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得府门不远便是一座新建府邸,府外朱门石狮,其内亭廊假山,布置井然,正是现任礼部尚书秦昭瑜的居所。
虽已时至深夜,府内却仍灯火通明。
府中议事厅,几盏铜灯架上烛火跳动,映得四壁微微晃动。
礼部尚书秦昭瑜端坐主位,面色威严,眉宇间隐含几分深邃。左右两侧,侍郎秦怀礼、秦怀瑾分坐,二人皆是其嫡亲子嗣,此时却神情各异,不知想些什么。
“父亲,就这般便宜子珩入宫侍读么?”秦怀礼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虽平缓,但却隐含几分不甘。
“我秦家子嗣众多,既然他们不愿,何必如此将机会拱手让人,除子珩,其他人也未尝不可!”
秦怀瑾闻言,忙不迭附道:“兄长言之有理,秦子珩虽幼年聪颖,但论才学品性,未必胜过子昭、子泽!”
“即便子昭、子泽难以胜任,也可举荐族中旁系同龄族人!”
秦昭瑜不语,目光如炬,扫过二人,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良久方才放下,冷声道:
“族议时你二人可非这般言语,均全力举荐子珩的,现如今又想如何?”
“难不成要反悔?为何族议时不明说!”
二人见其父愠怒,随即垂首不语。
秦昭瑜见的二人如此,旋即长叹一声,道:
“怀宛既然已应承你二人,你兄弟二人也已答应,侍读之事族会也已有定论,毋需再去计较!至于族中其他子嗣,适合入宫的便只子昭、子泽及子珩三人,其他人不合礼制。”
“至于子昭、子泽二人,但凡当初好好管教,他们也不至于如此不成器,他们入宫伴读?我还想多活几年!”
说到这里,老者似乎想起了什么以往的事情,颇为气愤。
秦怀礼见父亲语气不善,神情讪讪,低声道:
“父亲,毕竟子昭、子泽尚年幼,难免犯错,我和怀瑾日后必严加管教!”
“父亲……”秦怀瑾见状,也准备说些安抚话语,却被老者打断。
但见老者站起身,兀自望向门外,语气再无愠怒,而是十分平静的说道:
“当今储君未立,同僚人心浮动,便是意料中之事。储位之争,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局势如何变幻,终未可知。”
“立储君,虽为国事,却又是陛下家事,外人却是干预不得,一旦站错队伍,便是万劫不复,你二人也算为官多年,应该知晓其中凶险!”
秦怀瑾听得到此言,旋即看向老者,内心有些不解,道:
“父亲,您选子珩,难道不是因贵妃?”
秦昭瑜转过头,目光落在身前的两个中年人身上,叹了口气,目光深邃,道:
“子珩入宫侍读之事,早几日前便由陛下和太傅暗里定下,自非我等能左右。”
“所谓族议之事,只是形式罢了,即便推选子昭、子泽,后面也是不成的。”
秦怀礼与秦怀瑾闻言面面相觑,露出惊诧之色:“陛下、太傅大人……竟早已定下?”
“父亲为何不提前告知我兄弟二人?”秦怀瑾小心问道。
“哼!你二人能守住这秘密!”
“况且你二人事前不知情,才能让邹骈误以为我等立场游移,倾向于贵妃,倒也省了诸多麻烦!”
“父亲,陛下为何如此看重子珩?”秦怀礼沉声问道。
“多半是和我那族兄有关,陛下南征之前急召怀璋入宫。陛下出征后不久,怀璋便重病身殒,随后子珩也生了大病,我那族兄曾在府中密室起卦占卜,断续卜了半月余,我无意间得知此事。”
“半月余后,便是他,也染疾而亡,这一系列事情中透着蹊跷。我那族兄去世不久,子珩那小子的怪病,一夜间便好了。至于后面发生的事情,你们便也知晓了。”
“父亲,您是否多虑了?卜卦占星之术陛下曾在朝堂之上说过其为奇技淫巧而已!”
“哼,不见得,陛下虽是如此说,可皇家和玄清道的关系可不清不楚,对我秦家的历代担任钦天监监正也都不吝皇恩的!”老者似有所思的说道。
“而我秦家族兄一脉,可均擅长卜卦之术。历代太子侍读,均出自我秦家。钦天监监正一职也均为怀璋一脉担任。此外,还有那“承恩公”的爵位,也未曾承袭到其他族系头上!”
“这其间定有我等不知晓的隐秘!”
“承恩,承恩,他到底承的什么恩!”老者面目有些狰狞,似乎自己也得不到答案。
“父亲,难道你怀疑子璋一脉的身份?可需我去调查此事?”秦怀瑾小心翼翼地说道。
“你?”
“不必了,此事也只是为父亲的猜测,你二人只需记在心中便可,不必做那无用之事!”
说罢,他目光凌厉地盯着二人,语气中再次多了几分凝重:
“此事涉及皇家,你二人绝不可擅动,不论其实身份如何,只要陛下看重他秦子珩,只要他还姓秦,便仍是我秦家之人,与我秦家有益,我秦家借此便不会衰落。”
“是,父亲,我们知晓了!”
秦昭瑜听到此言,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语气一转,再次冷哼一声,道:
“毕竟秦子珩也属我秦家族人,既然已经引起陛下的重视,他们一脉族中的待遇也要给全,管教好你们那些下人,别再搞那些克扣那些散碎银子小动作!整日算计这些蝇头小利,小心误了大局!”
两人见状,连忙低头称是。
一时间房间内倒变得十分安静,秦怀礼微抬头看了眼身旁中年,再看看眼前的老年,旋即低声道:
“父亲,怀宛曾与我兄弟二人所说之事......”
“该怎么做还去怎么做!之所以召开族会,便是为了借机令怀宛传话,让邹骈向宫中贵妃知晓此事。如此一来,也算留下一条后路。倘若日后皇次子当真继承大统,除了怀璋、怀仁那一脉,我秦家倒也不会受到牵连。”
秦怀瑾有些拿不定主意,再次问道:
“父亲,今日怀仁答应的如此干脆,应该也留有后手吧!”
“派些人盯紧他们,若有所获,倒也属惊喜!”老者轻声道。
“淑兰呢和他哥呢?”
“一届女流之辈及小小的盐运提举,不足挂齿,也惹不起多大的风浪!”老者面露不屑。
说罢,老者似乎已经将想说之事说完,抬手端起桌上茶水,一饮而尽,旋即拂袖走出了房间。
只留烛火摇曳,映照出两个低头垂眉,各怀心思的身影。
许久,二人抬起头,相互看了一眼,眼神中透出复杂神色,有不解、犹疑,更多的是试探。
“怀瑾,怀宛许你什么?”秦怀礼迟疑许久后还是开口询问道。
“承恩公,户部左侍郎,以及日后邹骈的职位!”
“你呢?”
“承恩公,礼部尚书!”
“兄长,你认为我们如果答应,贵妃所应允的会兑现几分?”
“怀瑾,你认为会兑现几分呢?”
旋即,两人相视一笑,不再言语,先后走出了议事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