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很显然。
蓬莱在这个世界的特殊处境,蓬莱所信仰的福生玄黄天尊是他穿越前做的那次转运仪式的所谓对象,如果他身上会有什么特殊,那便一定与蓬莱有关。劫火纪元中,道门亦是对抗蓬莱的主力,归墟以来,道门势力发展,定是想要死死地压住蓬莱使其不可死灰复燃。
再多作联想,那燕京近郊的妖邪被三十三重天的李玄称之为阳都秘境现世导致的异象,而那妖邪有如他梦境一般的灰白雾气缠绕周身,周明瑞甚至猜测,阳都秘境也与蓬莱有关,而他身体中的另一个意识,或者说这具身体的主人,保不齐就是蓬莱中人,毕竟他可是被人追到梦中质询过“为什么不回蓬莱”,他从来没去过蓬莱,那“回”之一字,应该便是用给这具身体。
玉清真人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眯起来看人时好似极为狡猾的狐狸,周明瑞顶着玉清真人探究的目光,面上撑住了平静淡然的神态。
“不错,真是不错。”玉清真人抚掌大笑,“青阳说你自称失忆,三天翻遍了他家中的史书与地理志,与姬家别院中的家仆将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此后便开始向他询问修行之事。”
果然……周明瑞在心里叹了口气,姬青阳自称外出,倒也是将他做了什么看得一清二楚。
他略一沉吟,委婉地开口:“我对过往之事一概记不清楚,稍一回想便头疼难忍,但我需得了解此地此世,才好确认将来要如何生存,同时……也好确认我的救命恩人是值得我以命相报之人。”
“那你怎知蓬莱?”玉清真人未置可否,只是发问。
周明瑞微微低垂眉眼,做出有些无奈的浅浅一笑,选择性地半说实话半编:“我虽失忆,但蓬莱之人还识得我,我曾做过梦,梦见一名罩着黑袍的神秘人,要我回蓬莱去……我本来穿着的那件衣服上有蓬莱的标识吧?青阳哥对我很好,无微不至,却忘了将我的旧衣还我,想来是通过那件衣裳认出了以前的我是蓬莱中人。”
“那便是了。”玉清真人颔首,“你既已知道你是蓬莱中人,如何还忧心自己入不得修行?”
周明瑞猛一抬头,有些恍然:“可我完全不知修行是什么,古神神力又是怎样的存在,我并非修行者……”
“天启纪元,世间并无修行一说,于蓬莱门人口中,世间只有合道,没有修行。”玉清真人讲述时,低沉沙哑的声音如江湖说书人般,“合道者,顺应天道,以身入道,道即是我,我即是道,修行则不然,纳古神之力以修吾辈之身,道在我手,我即是我。”
周明瑞微微皱起眉:“真人,我所读典籍不多,并无哪一本将合道与修行区别而论。”
玉清真人双手端起,袖袍一甩,十足的仙风道骨做派,口中呵呵一笑:“是我现编的。”
眼前这道门掌教毫无正形的模样让周明瑞简直想以手扶额,但他并非没听懂,也不是不相信,不如说,他心知玉清真人是有意想告知他才这样说。
“你只管放心,你本就是修行中人,你自称失忆,我亦是相信,既不回蓬莱,那么就安心入我道门,如何?”玉清真人细长的双眼弯起来,像是诱哄一般,“这大小宗门,三十三重天看重血脉传承,蒿里一脉需神魂稳固方可身入黄泉地府,罗教只收女子,天佛密宗需得是出家人,血影宗嗜杀不为正道之所容,蓬莱早已归隐仙山,我派便是你最好的去处。”
“那么,您的条件是什么?”周明瑞沉声问,“掌教真人身为一派之长意欲招纳我这个毫无修为之人到道门,必定是想要以我曾经蓬莱之人的身份做点什么,但我对蓬莱一无所知也是真,如果我无法完成您的期望——”
玉清真人似乎并未拿他当小孩子或者下位者忽悠画饼,而是很坦诚地答道:“道门术法,有人擅长炼器,有人擅长制符,而我在这两者以外,也擅长卜卦,青阳将你的毛发剪过一簇给我,但凭我之力竟卜不出来路与去路,我很是不服气,便入得道门秘境中,借古神之力推算你之命理。”
“那卦象太过奇异,我竟不知真是如此还是仍然卜错了……”
玉清真人像是陷入回忆之中,微微阖目,声音如叹息,就在周明瑞耐心安静地等待着玉清真人的奇异卦象时,此人却如睡着一般没声音了。
长久的沉默后,周明瑞忍不住出声追问:“可否请教掌教真人,那是怎样的奇异卦象,又是如何令你愿意留我?”
白衣道人双眼微眯,嘿嘿两声:“我都不知那是对是错,当然不能告诉你。”
好讨厌这种说话说一半留一半的人……周明瑞努力地平复心情,正要开口,便被拂尘抵住了额头。
玉清真人轻叱一声,一道灿金的流光便在拂尘的驱使下由他怀中的弟子符脱出,入了他的眉心,周明瑞若有所感,仿佛神魂中多了点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至于让人不舒服,但却很有存在感。
“能留你在教中我自然也会做些防范,这道锁心咒入你神魂,若你要对道门不利,我便将你神魂封锁,使你动弹不得,再关进我派秘境中的监牢。”玉清真人语气陡然严肃,沙哑低沉的声音带上了十分的威严。
周明瑞面色一白,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他却没有任何反抗甚至是反对的手段,以玉清真人的修为,定是能将此咒下得更神不知鬼不觉——就像姬青阳赠予他的弟子符——如今直白地在他面前下,反而是开诚布公。
那就是这样了。
周明瑞轻轻吐了口气,心知自己现在的身份如同一名态度不明的蓬莱质子,道门会助他修行,未来用他去对付蓬莱,只是这样的帮助也不会是无底线的,他需得自己多做打算。
这没什么,这至少让他有了一个起步的根基,至少玉清真人手段相当坦荡,这也不错。
事在人为。他在心中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