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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道问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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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晴冬日相识巧成因
    刘鼎宗原欲为师父寂寰老道修坟立碑,转念又想到师父临终时嘱咐不许向旁人提及他,为此还特意清除了刘府中知晓他来历的众人记忆,他明白师父此举定有深意,心有不甘,也只能作罢。只是夜深人静之时,一个人坐在花厅西侧,难免睹物伤怀,九年来的点点滴滴萦绕心头,师父来去无迹,这世间恐怕只有他还记得有师父这么一号人物,胸中一股郁气无人倾诉,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搬了块石头放在花厅前的桃树下,以指为锉,雕文抒意:



    孤影独行忆师恩,梦醒方知情意深;



    竹林深处厅依旧,空有月影对磬音!



    刘鼎宗自是蹉跎了一段时光,又一日,与他平素游玩的几个公子哥,见他许久不曾出府,特来邀他去城南跑马,刘鼎宗便有些意动,又听说普化寺千叶红正值花期,他于这些奇花异草本就着迷,心思一下活络起来,于是备马整装,向城南普化寺行去。



    初春时分,豫东城乍暖还寒,街上空空荡荡,稀稀拉拉不见几个人影,正好让这一伙少年恣意御马,刘鼎宗今日身披一件半旧的灰袍,颈上系着墨绿巾带,胯下霜花骏马,一手牵鞍一手扬鞭领在前面,正所谓衣衬人更俊,马显势更足。后面缀着的几个也是鲜衣肥马,一行人在斜瓦远山下踏雪而来,不失为一抹亮色。



    待转过一个街角,前方道路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刘鼎宗勒马停在人群外侧,只见中间一片空地上,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着白底藏红皮袄的少女,腰间别着一只玉笛,下面坠着一缕莲色流苏,仰头背手来回踱步,不时冲着看热闹的娇喊一声:“能听见吗?”围观的也配合着起哄,呼应道:“听不见,声音太小了。”这时,那少女便转头瞪向另一个站在人群中间满脸红肿的华服少年,“你没听见吗,还不再用力点!”那华服少年原本就用了十分力气,这下恨不得向祖宗再借两分,手上一刻不敢停,抡圆了往自己的脸上招呼,“啪啪”声逗得人群咯咯直笑。



    与刘鼎宗一同的几人,见华服少年把自己扇的门牙都掉光了,就要冲进人群去施救,吓得他急忙劝住。原来那扇自己嘴巴的华服少年名叫马云飞,家里面行四,大家都叫他马老四,这马老四年纪虽小但耍得却花,整日在街上寻摸人妻,不吝面容年纪,只挑乳丰臀肥的,相中之后,便当街对人家上下其手,虽只是隔着衣服揉摸,但哪家正经妇女能容他这般放肆!是所以这些年吃了不少官司,就算马老四仗着家势,也赔了大把的银钱出去方才罢了,今儿这事儿不用想,肯定是碰到硬茬扎手了!



    早有唤作费申的贴身小厮将事情缘由打探清楚,报与刘鼎宗。这马老四今日果然又寻到了一个投味的大娘,当街便调戏摸索起来,那大娘躲避不得,既悲又愤,当街嚎哭,引来了皮袄少女,也不见这少女怎地出手,马老四周身的几个家丁全都口吐鲜血倒飞出去,独留马老四一人供她玩耍受嘲。费申平素机敏细心,最得依用,鼎宗再看那少女前胸与后背无异,知道费申所说不假,暗道:“好一出侠义江湖的戏码!”



    说来刘鼎宗与这马老四也是一起厮混过几场,有点交情,此时见到马老四落难,理应出手相助,不过他到底练过几年“纳气聚精化一诀”眼界见识早已超脱凡俗,人群中间除了那站着的一对少男少女,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几个马府家丁,可是马府特地花大价钱聘回来护着马老四的,都是万里挑一的武林高手,聚在一处却不是那少女的一合之敌。适才他将神识探向场中闲庭信步的少女,全都被其澎湃的灵力挡在了身外,料想这少女也应是修炼了某种聚气法门,且灵力远超自身,不敢将衍算秘术胡乱施加在她身上,只能先给自己起了一卦,结果应在蹇卦,卦象显示明哲保身为上,不可轻举妄动,动则易招祸,是否淌这趟浑水,刘鼎宗一时犹豫难决!



    “噗”马老四又一记势大力沉的巴掌呼在自己脸上,嘴中仅剩的两颗后槽牙也随着一口脓血吐了出来,这一记仿若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目光呆滞,双手抖动,胳膊无论怎么用力也提不起分毫。



    饶是如此,那少女并不作罢,喝道:“我让你停下来了吗!”手中动作不停,射出两缕钢针模样的物件,分入马老四两肩,原本耷拉着的两臂,又重新抡了起来。围观的众人见平日衣冠楚楚、左鬟后仆的马少爷,今日被这少女抓住耍弄教训,心中好不快活,将平日无处言说的贫苦全应在了马老四身上,只盼他将自己活活打死才好,哄闹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贱婢欺人太甚!刘少莫要拦我,待我抽出腰间钢鞭给她点厉害尝尝。”



    说这话的是同行中一位姓张的少年,张、马两家世代姻亲,故这张姓少年平日与马老四走的颇近,先时他一见到马老四站在人群中扇自己嘴巴,就要冲上去施以援手,被刘鼎宗一拦,才看清楚原本护着马老四的几个江湖好手全都昏死在地,吓得一身冷汗,他虽然自恃功夫不凡,一手家传武学“断水九节鞭”耍的聚合随心、柔坚自如,堪称得上一声行家里手,但也仅仅与这些马府护卫不相上下,决计不是那少女的对手!



    不过此刻,这张姓少年见马老四进气多出气少,那贱婢还不肯放过,作势要置马老四于死地,胸中登时生出一股豪气,他平时便自诩英雄少年,正所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如今碰到亲朋受难,他如何还能站在旁边干瞪眼,明知不敌,还是把腰间的钢鞭抽了出来,挤开人群,就要动手,自忖:“就算把命捐了,也要杀进去拼个磊落!”



    刘鼎宗看着满脸怒容、寿星欲坠的张姓少年,心中微微一沉。那张姓少年所使的“断水九节鞭”乃是极狠辣凌厉的武学,步步逼人、招招索命,一旦出手绝无回旋余地,此时携怒而出、不计后果,已成大凶之兆,若放任他去,只怕会死在马老四前面!



    终是不忍心看到好友喋血当场,刘鼎宗抬手将张姓少年拉到身后,款步走了出去,那张姓少年瞪眼还要张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浑身已经没有半分力气。



    场中的少女虽早就注意到刘鼎宗这边,但是看到他拨开人群走过来,还是难免眼前一亮!只见刘鼎宗步子虽慢,却行间生风,身姿虽消瘦,却挺立如松,颈间绿巾将原本就清秀的脸衬得又俊三分,一双桃花眼暗含光芒,那少女竟生出些羞意,不敢再与他对视,不过嘴上还是不在意地说道:“磨磨蹭蹭,商量来商量去,怎么就把你这只出头鸟送了出来。”



    刘鼎宗站定捋平了衣袖,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朗声说道:“在下刘鼎宗,敢问小姐芳名?”



    “我叫陆弦”少女低着头轻声答道,不过只是一瞬,玉足一跺,娇声对着刘鼎宗喝道:“哼,我叫什么与你有何相干。”



    刘鼎宗看着眼前名叫陆弦的少女,完全天然性情,一副未谙世事的模样,心中主意一定,张口说道:“原来是陆小姐,今日得见小姐倾城仙姿,实乃荣幸至极。”话锋一转,续又说道:“在下形貌粗鄙,原不应打扰小姐雅兴,孟浪前来,单为与这马老四求个情,小姐今日不论何缘由出手教训他,都是他的福源,只是恳请小姐手下留情,留他一条活命。”



    “呵,原来这变态唤作马老四,竟敢光天化日当街强抢民女,该打!”陆弦想起先前在街上看见马老四的猥琐行径,心中又是一阵恶寒,小脸一冷,就又要出手,抬头却正碰上刘鼎宗的那对清澈雪亮的桃花眼,动作一滞,暗自琢磨:“这小子倒是生的一副好皮囊,教人瞧着欢喜,不妨先听听他说什么。”



    刘鼎宗见少女并未妄动,料定此事还有转机,心中一喜,趁热打铁继续说道:“陆小姐打得好。这马老四今日有幸得陆小姐出手训诫,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只是再这样打下去,难免会闹出人命,到时只怕会玷污小姐的纤纤玉手,何不令人将他抬去府衙,请官府秉公判罚,也不枉费小姐警世育人的用心。”刘鼎宗顿了下,后退半步,双手成揖,朝着陆弦弯腰拜了下去,诚恳的请求道:“请陆小姐高抬贵手,给马老四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陆弦哪里会将马老四的性命放在心上,只当是个玩物罢了,耍了他许久,早就厌烦无味,意渐阑珊,若不是围观的众人起哄,她早就拂袖而去,此时见眼前的翩翩少年,人长得清秀俊气,说话又好听,把她捧得好似济世传道的圣人一般,若是再不放过马老四,岂不显得自己在泄私愤,一时去意大增。



    陆弦看着四周,众人与她呼应许久,倘她不说些什么转身就走也是不妥,于是朝着众人又问道:“就这样放过马老四好不好?”



    “不好!”“听不见!”“打死马老四!”



    围观众人一下子炸成了一锅粥,扯着嗓子喊什么的都有,谁能想到这些看热闹的不嫌事儿大,竟然哄吵着拱火。更有甚者,也不知是哪个先说的:“这个刘鼎宗猪鼻子插葱,装相,连他一起收拾了才好!”其他人也跟着一起叫嚷。



    刘鼎宗名声虽然比马老四强上一些,但在这豫东城也是出了名的顽主儿,于这些平时靠出苦力、伺候人过活的老百姓看来,两人都是吃喝不愁、不知人间疾苦的纨绔子弟,若是平时,让他们遇见刘、马两位公子哥,哪个敢不低声细语地哄着?今日能放声大闹,好不痛快!



    刘鼎宗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得有些无语,他好心来救马老四,这群不相干的不愿意也就罢了,竟然还起哄要让这“女包拯”连他一起斩了!他自问没做过对不起豫东城父老乡亲的事,怎能招他们如此怨恨,想要辩白几句,但是对着哄吵得众人却寻不到一个话头,就在他一门心思研究如何答对的时候,对面陆弦的面色已是变了又变!



    如果说刚才陆弦对马老四还有一分怒意的话,那么现在她对这些看热闹瞎起哄的人就有十二分的盛怒!这些人把她围在中间不分对错的乱叫,仿若视她为戏台上使尽浑身解数逗人取笑的小丑,把她惩治马老四的行径当成戏里面的一个桥段,一股夹杂了失望、空虚、烦躁的情绪占满了心头。



    本是为惩恶扬善而来,结果倒吃了一肚子气!她冷眼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马老四身上,这口气看来只能出在他身上了,也不去管刘鼎宗,捏出腰间碧华笛冲着马老四腰下只是一扫,一道音爆之声陡然在众人耳中炸开,凭空伴生出一道青色风刃!



    “好,那就给马老四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不过就别再做男人了!”陆弦冰冷地说道。



    那青色风刃速度极快,加之事发突然,哪里容得刘鼎宗去寻趁手的物件掷过去格挡,脚下一用力,便蹬到马老四身前,“纳气聚精化一诀”全力运转,将所有灵力都护在身前一尺内。



    能否挡住这一刃,刘鼎宗心里也没底!只是按照刚才卦象所示,此次当无性命之忧。说时迟那时快,风刃已到近前,刘鼎宗摒弃杂念,全神贯注当下。他虽然习得些灵力在身,却无施展应用之法,犹如身配宝剑装做饰品,腰缠万贯却行街乞讨,只能一股脑儿地把灵力全扑向那风刃。



    那风刃也许是灵力所聚,碰到阻挡,来势一僵,只慢慢向前挪,将将要划到刘鼎宗衣服时,好似力竭一般,完全消散。



    堪堪挡下这一击,心中侥幸的刘鼎宗还没来的及张口再劝,但听陆弦“咦”了一声,又要挥舞手中碧华笛,就在这时,街边酒肆三楼传来一声短喝:“弦儿,快住手,莫要无礼!”



    陆弦听到那声音,果然不再出手,只是碧华笛还横在胸前,看那架子,大有一言不合再起兵戈之势。



    “哈哈,小友天资不凡,真是英雄出少年,陆某佩服。下面聒噪,何不上来一聚,小友意下如何?”三楼探出半个身子,一个锦冠裘袍的老者对着刘鼎宗朗声说道。



    那老者喝住陆弦,本就解了刘鼎宗燃眉之急,现在又携笑噙善,邀请他上楼一叙,他自是连忙称好,一边朝老者拱手弯腰回礼,一边伸手请陆弦同行。



    陆弦有些发懵,怎地眼前这美少年,不对,这小贼摇身一变就成了二伯的座上之宾,刚才与她还是性命相搏、水火不容之势,转眼间,他竟能嬉皮笑脸地邀我,哼,此贼虽生的一副好面皮,不过也忒无耻了些!一时思绪万千,怔在原地,留也不是,走又不甘!



    “弦儿,还等什么,随刘小友一同上来吧。”那陆姓老者用略带嗔怪的语气催促道。



    陆弦抬头冲着二楼撒娇似地喊了声“二伯”,不过陆姓老者只是冷着脸看着她,并不回应,陆弦知道此事只能就此作罢。她懊悔今日不应出手来管这档子破事,徒惹了一身闲气,那马老四真真是极猥琐,这群看热闹的也好生令人厌烦,凝眸又环视了一圈,待扫过刘鼎宗的时候,心中又骂道:“这小贼也是个登徒子!”随手用碧华笛拨开刘鼎宗伸过来的手,转身朝酒肆走去。



    刘鼎宗哪有心思去猜陆弦心中所想,趁着间隙,赶忙给自己又起了一卦,应在随卦,稍松了一口气,此行只要顺势而为,当无灾祸,连忙追上陆弦的脚步,与她一前一后走进了酒肆。至于马老四并护院等一行,自有人抬去,此为旁话,不必繁絮。



    刘鼎宗抬头看着走在楼梯前面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暗暗编排起来:“此女喜怒无常,变脸比翻书还快,倘若是那无材无为的普通村妇还好,偏偏她还是个修有灵力、身手不凡的,招人不喜,还奈何不得,哪像潇湘馆的红鸳姑娘,似水如花、莺声软语……”



    刘鼎宗半低着头,全凭着惯性向上攀,正想的出神,前势一阻,胸前不知何时被抵了一只玉笛。



    酒肆中狭窄的楼梯上,一对少年少女迎面望着,那少年高出尺许,站在低处,两双眼睛刚刚好对住,比肩闻息。



    “她又要耍什么花招!”无故被挡住去路,刘鼎宗看着不知何时转过身的陆弦,心中虽不喜,面上却丝毫不敢显现,只是伸出手做相邀之势,请陆弦先行。



    陆弦整个人不受控地抖了起来,真是被这小贼气死!



    都说人有五觉,即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此外,造物主还额外赋予了女人第六觉——心觉,在特定的时候就会被激发。适才走在前面的陆弦若有若无地闻到一股草木之香,其味虽薄,却直沁心腑,回味无穷,脑海中灵光一闪,好似冥冥中感知到什么一般,突然转过身,果然看到身后的刘鼎宗正在低头坏笑,不知在琢磨什么腌臜物事,再一想这小贼一直跟在自己身后,莫不是想她?只一个恍惚,就被这小贼逼到身前,将将要合胸相撞,赶忙将碧华笛挡在胸前。哪有人爬楼不看路的?他定是故意要来招惹于我!就要运力借碧华笛将他推倒,却不知是由于那草木香气变浓还是吸入的空气变热,或是其他道不明的缘故,在和那双桃花眼的对视中,竟聚不起半点灵力,僵持片刻,竟连手都变得绵软了,无奈只能收回笛子,扭头继续向上走。



    只是低头间,一抹红晕已经悄然爬上了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