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路回到府中,府门口站着几个下人见到少年,躬身行礼,恭敬道:“少爷。”
少年点点头,旋即缓缓走进院中。
穿过门房,庭院规整肃然,青石铺径,两侧松柏,枝叶修整得体,颇为儒雅端方。院中假山环水,小池中锦鲤游弋。廊亭环绕,红柱漆梁,其上匾额题“清正”“礼义”二字,笔力遒劲。
此庭院原为其祖父府邸,为皇帝恩赐,其逝世后,皇帝念其秉忠,赐予其后人居住。
三人经廊道过前庭,未至大厅,便闻其内里传来隐约的族议之声。
“陛下下旨召我秦家子嗣入宫侍读,自为天大的恩典,族中子珩、子昭、子泽三人年龄与嫡子相仿,子焕年纪尚幼,自前三人中举一人入宫侍读。”
“父亲大人,子昭自幼顽劣,不习诗书,行事粗鄙,虽此次机会难得,却并无此番福分,唉!当初若多加管教,也不至如此。”语气中透着失望。
“子泽亦是如此,其不通诗书,自是难以胜任,恐怕族中只有子珩可入宫伴读!”一粗犷男声紧接着说道。
“是啊,子珩自幼聪颖,言行得体,借此良机入宫,必受重用!”一道尖锐的女子声音说道。
“子珩自上次病后,终日浑噩,行事颇为异常。恐难以胜任职责,若冲撞了嫡子,岂不为家族招惹祸端?”一女子声音缓缓而起,语气虽平静,却含忧虑。
此声音少年很熟悉,正是其母亲的声音。
言未尽,粗犷男声再次传来:
“此机会难得,他日嫡子承大统,子珩必得重用,秦氏宗族还要依其隆兴!”
“况子珩年幼聪颖过人,满腹文章,虽近两年言行不谨,却也无逾越之举,此良机天赐,你何必谦让!”
话音未落,少年一行人已至厅前,老仆人恭身行礼,垂首上前,禀告道:
“诸位大人、夫人,少爷带到。”
议事厅中原本嘈乱的声音顿时静了下来。
此时,议事厅中人数颇多,其正中端坐一人,身着深色衣袍,面色方正,须发花白,眉目间自带威严,正是那礼部尚书,也是如今秦氏族长,秦昭瑜。左右两侧分坐两位中年,为其子嗣,礼部及户部的两位侍郎。左侧下垂首则是钦天监副监秦怀仁。
再下,则是少年的母亲。其母亲对面则为一年近四旬的女子,身姿便便,斜眉豹眼,是嫁予户部侍郎为妻的尚书独女。
再向下,是秦氏宗族中的其他之人,少年不甚熟悉,多坐于两侧,此刻却皆将目光投向门口的少年。
少年微步上前,行至堂中,垂首施礼,声音清朗:“子珩见过祖叔,诸位叔伯长辈,见过母亲。”
穿越来这虞朝之后,简单的礼仪少年倒是学习了一二,虽有不适,但相比起行礼的不适,他更讨厌总被别人在耳边唠叨的感觉。
正中老者见到少年,上下打量后,用似蕴含几分慈和的语气说道:
“子珩,你可愿入宫伴皇子读书?”
少年稍作迟疑,随后再次拱手,语气恭谨:
“此事尚请祖叔、各位族中长辈与母亲定夺,子珩不敢擅自应承。”
尚书闻言转目看向少年的母亲,随后道:
“我知你不舍,也知你的忧虑。然,除子珩外,族中并无适合人选,至于其他,我已与宫中沈总管打点妥当,其答应照拂一二。你且放心。”
“族长所言极是,就算出事,念在子珩年少,当今陛下自然也不会计较的。”那四旬便便女子接话道。
“可是......”少年母亲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既然族长如此说了,那么此事就这么定了,子珩近两年的言行族中尽人皆知,还烦请族叔多予宫中打点,子珩乃我秦氏族人,若于宫中惹得事端,恐诸位都脱不了干系!”左下的中年朗声说道,正是秦怀仁。
“我明日便向陛下呈上此事,族中推子珩侍读!”中年男子随后说道。
正座上须发花白的老者眉头微皱,随后不着痕迹敛去,轻笑答道:
“既然此事已定,上呈之事便由怀仁去做吧!”
议事厅内其他族人纷纷附和称是,却没人再去在乎中年女子及少年......
府内后院,一朴素的房中,三人围坐在桌前,一少年立于旁侧,桌上烛火跳动,颇为安静。
族会结束后,夜已深,待送走族中人后,其母亲便将少年唤至房中,进入房中少年才发现,房中已有两人,其一男子是秦怀仁,男子身边之人则是其妻,她的身份少年也清楚,是母亲的远房表妹。
“大嫂,伴读之事是子珩避不开的,还是做些后面的打算吧!”
“小叔,你可知晓其中蹊跷?为何伴读这种事情,族中多有推诿?”
“唉!大嫂不知,当今陛下南征回朝之后,龙体抱恙,但太子之位空悬。贵妃得宠,自皇后薨逝后主领后宫,欲为其子争夺储君之位。可陛下嫡子仍在,太后坚持立其为太子,君上游移,储君之位悬而未定,朝中诸位大人左右摇摆。”
“如若嫡子不得大统,那么这伴读便处一尴尬的境地。”
“难道族中几位支持贵妃?”中年女子有些惊疑。
“虽然族长还未明确,但户部尚书确和贵妃关系密切,多有勾连!”
“怪不得她秦怀宛会出现在族议上,原是来监视的!”
“其多半是贵妃的眼线,探听我秦家的动向的。”
“淑兰姐,子珩近些日子却是如何了?”男子妻子旋即拉过站在一旁的少年,望向女子,道。
“唉,子珩,你且与你叔母说说,你如何看待今日之事!”
“子珩认为此事既无法改变,那便去做就好了,倒也不用考虑许多!”少年道。
“哦?”中年男子看向少年,神色一振,说道:“继续说说。”
“所谓你有你的锦囊计,我自有我过墙梯,走一步看一步,谁知‘山穷水复疑无路’之后会不会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呢,此间乾坤未定,一切皆有可能,况且……”
“子珩,可以了,不必再说下去了。”其母轻叹,低声打断少年话语道。
“淑兰姐,子珩若是少说,倒也可。”中年女子安慰地说道。
见几人如此,少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对于没有相同历史渊源的人,自己为何引经据典啊,多半又被几人当成胡言乱语了,唉,少年颇为无奈,于是便低下头,不再言语。
女子轻叹,满脸愁容,忧心道:
“子珩,你入宫之后,谨言慎行,能不说就不要说,切记不可得罪宫中任何人!”
少年抬起头,看着眼前人脸上的愁容,心中情绪杂乱,说不清楚那是何种情感。
自打穿越后,两年中,正是目前的中年女子对自己体贴备至。他能理解这种对子女的怜爱,但现如今这幅躯壳中的人也已不是曾经之人,他虽尽力将自己带入这份情感中,但总是难以全身心投入,每次目前对眼前的“母亲”总是有种莫名的割裂感。
“知道了!”少年轻声应道。
“大嫂,你也毋需担心了,朝堂之事我等难以决定,况且嫡长子继承大统乃符合宗族正朔,他日嫡子继承皇位,子珩也能一步登天。即便贵妃得势,我们也并非没有后手,你可知这户部的邹大人……”
“你是说……”少年母亲刚想说下去,似乎想到些什么,随后转头看向少年。
“子珩,早些回去歇息吧,我和你叔叔、叔母还有些事情商量!”
“是的,子珩先行退下了。”
说罢,少年轻轻关上门,退了出来。
廊道上,少年回望房中,但见烛亮跳动,其也明白,几人在商量些紧要的事情,与自己相关,却不方便自己知晓。
随后,少年抬头向天空看了看,漆黑的天空中并未见星光,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乌云,似乎风雨欲来。
少年紧了紧衣袖,嘴角勉强扬起一丝苦笑。
内心暗道,穿越就穿越吧,两年的时间,才想清楚要安静度过此生。转眼间便遇此事,以自己的性格,可从没想过争霸争王之事,更不曾想过去搅弄风云,可明明眼前便是一个偌大的漩涡,除了只能往里跳一条路外,并无他选。
“唉!”少年再次长叹一声,缓缓走出这昏暗的廊道,回到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