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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乐舞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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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第 一 章 王 孙 苛 祸(一)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此首《饮酒》诗乃东晋五柳先生陶渊明所作。时先生挂印弃官,归隐田园已久。平时农忙荷锄躬耕,得斗酒赋诗,醉眠去客。自得逸怀,乐此不彼。聊乘化以归尽,留后世旷然饮者名。后人附庸风雅者众,身体力行躬耕田劳者寡。



    秋日晴好,正值重阳午后。长安太乙镇外一处酒肆中只有稀疏两桌客人。店外酒旗迎风招展,书着岑家酒坊四字。一位约三十多岁白衣文士独坐一桌,敲吟此诗。瞿面无釆,神色落寂。酒肆院东,一丛丛菊花香韵醉秋,开得正盛。对面太乙峰峻拨傲立,气吐碧宵。



    如此重阳佳境,难解白衣文士愁绪。吟得几句,长叹一声,举杯自饮,意味索然。



    垆前卖酒明媚少女回头笑道:“于先生,又值佳节,多少人远来登高,赏秋寄怀。你这饱学之士怎一如往日守在山脚喝闷酒呢?”白衣文士怅然苦笑道:“湫姑娘,饱学须当不得饱饭。潦倒落魄之人,吃顿饱饭不易,何必劳时费力凑那热闹。虽说天池泉水清润,却也比不得你家浊酒,太乙金仙灵验,也点化不到我这凡儒头上。趁今日身上还有几个余钱,能沽些薄酒来饮。学不得五柳先生气节,但以先生诗句佐为菜肴,还不能学得先生一醉乎?”



    这白衣文士姓于,名安远。大唐调露元年明经科进士,入仕官至户部员外郎。因在任上秉直附书凤阁侍郎胡元范、纳言刘景先上疏,为卷入徐敬业谋反案的宰相裴炎申冤,不被圣后武则天釆纳。裴炎获罪斩首洛阳都亭驿后,为之申辩求情诸臣,俱遭嫡贬流放。于安远品微位轻,获罪流放岭南。后遇改元大赦,方得回到长安太乙镇家中。心灰意冷之下,守田居家度日。尝以陶令公靖节先生为典范,每日寄情山水,以酒为友,到也乐得自在。然其吃不得稼穑之苦,又不懂其它营生。渐依变卖田产过活,竟至坐吃山空困顿之境,难免苦郁。始知陶令公固穷不为五斗米折腰之清节笃志,实非常人能效法。若无甘食清苦之备,徒增笑耳。



    那湫姑娘道:“小女虽识见粗浅,却也知于先生所吟为五柳先生隐逸自得佳句,何曾有闷苦之意?于先生怀才见弃一时,总有尚贤伯乐鉴识一日,我为先生赠果下酒。”话音甫落,院中走进一人来,朗声道:“于先生晨早自午中起始,真好饮者,雷打不动!”少女因巧笑道:“这回来个多金的真酒囊,于先生有人相陪解闷了。”



    那人走进肆来,大喇喇在于安远对面坐下,却是个着道袍的少年。体貌丰硕,脸如圆月。于安远展眉道:“原来是元公子到了。习惯成自然,无非一个懒字而己。”少年道士道:“逸士通达,遗世独立,懒人便自有懒福。”于安远点头道:“言之有理。只填不饱肚子,逸士也只能空怀逸兴,早晚遗世。故我只在中午饮酒。”



    少年道士会意,哈哈大笑,道:“湫丫头,方才背后向于先生嘀咕我什么呢,还不拿碗筛酒来,敬于先生三杯。需知千金难买开口笑!”这少年姓元,名丹丘。原是个世家子弟,家业富庶,广有田居。自幼聪慧,习学广博。因习周易、道德经迷于道家玄学,从此不思功名。只喜访师问道,求学道教义理。其性顶真,爱于争辩,明经予心,口舌又锋,少有人论得过他。熟识之人便唤他言之有理元道理。他父母只他这一独子,也苦劝他应科举第方是正道,无奈只是不听。也不敢强逼,怕他离家循入深山修道不归。后来见他真喜此道,也就随他去了。元丹丘却也不喜清修,爱畅饮美酒,结交朋友。尤与岑家酒坊大郎岑勋交好,两人年纪相若,脾味甚投。那岑勋醉心剑术,两人一文一武,相得益彰。近来元丹丘访得道门名宿仙城山苦竹观主胡紫阳云游在太乙观挂单,如获至宝,急急登门拜问请教内丹清修之法。那紫阳先生和善不啬,为他解惑传道,使之受益匪浅。紫阳先生去后,他因喜太乙观清境之地,利于修习。又与岑家酒坊咫尺之举,遂不归家,客宿于此。



    那明媚少女叫做岑湫,是岑勋妹妹。三人相熟。



    岑湫抿嘴一笑,道:“道兄喝什么酒?河东清桑落,新来玉浮梁?”元丹丘笑道:“今日须应景,先叨扰于先生菊花酒来共饮。”岑湫笑道:“好好好,有蹭有还,且看你心口能相照乎。”于安远笑道:“都知元道理好量,岑姑娘再打一斗菊花酒来,省得说我寒儒小家子气。”岑湫筛了一碗酒端来道:“于先生不急,守着酒肆打酒不是事儿,且送他一碗尝尝再涚。”



    元丹丘接过,本想一饮而尽,但咕咚了半口,就觉酸涩难咽,差点一口喷将出来。



    岑湫笑吟吟看着,道:“这是我兄长用尽心力新酿的菊花剑客酒,滋味不错罢。他人呢,怎不来陪你痛饮?”



    元丹丘放下碗苦笑道:“原来是这熊祸所酿,别有滋味。难怪于先生倒苦水,原是不吐不快!岑剑客呢,约我登山,不会是来让我代为受过罢!此酒留着,让他独酌。”



    岑湫一板脸哼道:“打得好掩护!这却露出马脚来了,我兄一早就佩剑出门,不顾佳节客多忙活。与爷娘说你约他一早登山祈福,留我爷娘现在还在酒坊中操劳。快说,他又往哪里斗剑逞勇去了?实话说来,请喝玉浮梁。否则,罚你饮尽这坛酸败之酒。”



    元丹丘啧啧赞道:“于先生,有句话叫什么张弓拨刀,惟畏春醪。湫丫头口弓舌刀,美酒毒酒两手伺候,



    想不招也难矣”。于安远笑道:“是不畏张弓拔刀,唯畏白堕春醪。是北魏楊炫之《洛阳伽蓝记》里的话。”元丹丘道:“对,对,我这就老老实实招了。于先生做证,不是我对大郎不住,实大郎按捺不住剑技之痒,连我也诓哄。相约登山,傻呆呆观中白等他半日。我猜他应是到灞桥看热闹去了,听闻蓝田辋川玉剑山庄少庄主约人在灞桥比剑,大郎得知约我同去观看。我尝爱与人争理,斗气却不伤身。斗剑,却负性命之险。道家素来不倡,因此我回绝不去。他便燎我痒处,改约一起登高,却又爽约戏我。”



    岑湫听了,跺脚恨恨道:“我兄枉生须眉,一不读书以复家门兼达,二不操持营生以减爷娘劳累。平日只好勇斗剑,呆在酒坊就似丢了魂般,惹的人操不尽的心。”



    于安远笑道:“岑姑娘小小年纪到有识见,若习读诗书,只怕不输须眉。你家大郎毅勇超于常人,正在少年血气方刚时,年岁再增,当知归正途。昔西晋周处,南朝宗悫,不皆少年武狂。待得闻道觉醒,建功立业犹未迟也及。你岑家别系长倩公在朝堂位高德崇,走其门路,何愁大郎前途不畅达。”



    岑湫道:“我们岑氏远支,家道中落已久。爷娘能从鸣皋山迁此开这酒坊营生,已赖岑氏宗亲资助照顾。若能如先生所言,只怕要太乙真人下凡点化他了。我爷娘实也不指他光耀门楣,若能跟先生学些功课,磨一磨燥性。不惹事生非,平平安安度日过活,那就极好。”



    元丹丘笑道:“这有何难,守着这现成的先生。我来劝他,同拜先生为师。下得两年功夫,便去神都科场耍一遭也无妨。”



    曾湫白他一眼,道:“你不怕学错了经,被人驳斥得毫无道理?”



    元丹丘道:“怕呀,所以我要博学百家,逐类旁通。做到言出有物,方能言之有理以德服人。”



    于安远赞道:“元公子有志于大学问,当真后生可畏。道家始祖老子,昔为周朝守藏吏,阅尽藏书,贯融一通,始著道德真经五千言。朝廷弘文馆藏书甚丰,各类书卷齐备。元公子若有心于此,当考个明经科进士,谋个看藏小吏之职,便能饱识天下诸道之理也。”



    元丹丘目光一亮,拍了一把桌子,道:“先生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怎忘了道门渊源呢。湫丫头,快筛上好酒来,再备果肴点心,我要礼敬先生一通,且做拜师先礼。于先生酒钱,合我帐上,算先生请客。”



    岑湫笑道:“原该如此。”回身新开一坛酒,抱上桌来。又去备了果点,换了大碗来。道:“既是佳节,于先生就好好开怀畅饮,等我兄长回来,望一并开化。”



    元丹丘提坛斟酒,举碗躬礼,道:“学生敬先生了。”于安远见他做真,笑道:“你我亦师亦友,同饮,同饮。”元丹丘低碗相碰,仰脖咕咚一口而尽,连敬三碗,并无停顿之意。于安远道:“美酒当品,这喝法可是要人早早醉卧去客了。”元丹丘笑道:“架式初开,未及言欢,怎就言醉。这可不是五柳先生率真之性。先生且随意慢饮,待我消消腹渴,再来浅酌。”说罢又连饮数碗,方抹把嘴角,道:“好酒,提气养神,胜于鼎炉仙丹。凡夫肉身,想达飘飘欲仙之境,除此物无可为者。”



    于安远笑道:“元道理一沾酒,说辞便有张力。真谓少年隐士,老气横秋,真名士自风流。自古儒道同源,美酒确是解忧尤物。就放开了与道理畅饮,醉就醉了,管它失态与否。”端碗一饮而尽,又自斟满。



    元丹丘道:“先生言之有理。自易经出,道儒皆奉为圣经,演化各有千秋。我自太乙观听紫阳先生讲道家‘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重玄之理,端的打掉旧根柢,得窥‘道可道,非常道’妙义,虽末全解,然方向已有,终可解无。心中之喜,如痴如醉。”



    于安远道:“重玄之理,素闻华西观任真子李荣最负盛名,只高宗皇帝驾崩后,离长安云游四海,不知所踪。道理既闻此道,且说来听听,洗洗久孤之寡耳。”



    元丹丘又饮一碗酒来,道:“以前习道德经粗解此意,即虚无和实有都源于道,认识道的过程即是从实有到虚无的过程,大体解为贵无和崇有。而紫阳先生解道云:有欲之人唯滞于有,无欲之人唯滞于无,故说一玄,以造双执。又恐行者滞于此玄,今说有玄,更祛后病。既而非但不滞于滞,亦乃不滞于不滞,此则遣之又遣,故曰:玄之又玄。”



    于安远凝神细听,抚掌道:“妙,妙,妙不可言,入耳既无。不知所以,不知其所以。有同于无,说等于无说。呵呵呵,可算有感而发?”



    元丹丘一愣不语。



    于安远笑道:“我们今日不谈玄无之理,谈有,有酒喝,有钱花,有用武之地。”元丹丘道:“无中生有,有则必无。有则无为,天地大道。此非有用道理乎?”于安远道:“有时言之有理,行之却空无所依。空无生有后,何解有财与无财,有势与无势,有酒喝与无酒喝。经为常道,学以致用。玄谈者如何晏、王弼、阮藉、嵇康、向秀、郭象等,皆衣食无忧名士高官,于天下贫寒百姓又有何用?”



    元丹丘道:“于先生打岔了,这上究天理呢,先生拐到下民。就如道门与佛门,看俱空空,道空无为为用,佛空寂灭无生。风马牛不相及也,怎混为一谈。”



    于安远道:“天地本为混物有无,怎不能一谈?天下道理出自圣人书言,那天地间是先有道理还是先有圣人言,是道理启发圣人?还是圣人发现道理?”元丹丘瞬间瞠目结舌,无以为答。举碗在唇边,思索难以下咽。



    院外传来马蹄声,由东渐近,在门外停下。少顷,三人走进院来。中间当头的是位锦衣贵公,丰姿倜傥,神采奕奕。身边两位青衣随从飞眉笑脸,喜形于色。



    岑湫见有客来,回转身去。那锦衣贵公行步到酒垆前,深深吸了口气,朗目盯着岑湫,声色温润道:“好宜人所在,应景应意,我等闻香下马,当求一醉。烦劳姑娘美酒大斗伺候。”岑湫只觉心中扑通一跳,不敢应目,垂了头昏昏然道:“是,好,客…,哦,先生请里面坐。”



    那贵公微微一笑,率二人入肆落坐。岑湫打酒却忘问客人喝那般酒,定定神转身道:“不知先生闻得是哪般酒香,平日喜饮何酒?看小坊可有窖藏。”那贵公笑道:“入乡随俗,姑娘打来的,自是熟知美酒。只管象那桌一般,使的坛碗,喝得大气。”



    岑湫心头一热,回转头先置了果肴盘碗摆上桌来。那圆脸阔嘴额角有片铜钱般青胎记的随众道:“小姑娘,酒只拣好的价高的筛来,今日难得我家少主公兴浓有闲,若勾得他酒魂,便得天下最豪气大主顾也。”另一眉间一颗黑痣的随从嘻笑道:“冒头青,又借少主公名号徇私欲,只说话斯文些,别羞着人姑娘。”那被唤冒头青的回道:“美人痣,别吃果子砍树。少主公看顺眼的人儿,变相照顾些生意,怎便俗不可耐的嚼舌头。”



    锦衣贵公哼喝一声,笑眯着脸向岑湫歉然道:“下人多嘴闪舌之处,望姑娘勿要为意,请随意上酒。”



    岑湫脸上微微一红,回身垆下,搬出小坛佳酿新丰酒出来。



    那锦衣贵公责骂道:“两个混吃等喝的奴才,还不快去帮姑娘抱酒来,想要我伺候你们吗?”俩随从慌不迭去抬酒来。开塞盛碗,白泡涌泛,其色如竹,澄澈香郁。三人登高而返,早已燥渴。贵公领头,端碗一饮而下,只觉入喉甘醇,端是好酒。三人连饮几碗,方解焦燥。



    那被唤美人痣的随从道:“少主公,美酒赠英雄。如此另眼相待,何不邀佳人来敬上一杯,以示谢意。”



    锦衣贵公瞪他一眼道:“休得唐突,这姑娘不是长安街市上卖酒胡姬,且不可使那往日轻浮孟浪积习,张了嘴好好吃酒,且听那桌先生说话。”



    于安远酒意渐浓,话兴勃发,渐不觉有他人。见一语诘问的元道理半晌不语,因又长篇大论,道:“若说道门名宿,历朝历代亦是名师辈出,高徒满朝。且不说被我大唐宗室奉为始祖的老子至尊,传书关尹子。战国鬼谷子、孙膑,汉之黄石公、张良,晋之鲍靓、葛洪,北朝寇谦之、崔浩。代代名道皆非只知究理推经、炼丹修仙之辈,而是传徒济世,布道安天下之大德高师。



    若说功成名就,返朴归真之辈,更是遍布朝野,不胜枚举。不说道门名宿孙思邈真人,天算子袁天罡,李淳风天师,连先朝卫国公李靖,英国公李绩,晚年来亦是深居简出,颇修道法。你习道论,精微妙用无非与僧门诘辩,胜亦只做佳话,供茶余饭后闲谈。但若融通其理,入仕为用。必可挤去奸侫肖小之吏,弘道家无为而治之妙。循隐山林洞观,独修只身,狭道也。秉清净之念,大修于朝。此乃真经世济民功德。



    当今朝堂虽天后称制言尊,袒护怀义面首,惹起佛道之争。但圣上终据李唐正统大位,李氏宗亲遍布四方。中贤明者如越王李贞,纪王李慎等,皆明典善治,厚崇道祖之英才,不致使道僧反覆。我观元公子天资聪颖,若习经取科,尽才之用。入朝大修一番,事了拂衣去,如孙真人般,那才称大道之理。来,来,喝酒。”



    元丹丘若有所思,也不答话,泯泯然举碗就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