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周明瑞一觉睡至正午时分。窗外日头高悬,金辉洒落,透过窗户纸映在他脸上,暖意融融,却未能将他从深沉的梦境中唤醒。直至一阵轻微的推搡与远处模糊的呼唤声传入耳中,他才从朦胧睡意中缓缓睁眼。视线尚未清明,一张男子的面容便突兀地映入眼帘,近在咫尺,几乎让他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周明瑞头皮一麻,心头一紧,虽然没有惊呼出声,却已是惊得往后一缩,尽管看清了那张脸的主人是收留他的姬青阳时,也仍然为过于近的距离感到不自在。
我还以为古代人会更重视距离和礼仪……他还真的来找我了,这验证了我的占卜结果,穿越这种事果然还是会带点特殊之处……周明瑞在心中暗暗吐槽,努力让自己被惊到的心跳平息下来。
“怎仍是这般虚弱?”姬青阳见他醒来,直起身子,俊朗的面上带着几分歉然的笑意,目光中透着关切,“我在门外叩门多时,未得回应,担心你出了什么差池,这才不请自入。惊扰到你,实在抱歉。”
周明瑞定了定神,目光在姬青阳脸上停留片刻。对方笑容温润,语气诚挚,倒显得因此而不自在是他的不是了。他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来,扯出一张笑脸,低声道:“无妨,是我睡得太沉,让青阳哥担心了。”
姬青阳微微颔首,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面上掠过,唇角勾起一抹和煦的笑意:“已是正午,该起床用饭了。我听王婆婆提起,这几日你常与家中人闲谈,想来因失忆之故,心中定有许多疑惑未解。”
他顿了顿,话语里带上了些歉意:“只是你失忆之事,我未曾告知旁人,一来怕惹人闲话,二来也担心你心中不安。这几日事务缠身,实在抽不出空与你细说,今日总算得闲,不如我们边用膳边聊,也好为你解惑。”
周明瑞心中一凛,虽然这几日姬青阳并未在家,但显然对他的动向了解得一清二楚。而后,他想起今晨占卜的结果,警惕心随之放下几分。他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向姬青阳,感激道:“青阳哥,你不仅救了我一命,还愿意收留我,本就大恩难言。今日你难得休息,却还特地抽空为我解惑,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
姬青阳闻言,唇角微扬,带起温和的笑意。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周明瑞刚睡醒略显凌乱的发顶,动作自然得仿佛对待自家幼弟一般:“哪儿的话,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你既在我家中,便是我该照拂的人。”
他说完,收回手,目光在周明瑞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补充道:“午饭已经设在膳厅,你先更衣梳洗,我在门外等你。”
周明瑞点了点头,缓缓起身,目光落在衣架上搭着的一套衣衫上。这是老管家特意为他取来的姬青阳年少时的旧衣,与他身量相符,虽已有些年头,但布料依旧细腻柔软。他伸手轻轻抚过衣襟,指尖感受到那细腻的纹理,微妙地有点不情愿起来:似乎以前有看到过科普,古代人的好布料很不经造很容易被弄坏,这得多贵啊……
他全凭着曾经在旅游景点拍古装照的经验和互联网豆知识,才勉强将这长衫穿得妥帖。他动作生疏但小心翼翼扯了扯衣襟,将领口压平,手指在腰间轻轻一绕,将衣带系成一个简单的结,终于勉强算得上整齐。
而接下来的束发对周明瑞来说同样也是一场不小的挑战,这几天最让他抓狂的就是这一头长及腰间的长发,二十一世纪的男青年哪受过这折腾。他左手将散乱的长发尽数拢成一束,右手握着雕工精致的檀木梳,对着屋内的铜镜,努力将那些不听话的碎发都一一梳拢,梳齿划过发丝间,偶尔还会扯得头皮发疼,让他镜中的脸孔都皱了起来。
周明瑞放轻力道,耐着性子,很是努力了一番,才取来桌上的素色发带,在脑后草草地束了个马尾——有点歪,但不太明显,几缕碎发仍垂在耳畔,倒也无伤大雅,比他前几天的手艺已经有了进步,看着也是一名齐整体面的古代少年模样。
周明瑞对着镜子端详片刻,轻轻舒了口气,心想:“这样也算能见人了。”
姬青阳站在门外,背靠着廊柱,目光望向庭院中打理得很整齐的灌木,神情淡然,仿佛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周明瑞推门而出,快步上前道:“让青阳哥久等了。”
姬青阳转过头,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笑意更深:“无妨,走吧,饭菜该凉了。”
说罢,他转身迈步,墨绿的衣摆轻轻划出一道弧度。周明瑞跟在他身后,脚步却略显虚浮,仿佛大病初愈一般。姬青阳察觉到他的异样,微微侧身,抬手虚扶了一把,动作轻柔而克制,既显关切,又不失分寸。他的手掌并未真正触碰到周明瑞的手臂,只是虚虚地悬在一旁,仿佛随时准备接住他,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周明瑞感受到姬青阳的动作,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他抬眼看向姬青阳,正对上对方那双含笑的眼睛。姬青阳唇角微扬:“王婆婆可跟我夸了你好几次,说小周公子礼数周全,又热心待人,不仅帮她打理小花园,还帮着刘姑姑带她家小六儿,教小六儿认字——说起来,你这失忆,也只是不记得自己的往事。”
周明瑞被这般搀扶着,心中虽有些不好意思,但见姬青阳神色坦然,也只好由他搀着。周明瑞轻叹一声:“是啊,识文断字便好像本能一般,也不需要回忆,但这之外,一去回想那些想不起来的过去,头就止不住的疼。”
姬青阳安抚地说:“无妨,此事也急不得。你且先安心养好身体,记忆之事,我会尽力帮你。王婆婆想必已与你提过,我在关中修道多年,道门秘法对灵体与神识皆颇有研究。你房中所燃的香料,便是我亲手调配的凝神药剂,有助安神定魄,对你恢复或有裨益。”
两人一路缓步而行,穿过回廊,绕过几处假山流水,最终来到膳厅。厅内陈设雅致,雕花木窗半开,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一盘清蒸鲈鱼色泽鲜亮,几碟时令小菜青翠欲滴,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羹,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姬青阳抬手示意周明瑞入座,自己则坐在他对面,姿态从容而优雅。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