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书册从书房回房间时,周明瑞路过小花园,看见一位老妇人在专注地修剪着枝叶。她是姬青阳家的老管家,年轻时丈夫早逝,她不愿再嫁,也没有留下子嗣。后来,她年纪渐长,曾向姬家请辞,想要落叶归根回到燕京老家养老。姬家主人念及她多年来的忠心与辛劳,不忍她独居无人照料,便将燕京这座别院交给她打理。说是打理,实则不过是给她安排了一份轻松的差事,让她既能有个安身之所,又能颐养天年。
老人身量不高,身形微微佝偻,正努力地踮起脚尖,抻直手臂去够小树顶端的枝杈。她的动作有些吃力,却依旧专注。周明瑞远远瞧见这一幕,心中一动,便将手中的书册轻轻放在廊边的石凳上,快步走了过去。
“王婆婆,”他用了姬青阳平日里对老人的称呼,语气温和而恭敬,“我来吧,我来帮您。”
老人闻声转过头来,见是周明瑞,脸上露出一丝慈祥的笑意。她也没多客气,将手中那把沉甸甸的大铁剪递给他,笑道:“那就麻烦小周公子了。”
周明瑞接过铁剪,掂了掂分量,心中不禁感叹这工具的分量不轻,难怪老人修剪起来有些吃力。他抬头看了看那枝杈的位置,稍稍踮起脚,手臂一伸,便轻松地够到了顶端。铁剪“咔嚓”一声,多余的枝杈应声而落,露出整齐的切口。
老人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年轻人手脚利索,比我这老婆子强多了。”
周明瑞笑了笑,一边继续修剪,一边说道:“我也就能帮上这点忙。说起来,这花园里的灌木修剪得如此整齐,花丛的搭配也格外别致,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难怪每次路过这里,都觉得清幽雅致,原来是王婆婆您的功劳。”
老人听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摆了摆手道:“小周公子过奖了。我不过是闲来无事,随便摆弄摆弄。这花园啊,就像我的孩子一样,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心里也高兴。”
借着修剪枝杈的功夫,周明瑞一边颇有些费劲地在老管家的指导下使用那把大剪子,一边与老管家攀谈起来。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随意闲聊,却不动声色地将话题从燕京别院引到了姬家与姬青阳身上。
“青阳哥是我的恩人,”周明瑞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若不是他,我恐怕早已死在街头。这份恩情,我都不知该如何报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扑簌簌掉落的枝叶上,神情显得有些沉重。
老人听了,微微叹了口气,慈爱地安抚:“小周公子不必如此挂怀,青阳向来心善,他帮你是出于本心,并非图什么回报。”
周明瑞点点头,语气恳切:“话虽如此,但我总想着能为青阳哥做点什么。婆婆,您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平日里有什么喜好,或者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我想先记下,日后也好投其所好。”
老人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促狭的笑意:“青阳从小就喜欢读那些话本,他大字没识全的时候就爱听那些修士出山行侠仗义的故事,没少央着家里人给他念各色话本,以至后来玉清真人忽至家中,指名道姓要收他为徒、他的父母都还在犹疑时,这小子竟已迫不及待,火急火燎地向玉清真人行了拜师之礼。”
修士?真人?拜师?周明瑞发现,这个疑似古代华国平行世界的地方和他所想象的仍有差别,似乎有着更为复杂和神秘的背景,被老人当稀松平常之事提起的修士和真人的存在暗示着某种超凡的力量体系。
他暗想:难道我穿越到的是一个能够修仙的世界?修到飞升就能破碎虚空?不是吧……难道我要这样才能回去?
周明瑞思考了片刻,像是被逗乐一样轻笑两声:“没想到青阳哥小时候这么有趣,不过,那也正是因为他心怀正义,才会向往侠客的故事……真厉害啊,青阳哥没跟我说过,原来他这么厉害。”
当然,周明瑞并不知道玉清真人是谁,他只是顺着老人的话揪出这一话头,想要引老人多说一些。
老人面带自豪之色,继续娓娓道来:“青阳是玉清真人继任道门掌教后所收亲传首徒。自十二岁拜师以来,他便在关中道门祖庭潜心修行,下山历练亦多限于关中一带,很少来燕京一带。前次相见,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郎,这回重逢,竟已大人物般的沉稳气度。”
周明瑞认真听着,又闲聊般问了不少话,将诸多细节和疑点一一记在心里。
末了,他笑了笑,语气感激地说:“多谢婆婆指点,这些我都记下了。”
老人摆摆手,语气慈祥:“小周公子有心。不过,青阳少爷最看重的,还是人心。你若是真心待他,他自然会明白。”
这之后几天,姬青阳都不在家中,听老管家的意思,是有宗门任务外出公干。周明瑞泡在书本中,将此方世界的历史人文地理都大致翻阅了一遭,中途与别院中的家仆闲聊过数次,大致掌握了这个世界的概况。
没错,这是一个存在着古神、法术、修行的世界,分为东南西北中五洲,其中以中洲李氏王朝占地最广,而关中道门正是李氏王朝的国教。除道门和李氏王族执掌的三十三重天外,还有北洲信仰无生老母的罗教,南洲的魔教血影宗与掌管地府黄泉的蒿里一脉,西洲修佛的天佛密宗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修行门派。
这让周明瑞心情既好又坏,好在这个世界没那么科学和唯物主义,使得穿越回自己的世界不像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妄想,坏在他这具身体至少已经十六七岁,但仍然是个没有接触过修行的普通人,没有任何殊异之处。这个世界修行虽然不像他看过的一些修仙小说那样需要这样那样的灵根,但同样也不是人人都有天赋,只有极少数的、有“仙缘”的人,才能通过各门派的秘法进行修炼,从引气入体开始,到筑基,结丹,化神,成婴,合体,返虚,大乘,渡劫,最后合道成仙。
只是有一点让周明瑞略感奇怪:此方世界合道成仙者并未像他看过的许多修仙小说一样或是飞升到什么地方,或是破碎虚空而去,各门各派的合道者们,尽皆留在这个世界,只是鲜少降临。
姬青阳会被素未谋面的玉清真人指名道姓,便是因为他是玉清真人卜卦所得的有缘之人,仙缘浓厚,入道十余年便已是元婴修为,称一句天才也不为过。
可这样的天之骄子,为何会恰好被我遇上?周明瑞皱起眉,他无法把自己的穿越当做奇遇,自然也不可能简单地视此为机缘。
而《大乾纪年》中所提到的前朝国教蓬莱,更是让他格外在意:这退隐至东洲蓬莱神山的宗门,竟然信仰的是福生玄黄天尊!
此方世界的历史有记载以来,最早的天启纪元,蓬莱威名如日中天,人间帝国更迭频繁,然而国教蓬莱的地位却始终屹立不倒。蓬莱尊者封印了能赐予凡人以神力之古神秘境,断绝了世人接触古神、祈求神力之途,唯蓬莱门徒得以修行,余者皆不得染指。
只是,尽管古神都被封印在古神秘境中,不可名状的古神神力如同无形的潮水,总会找到缝隙泄露出来,降临到生灵身上。神力过强,会将生灵扭曲,化为狰狞可怖的疯狂怪物。蓬莱门徒则会定位和诛灭这些古神神力制造的怪物。在天启纪元,普通人没有任何自保和防范的手段,他们或是偶然得到了古神的垂青,或是无意间游历到了某位古神从封锁中泄露出来的伟力,便会直接被扭曲成怪物,最终被蓬莱门徒无情地处决。
只是,虽有蓬莱封锁古神秘境与修行秘法,仍然有人杰从忽而降临的古神神力中保全意志,谋出生路,不仅自身得以将古神神力化为己用,还开创出了秘法能够让有仙缘之人也可借古神神力修行,他们向弟子传授秘法,在蓬莱的阴影中暗自扩张势力。
直至罗教初代圣女月华仙姬、创立天佛密宗的圣僧无相大师,与创立蒿里一脉的鬼祖师结盟,三人携各自门派之力,共同反抗蓬莱的统治。此战一开,天地变色,劫火纪元随之来临,人间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恐怖之中。战火肆虐,烽烟四起,修行者与凡人皆难逃其劫。各门派的修行者在各个战场上厮杀,神通法术交织,天地为之震颤;而无数无辜的凡人,亦在战火中流离失所,尸横遍野。劫火纪元,成为了人世间最为黑暗、最为惨烈的年代,生灵涂炭,哀鸿遍野,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无尽的杀戮与毁灭。
其间,天师统一道门,暗庐主人建立血影宗,大乾王室的大王子弑父篡位,取缔了蓬莱的国教地位。但此人并非修行者,离开蓬莱的力量无法在纷争乱世中保全国家,大一统的大乾王朝在背弃蓬莱后四分五裂,分裂后的地方势力则依附于大大小小的修行门派建立国家各自为政,而大乾王朝最后的血脉被修得古神神力的李氏祖先杀死,在中洲建立了李氏王朝,负隅顽抗了许久的蓬莱也忽然从中洲消失,自此蓬莱治下的大乾覆灭。
本纪——归墟纪元的开端,标志着曾作为这片土地上数个大一统帝国国教的蓬莱,放弃了最后的抵抗,归隐于东洲之上的蓬莱神山。
读史书时,周明瑞屡次感慨自己运气还是不错,虽然遇到了穿越这么怪力乱神的事,但好歹是穿越到了此方世界相对和平的归墟纪年,要是穿越到了前两纪,按他现在这个状态,也许落地没两天就原地去世了。而如今还好让他抓住了穿越回去的线索:福生玄黄天尊和蓬莱。
只是,他不可能出海去东洲的蓬莱神山,且不说他现在大病未愈的身体支撑不住,也没有任何钱财,就算是病好了,也挣到了足够出海的钱,以蓬莱在史书上的赫赫凶名,他一个普通人独自过去,撞大运了是得到机缘,但更大的可能是被关起来或者杀掉。
“只能将蓬莱视作一个远期目标,”他摸着书页思索,“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能加入一个宗门修行,这样不仅能靠宗门补贴维生,还能获得自保的力量……”
“姬家别院的家仆中,正巧有一位青年短工准备去依附于三十三天的剑鸣宗试试运气,按他打听到的消息,各个宗门也不止收有仙缘的内门弟子,也会收不修法术炼体为主的外门弟子,再不济,还能做个杂役弟子,无论如何,都比我现在靠别人的恩惠活着坐以待毙好。”
“无论姬青阳是有什么别的目的,还是单纯的心善,至少因为他的帮助不至于让我流落街头,还能养养病……唉,别人穿越都是先领一份金手指,为什么我穿越是先倒欠一份恩情?”
周明瑞用吐槽自己的方式调理着心情,卧床看书总是会让人昏昏欲睡,更何况他现在还是带病在身,随着眼皮越来越重,他随手将书册放在枕边,闭眼缩进了被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