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四周是一片深邃的黑暗,灰白的雾气在空气中弥漫,仿佛一层薄纱,将整个世界笼罩在朦胧之中。尽管他明白这是梦境,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醒来。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甚至无法分辨时间的流逝。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周明瑞缓缓坐倒在空无一物的地面上,目光沉凝地注视着那些灰白的雾气在他指间缓缓流动。
“反正都是梦,不如就在梦里睡一觉好了。”他这样想着,身体一动不动,仿佛自己仍然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试图用这种方式逃避眼前毫无道理的虚无。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放松警惕的瞬间,一道浑浊而嘶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深渊中传来,听不出年龄,也辨不清性别,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周明瑞,为何不回蓬莱?”
他浑身一震,梦境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剧烈地摇晃起来,像是随时都会崩塌。然而,就在梦境即将破碎的刹那,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将一切重新稳定下来。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在他面前缓缓显现。那人身披厚重的黑袍,面容隐没在阴影之中,仿佛西方传说中走出的恶魔,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噩梦?可他知道我的名字……又或者,是什么神秘的力量给我托梦?这和我的穿越有关吗?或者与我现在的身体有关?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周明瑞?是了,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叫周明瑞也实属正常。
一瞬间,无数思绪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继续保持沉默,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黑袍身影,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发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滞。
“为何不回蓬莱?”那身影缓缓逼近,黑袍的轮廓在他面前投下一道宽大的阴影,仿佛要将他的整个世界吞噬。然而,奇怪的是,除了最初那一瞬间的惊悚,周明瑞此刻却并未感到恐惧,就好像,他拥有抵御眼前这道身影对他造成伤害的力量,他能够掌控这个梦境,他不会受到伤害。
他索性放松下来,懒懒地躺在地面上,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语气随意地装傻:“我从来没去过蓬莱,为什么要去蓬莱?……你刚才用的是‘回’?你该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那道身影似乎被他的回答噎住了,沉默了片刻,随后发出一阵阴冷嘶哑的笑声,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你逃不出蓬莱的……你终究会被抓回去的。祂……就快来了。”
这本该是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可周明瑞却只是轻轻挑了挑眉,仿佛对方的言语不过是无关痛痒的玩笑。他坐起身,语气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哦?谁会来抓我回去?”
“是……”那声音骤然拔高,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古老神殿中被撞响的巨钟,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余音在虚空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颤,“福生玄黄天尊!”
福生玄黄天尊?
还未等他深入联想,便感受到一道锐利而冰冷的目光从黑袍下直射而来,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窥探他最深处的秘密。与此同时,一股漆黑的雾气自那身影蔓延而出,带着一股诡异的吸力,似乎想要从他的灵体中剥离出什么。
这是在做什么,想从我这里拿东西?真没礼貌……周明瑞心中陡然生出一丝不悦。随着他的情绪波动,周围涌动的灰白雾气骤然翻涌,黑暗中竟凭空生长出无数丛生的触手,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直逼那道黑袍身影。触手毫不客气地将对方挤挤挨挨地推远,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周明瑞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躺下,柔软的触手环绕着他,仿佛一张舒适的睡床,将他温柔地包裹其中。他闭上眼睛,任由梦境继续流淌,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这是怎么回事?
与睡梦中的周明瑞仅一门之隔的门廊上,姬青阳骤然从对方的梦境中脱身而出,身形微微一晃,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了出来。他眉头紧蹙,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却透出少有的严肃,目光深邃凝重。他的面色沉静如水,却隐隐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他右手掐诀,指尖轻点,刹那间,夜色里的视野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寻常视物之外,更能隔着门扉看见床榻上少年的灵体。那之上彩光流转,分明是凡人之相,虽略显虚弱,却无半分异状。然而,凡人怎能在修行者的魇灵符咒中安然若此?他心中疑惑渐生,眉头微蹙。
他认识的周明瑞,在现实之中,确实如他能想象的失忆之人般拘谨惶恐,有时甚至有点像惊弓之鸟,虽然在有意隐藏,却还是会流露出不安之态。可梦中的周明瑞,却从容得很,甚至在他试图窥探更多、遮掩痕迹之际,竟以他无法参透的手段,将一切窥视与遮掩尽数抹去,更将他这元婴期的道门弟子从梦中排斥而出,这绝非寻常凡人所能为。于是,他燃起符箓,以道门秘法传讯,将周明瑞的种种异状详尽告知了自己的师父——道门掌教玉清真人。
他没有对周明瑞说实话。
诚然,他是在关中至燕京的途中偶遇周明瑞,若仅是如此,他或许只会将此人安置于途中的客栈,留下些许银钱,嘱托店小二多加照拂。然而,真正驱使他将周明瑞一路从关中带至燕京的,却是周明瑞衣袍之上的暗纹。这纹样如今已鲜为人知,但他素来喜好钻研那些冷僻的学问,加之身为道门掌教亲传弟子,得天独厚,见识广博,因而一眼便认出,这纹样乃是源自蓬莱。
他对周明瑞的身份始终心存疑虑,前几日周明瑞从昏迷中苏醒时,他悄然立于门外,以道门秘术窥视良久——彼时,周明瑞对他的窥探毫无察觉——少年的反应看似确如失忆之人,然而,随后在用餐时,他却做出了令人费解的举动:将米饭整齐地摆放在房屋四角,随后在房中逆走四步,这异常的举止很像是一个简单的仪式。
姬青阳对周明瑞的来头有两个猜测。
其一,周明瑞或许是蓬莱的逃犯。宗门的记载中,蓬莱门徒素来以拘押战俘、役使战俘为习,他们的功法似乎需要以活人为材料,抹杀其魂魄来修炼。若真如此,周明瑞便极有可能是被蓬莱掳走关押。尽管蓬莱退隐神山后便少有踪迹,但毗邻东洲的三十三重天对对东洲城邦之监控多有记,靠近神山的出海路线海难频发,较寻常航线高出数倍,三十三重天早就怀疑蓬莱门徒在暗中作祟。
或许周明瑞在神山中历经磨难,最终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手段逃出生天,甚至躲过了蓬莱门徒那诡谲莫测的功法追捕。然而,这样的逃脱绝非易事,或许正是因此,他才会在力竭之际,毫无防备地昏倒在郊野路边。若非姬青阳恰巧路过,施以援手,恐怕他早已命丧黄泉,成为荒野中的一具无名枯骨。
其二,周明瑞也完全有可能是蓬莱针对道门设下的陷阱。他穿着昭示身份的衣袍,昏倒在道门掌教亲传弟子前往燕京的必经之路上,这未免太过巧合。蓬莱门徒向来诡计多端,或许正是利用他的恻隐之心,设下此局,有所图谋。无论是为了刺探道门机密,还是为了引道门中人入瓮,周明瑞的存在都显得格外可疑。
至于周明瑞的灵体看似普通人,这并不会影响姬青阳的判断。而今看来,即使他自称失忆,也无非在于他是否还记得自己的身份,抑或是他是否愿意承认自己记得。蓬莱门徒向来善于伪装与隐匿,或许周明瑞的记忆已被封印,又或许他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揭开自己的真实面目。
说到底,他之所以从关中的道门祖庭远赴燕京,也与蓬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南洲阳都境内,竟出现了数千年未曾现世的古神秘境,而那秘境之外,赫然笼罩着曾经蓬莱门徒施法时会引动的灰白雾气。
他此番前往燕京,正是代理掌教真人,与三十三重天的话事人共商大计,应对新现世的古神秘境。这秘境的出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无数涟漪,大小宗门闻风而动。
一道渺远的声音似乎自无穷高处刺入他的神识:“带他回祖庭。”
带回祖庭?姬青阳愣了愣:这可是个嫌疑没有解除的危险人物,就这样带回祖庭?
姬青阳微微叹了口气,却也明白师父的用意。毕竟,玉清真人已是大乘修为,祖庭更有天师坐镇,无论周明瑞是什么来头,在这等强者面前,想来也翻不出什么花样,道门的实力足以镇压一切可能的变数。
“先前,我更倾向于他只是从蓬莱逃出来的可怜之人,无论失忆真假,但梦中的那个周明瑞……”
梦境之外,现实之中,拘谨的少年微低着头看书的模样总是安静而专注,与人交谈时也温和有礼,仿佛无害的草食动物,乖巧得很。
可不能因一时的恻隐之心而放松警惕,梦中的那个周明瑞,完全不像现实的他那样懂事听话,当然,我也不会对他做什么,最多,也就是现在有一些欺骗,即使他是什么无辜的受害者,这也说得过去……
姬青阳右手掐诀,关闭了灵视。夜色如墨,凉意如水,微风轻拂,撩起他额角的碎发,带来一丝清冷的触感。
他其实有点遗憾,他想,要是周明瑞什么异常都没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