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太白山中清静,途中古木参天,鸟鸣阵阵,周明瑞跟着林净沿着道路拾级而上,途中未曾遇到几个道门弟子,正当周明瑞对此略感疑惑时,穿过第二道山门,眼前景象骤然一变,一座庞大的木质建筑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仿佛从天而降的巨物。
这座庞然大物本应被称为一幢楼房,但其精巧的构造与别致的风格让它比之楼房更像是放大版的机关玩具,此建筑上粗下细,虽这样说,底层也足够宽敞,只是由榫卯结构紧密连接的上层格外庞大,而最下层竟只用数根木料撑起一个六边形中空平台,除正对山门的那一面与对面,另四边均连接着粗而长的绳索,那些绳索延生向远方,隐入山间雾气里,看不清去路。其中熙熙攘攘往来弟子都穿着与林净相类的道袍,当他们走到绳索前,手中会亮起灿金光芒,这光芒构造出足够容纳一人的不够凝实的箱子,将人框于其中,而后“箱子”自行跳上绳索,人们便乘着“箱子”在绳索间穿梭着,从一边绳索中来,又去往另一边绳索。
虽然在和姬青阳相处的这几天里,周明瑞已经大致明白了道门是这么个画风类似华国历史上墨家的门派,但亲眼目睹机关城一般的建筑物与玄学缆车还是让周明瑞很是震撼。
林净带他加入了东南方向的队伍,简单地向他介绍:“此处是太白山中的车站之一,名为山门站,算得上是山中一处小型交通枢纽,我派门人所住各峰遍布于太白山脉上,彼此之间距离颇远,故以道缆相连,很快,从一个山头到另一个山头仅需片刻时间,以灵力激活身份牌便可‘上车’——唔,你尚未得到门中的身份牌,便与我共乘吧。”
周明瑞自怀中取出姬青阳给他的弟子符,询问说:“姬道长将他的弟子符暂时借与我用,这便是林道长所说的身份牌么?”
林净有些诧异:“他竟连这都给你了……原来如此,这便对了,我方才还在奇怪,怎么玉清真人要我领你去青阳师兄的洞府,想来应是会先让你暂时在青阳师兄那洞府中落脚。”
他一面作恍然大悟状,一面又勾着周明瑞的肩将他与自己笼在同个灿金光芒构成的“车厢”中。被笼入其中后,周明瑞才发觉虽从外看这箱子不够凝实,装一人还显逼仄,但内里竟另有天地,是比灵轺车厢还大的房间,其中有床铺桌椅,还有两排放得满满当当的书架与一排高大的储物柜。“车厢”晃了晃,便再无悬在空中的感觉,想来是已经挂上了道缆,成为了一辆在云中穿行的缆车。
见周明瑞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林净很有些自豪地敲了敲手边的书架:“这是金丹以上门人才有的高级弟子符,普通客卿或是金丹以下的弟子的车厢仅有方寸大小。”
这完全是一个小型的储物空间了,即使只是方寸大小,也能放入一定物品随身携带。周明瑞摸了摸手中刻着姬青阳姓名的木牌,不由得心生向往:是说这个修仙,确实也很神奇啊……虽然我那个世界的科技也能达成许多人力不能及的效果,但像这种折叠空间,以现在的科技水平也做不到,不知道等我穿越回去,有没有可能带点这边世界的修士设备过去……
房间又晃了晃,林净手中弟子符金光一闪,一个晃眼,房间便从周明瑞眼前陡然消失,两人已站在坚实的地面上,身后便是送他们过来的道缆,身前是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路,小路分出的岔路均通往一处洞府,而姬青阳那间便在第一处岔路拐弯。
“青阳师兄的洞府地理位置很好,”林净语气里带着些羡慕,“他入门时正好玉清真人要继承掌教之位,搬去祖庭的道宗殿居住,空出来这出云峰最好的洞府,就归了青阳师兄。哎,玉清真人这出云峰也是门中条件最好的山头之一了,峰上植被浓密,风景优美,山顶更有道门数代掌教留下的道意石阵,在其中打坐修行进境很快……更重要的是,出云站离山门站就半柱香时间车程,别小看这距离,我派初级弟子每日有晨课,这般距离,早上可多睡许久呢。”
周明瑞心中忍不住笑,虽然是修士,但这与他上学时羡慕家住学校旁边的同学也没什么两样。
两人没走几步路,便到得一处篱笆围起来的院墙,这院墙并无门扉,其外有一层若有似无的流状屏障,周明瑞会意取出姬青阳的弟子符,顺着林净的指示,将弟子符贴至屏障之上。若隐若现的屏障闪了闪,放了周明瑞一人进去,当他回头时,门外竟已看不到林净。
他正想一步退出院墙,却听见一道略带沙哑的低沉声音:“他送你来此处,任务便结束了,不必寻他。”
这小院修得雅致,院中栽了一颗高大的桂花树,树下一套石桌椅,周明瑞循着声音来处望去,便见得一名发须皆白,面容却很年轻的道人,那人白发束于高冠中,手中执着拂尘,宽袍广袖,白衣飘飘,衣摆绣着蓝黑的鹤纹,很是庄重的打扮,动作却是极为豪放地坐在石桌上,手边还放了一坛开封的酒,与他对上视线时,那人细长的眼中精光一闪,让周明瑞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周小友,”道人拂尘一甩,将那少年拉至跟前,单刀直入地说,“我那徒儿与我说过你之事,你这天魂受损,一则可以前往酆都蒿里一脉求医,然蒿里一脉隐居避世,便是有我引荐,有青阳作陪,也不能保证寻得蒿里摆渡人为你愈合天魂。”
周明瑞被那拂尘猛然拉得晃了晃,差点一脚没站稳栽倒道人身上,虽这道人并未自我介绍,但话里话外都足够让周明瑞确认此人便是道门掌教、姬青阳的亲传师父玉清真人。
他努力站稳后,便躬身拱手向玉清真人行礼:“劳烦掌教真人与青阳哥为我考量颇多,我知道我这病症不好医治,教真人与青阳哥操心,实在惭愧,我来此仅是想等到入门大考,试试看能否有那荣幸入得道门,开始修行,至于天魂受损,有温兰仙子赠予的灵药便不至于影响过多。道门能容我在此居留倒入门大考,已是极为照顾,真人与青阳哥的恩惠我会时时记得。”
玉清真人见他一板一眼地对答,呵呵一笑:“小小年纪倒是礼数周全,我刚才话还没说完……这神魂受损是可找蒿里一脉求医,但也可通过修行来弥合,修至化神,古神之神力将形成天魂虚影,及至元婴,虚影与天魂同调,到得合体,天魂与虚影合二为一,你那天魂损伤便可由古神神力补足。自然,我亦不知你能否修至合体,但你若诚心想留在道门,我便也可帮你一帮。”
玉清真人的语气笃定,而周明瑞并不知因何如此,更何况,他的目的其实并非治病,而是想回家,他试探地开口问:“真人,我尚未经过入门大考,甚至不知是否有仙缘成为修行中人……”
玉清真人拂尘又是一甩,一道灿金光芒自其中而出,缠至周明瑞周身,这让周明瑞隐隐作痛的头颅越发沉痛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脑中溢出。
“不知身在此山中,可怜,可怜。”玉清真人收回那道光芒,左手端起酒坛,极为豪放地倾倒入口,虽是如此但酒液并未淋到外面,而是完完整整地被他饮下,道人放下酒坛,以飘然如仙的衣袖擦了一把嘴角。
“周小友,你可知姬青阳为何救你?”玉清真人问道。
周明瑞心中一直是有一些想法的。
凭他所见,姬青阳平日里的确乐善好施,属于是路边有条狗受伤了都会被他灌两管灵药的类型,但这绝不是姬青阳将不知来路不知底细的他从路边捡回带到家中还从不过问他身上古怪的原因。除了穿越一事,他这身体上还有些别的异样,无论是自带的占卜之力,还是另一个意识,包括这被他当做修行借口的天魂受损头疼症。
姬青阳人好,但作为掌教亲传,绝不是老好人,那些事无巨细的关怀备至,虽时时让周明瑞心怀感激,但他也清楚,这一切不可能毫无来由,既然姬青阳不是傻子,那原因一定出在他身上。
只是,无论是知识还是力量,都只能通过修行获取,他想回家,也只能修行,因此姬青阳为他铺了一条通往道门的路,他便也顺水推舟。他本以为这种默契会维持很久,直到姬青阳的——或者说玉清真人和道门的——目的被呈现在他面前,如果那不是要命的事,或者超出他的底线,他会去做的。
可如今玉清真人以这般态度这般语气问询,就像是……想要坦诚以待。
姬青阳为何相救?这原因他也早有猜测。
“蓬莱。”
周明瑞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