起?大不了把自己当朵花赔给来三哥不就完了。”一人道:“那不违了人家爹爹立规矩的心思,怕不得来三哥要入赘上门倒贴呢。”一人道:“如此正好,来三哥就将后坊做了赌场,小娘子沽酒拉羊牯,来三哥宰羊揽酒客。这神仙日子不比那劳什子探花郎滋润多了,你我兄弟也多个乐聚之所。”
岑湫不理元丹丘,拉下脸来怒眉道:“还真是一群装狼扮豺之辈,寻到僻郊外来撒野,采花采进人院子,还要拿来行诈。浑忘了这地儿也是长安所辖,也受大唐律法所束。”朱南山见来三儿不置可否,急摆双手道:“哎哟,姑娘莫要强辞夺理白话人。我们陪同来官人登山拜神祈愿,求得破厄之法。簪菊于头,举事即可出人头地,却被姑娘一脚破了功。行了错事,不思赔礼倒歉,求得谅解。姑娘倒听那醉酒人混话。是何道理?”
元丹丘听悉原委,抢在岑湫身前道:“诸位居士,稍安勿燥。这位姑娘平日里最惜花草,想是不小心误踩在脚下。此花既取之院中,不妨再采一朵补上,不要难为人家姑娘了。老子有云:孔德之容,唯道是从。夫唯道,善贷善成。恕人之道,成事之德。诸位意下如何?”
侯大任大瞪双目,骂道:“孙子滚一边去,大爷们的事,轮得上你老子说话。”来三儿捋捋髭须,道:“若乖乖自罚杯酒认错,就算触了霉头,大爷也一笑置之。不与女子一般见识,小娘子可肯饮酒乎?”
元丹丘回护心切,抢过话来道:“岑家老掌柜有话,不让岑姑娘饮酒,由我来赔好了。你们今日酒钱,算我帐上,算与诸位居士结个善缘。”
侯大任嘿嘿一笑,道:“哪来的摆阔牛鼻子,嘲笑大爷们喝不起这顿酒?尘心不净,还晓得护美人儿。怪不得和尚们骂你们杂毛道,识相点,滚一边去,別惹探花郎急了脸。”元丹丘脸皮被呛的朝日般红,急道:“你们怎这般不讲道理呢?”
岑湫不满他和稀泥之法,也喝叱道:“谁要你来这般和事,识人不明,事非不分。道理若能行遍天下,世间何来奸徒。对这等刁滑之辈,便闹去见官,何能屈从。”
朱南山道:“姑娘好不懂得事体,此花寓意彩头,物轻意重。已与你说得明白了,怎还咬得话头愈重。真惹恼了来官人,只怕有得罪受。”岑湫道:“难不成衙门口他家所开,人竖进了,横着出来不成。”
来三儿终坐不住,举起桌上酒杯,转身泼向岑湫脸去,骂道:“好个不识抬举的小贱人!”
元丹丘在侧,仓急之下,探身张嘴对着那酒箭一嘬,居然全吸进口中,咕噜一声喝入肚中。这式龙吸水是他嬉酒时练就的拿手好戏,今日变了花样也用的格外洒脱。他伸臂以身尽挡岑湫,道:“这下罚酒喝了,得饶人处切饶人。切莫得寸进尺,再滋事辱人。无心饮酒,就请去了罢。”
来三儿无赖逐利之徒,本想一泼之下,赢了脸面,赖帐而去。却被元丹丘捞了好去,恼羞成怒之下,喝道:“蹬鼻子上脸,还都愣着干嘛,真当书生。并肩子招呼了牛鼻子,教教这贱人怎生做酒姬。”
一群人涌上前去,将元丹丘掀翻在地,拳打脚踢。岑湫虽不怕事,见当真动起粗来却也手足无措,只能喝骂道:“强盗住手。”
来三儿倒得一碗酒,起身刚端起来,身后呼的飞来一物,打掉头冠,咣当摔碎在地上。酒水浇头流入袍身,却也是一碗酒。听得有人赞道:“少主公,好投壶。这下拨得头筹,教人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另一人道:“我也跟少主公赛一个,比比准头。”来三儿回过身来,又是一碗酒疾飞而来,将手中酒碗撞碎开来,酒水溅了一身。
锦衣贵公笑嘻嘻道:“既被野狗扰了清兴,又惊了店家姑娘。道士不济,知你们早憋的手痒痒了。打狗救人,义不容辞。”冒头青,美人痣得令,起身冲将过去。拳打脚踢,使了三招两式,就将围打几人反打在地。有三人见势不妙,股栗腿颤连滚带爬退到院中。朱南山性懦,见势不对。被一腿扫倒,就如一滩烂泥,爬在地上懒得一动。冒头青揪住侯大任,噼噼啪啪左右开弓,打得他脸颊红肿,杀猪般嚎叫起来。
冒头青道:“爷帮你痛改前非,知道狗眼不识人,胡乱吠叫,必遭毒打之理。”侯大任不敢辩驳,鸡啄食般点头示好。美人痣道:“少主公,一帮狗奴,绣花枕头不经揍。且看狗头如何?”返身去打来三儿。
锦衣贵公道:“且慢,想这探花郎已经洗心革面,该当明白事理。卖我一个面子,不要再扰人饮酒清兴。把酒钱结了,此事就此了结。如何?”
来三儿知遇上大有来头之人,难挽颓势。举袖抹一把脸,脖子一梗,道:“今日来某人认栽,敢请报个名号,以免心头糊涂。”
冒头青瞪目道:“大胆,我家少主公饶过你一通打。还贼心不死,想着报复不成?快滚!”美人痣走到锦衣贵公旁耳语道:“少主公,这是一帮街头无赖。若不给震慑之威,只怕我们走后,会再来滋扰酒家姑娘。不如报出少主公赫赫威名,让他们死了这条心,以绝姑娘后患。”锦衣公子点头允许。
美人痣得意洋洋道:“我家少主公乃太宗之孙,越王长子,博州刺史琅琊王李冲是也。今日撞见尔等为非作歹,本应拿送官办。但我少主公宽慈仁义,念佳节之日,不予深究此事。日后若敢伺机报复岑家酒坊,本州刺史王大人乃我少主公结义兄长,定报拿官衙,严惩不贷。”
来三儿青郁了脸,一拱手,冠也不捡。从怀中摸出一绽纹银,摞在桌上,转身召了诸人垂头丧气出肆而去。
岑湫知了恩人身份,心慌意乱之心顿消,忙上前来拜谢李冲。元丹丘鼻青脸肿,帮着收拾了狼藉地面。岑湫重又端了碗盏,与元丹丘自报姓名,执壶倒酒敬谢李冲主仆。那桌上于安远已然不能自持,伏爬于桌,半醉半眠。
李冲因问道:“适才听那先生谈吐不凡,实乃知理博学之才。不知何方人氏,是居于此地还是打尘客?”
元丹丘道:“这先生乃本地人氏,世居于此。姓于名安远,原在朝中为官。后不知何因,被谪贬流放,遇赦方回,一直隐居田园。”
李冲思忖了下,猛然想起,道:“哦,于安远,原任户部员外郎。因附书为裴炎求情而获罪。怪不得见识超群,待得时机,当向父王与圣上推荐。如此贤臣,遗之于野。犹似明珠弃于尘士,实非大唐之褔。我观元道长,如此年少,己得悟道家之妙,兼求真德,实道门之幸。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大德名道。”元丹丘心内五味杂阵,自惭犹羞,低头不语。
另一桌上蓝衫客,酒已饮尽。见所携豆蔻少女吃好果点,付钱桌上。架了双拐起身,带着少女走到院外。酒后有感,仰头望山,吟诵道:“九月九日眺山川,归心归望积风烟。他乡共酌金花酒,万里同悲鸿雁天。”吟罢慨然一叹,与少女出门登上马车而去。
李冲听得此诗意气横秋,衷情荡怀。又是一愣,奇道:“这又是何方异士,出口成诵,才情奇绝。”岑湫、元丹丘皆摇头不知。
李冲叹道:“果然才俊高士,多隐于野。是我四肢不勤,寻访不足。想当年太宗少年时,麾下多少英雄豪杰。孟青,吴希智,给我听着。以后闲暇时节,多提醒我乡野四顾,寻贤问能,别贪恋那浮华风流之地。”两随从连连点头。几人又吃了几巡,渐的有别客入肆,岑湫忙去。李冲三人留银出院,打马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