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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道问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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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浦月楼无奈踏仙途
    昨儿晚上天气回寒,临近中午,街面上的青石板还浸着一层薄薄的冰,寻常街道上连个人影也难觅,不过在这豫东城最核心最繁华的东城门楼子脚下,依然是商贩云集,人喧如蜂,浦月楼门前更是满满当当地围了一群人,不时传出阵阵哄笑声,好不热闹。



    提起浦月楼,在这豫东城可是家喻户晓的百年老店,其店有“三绝”——鲜绝、香绝、美绝。市井传言浦月楼菜谱每日一换,全年无一日重复,此乃笑谈,若真是餐餐不相同、顿顿不重样,皇帝老儿怕是也做不到,不过浦月楼确有二十四本菜谱,节气轮换,菜谱也跟着更替,店内只提供时下最应季的瓜果蔬菜、家禽野味,莫说豫东城,放眼整个豫州府,慕名而来的食客常年络绎不绝,冲的就是这个“鲜绝”;城内原有一条汴河斜贯而过,沿岸遍植林木,沃野千里,水体澄清,“香绝”说的便是浦月楼用汴河水酿造的高粱酒——醉花阴,闻之芬芳,饮之醇厚,回味无穷,闻名遐迩,不过大概一个甲子前,浑河改道汴河,泥沙俱下,河道淤塞,久而久之,汴河河道淤积难反,直至干涸,没有了水源,醉花阴自然便成了绝酿,价格也水涨船高,说是千金难买也不为过,饶是如此,浦月楼每年也仅限售三坛;最后一个“美绝”说的则是浦月楼的景致绝美,城中之势,东高西低,食客登楼便可借地危之利,将远近高低、四时之景尽收眼底,有此“三绝”,不知引了多少文人墨客,又留了多少骚文雅篇,此取一篇呈各位看客一阅:



    登浦月楼(诗闲·李百)



    昔闻浦月传三绝,今朝得见笑言谦;



    瓦间升起烟火气,化入嵩林石水间。



    花中醉饮易入梦,稍逊天宫莫愁仙;



    金樽玉盏酒中月,不敢长宿在此安!



    这“三绝”虽好,却不是豫东城普通老百姓能消受起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跟人提起浦月楼时脸上浮起的傲意,好似浦月楼的精致就是他们的脸面,浦月楼积累的财富就是他们整个豫东城的财富一般。



    站在街面上往浦月楼里瞧,透过正门约莫三丈处有一座玉制的影壁,壁上雕着‘伊尹调羹图’,下面也不知用了什么戏法,不断地升起一缕缕白烟,把影壁中的美食映的活灵活现,再循着图中的空档,隐约还能瞧着厅内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装饰。不过诡异的是,这午饭的正当口儿,整栋酒楼只有三楼一桌客人。



    再说刘鼎宗应那陆姓老者之邀,随着陆弦上了三楼后,就看见沿街靠窗的一个席面上坐着四个人,那陆姓老者坐在中间,一个着棕色虎皮马甲,肚皮半露的精壮汉子坐在左侧,右手边则是面容相肖的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瞧着像是一对兄妹,刘鼎宗忙上前一一见礼,不过除了那陆姓老者,坐着的其余三人仅是对着刘鼎宗点了下头,便将目光移到了别处。



    “弦儿顽皮,闹出了这一场误会,年轻人不打不相识,老朽借贵宝地美酒给小友压压惊,饮了这坛酒,此事翻过如何?”陆姓老者开了一坛酒放在桌上,手指着酒冲刘鼎宗说道。



    听话听音,这陆姓老者说的虽是示好的话,不过语气却是不容人拒绝,甚至还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



    看着桌上不下十坛的醉花阴,刘鼎宗暗暗咋舌。浦月楼他来过几回,规矩他自然知道,此处菜肴虽珍,但花银子总能吃的到,这醉花阴每年可是仅售三坛,绝不容情,因这奇葩噱头不知招了多少麻烦,仗着黑白两道过硬的关系,还真没听说有谁真占了浦月楼的便宜,今儿个他算是开眼了。这一行人来历绝对非同小可,有了刚才陆弦的前车之鉴,他不敢轻易放开灵识来探查,不过他敢肯定,眼前几人必定也同陆弦一样,身手不凡!



    刘鼎宗有几分跟脚,他自己清楚,现在形势比人强,他切不可托大放着现成的台阶不下,惹怒了眼前的老者,只怕会落得比马老四还要惨的下场。



    “前辈折煞小子了,是小子唐突了陆姑娘。”说罢,便提起酒坛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盛名之下无虚士,这醉花阴果然是好酒,入口绵密、馥郁透脑,喝了整整一大坛,竟勾起了他的馋虫,美酒在前,机不可失。心思一转,又胡乱寻了个由头,“刚才那一坛是给陆姑娘赔罪,我再饮三坛,为打扰前辈及各位雅兴赔罪。”



    “好!爽快!”刘鼎宗话刚出口,那精壮汉子手重重地拍了下桌子,顺势站起身,亲自开了三坛酒放在刘鼎宗面前,两只牛眼睛瞪得溜圆。



    刘鼎宗拎起酒坛也不废话,仰头大口喝了起来,精壮汉子被他豪爽之气感染,竟也自顾自地陪着痛饮三坛。



    “哈哈哈,俺跟你俩喝酒真是得劲儿,咱们再来上十大坛,今天必须喝好!”精壮男子此时两眼放光,看刘鼎宗就跟看情人一般,笑声将房梁上陈年的积灰都震了下来,氛围顿时活络了几分。



    “刘小友英雄出少年,敢问师承何处?据老夫所知,豫州地界并没有刘姓的修仙家族。”陆姓老者冷不丁地问道。



    刘鼎宗刚喝了四坛酒,只觉得身体燥热、心神恍惚,正沉醉间,忽听到发问,醉意就醒了三分,心中过了一遍师傅寂寰真人临终前的嘱咐,答对道:“望前辈恕罪,说来惭愧,小子并不知晓恩师名讳。”



    “此话怎讲?”陆姓老者显然是不信,眉间隐有不悦之色。



    这陆姓老者怎么说变脸就变脸,看这架势,不说出个所以然,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刘鼎宗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编下去。



    “非是小子有意隐瞒,只是此事说来话长,九年前,小子身患恶疾,药石罔效,就在准备后事的时候,遇到了云游至此的恩师,幸得恩师传授功法,小子才捡回来一条命,等小子痊愈的时候,恩师又飘然远游,并未留下只言片语。说来惭愧,恩师年岁已高,小子却没有在恩师膝下尽过一天孝,真是枉为人徒!”



    师傅寂寰真人与他有再造之恩,如今却连他的名字也不能提起,伤心、惭愧、思念等诸多情绪汇在一处,竟情不自禁的流下两行热泪。



    陆姓老者见刘鼎宗情难自已、不似作假,便没再继续追问。原来这老者名叫陆宽,是陆弦的堂伯,两人均是越国修仙家族陆家之人,刚才刘鼎宗在与弦儿斗法之时,他在楼上可是看得清楚,刘鼎宗一个练气初期的修士,单靠自身灵气,就挡住了练气中期的弦儿催动碧华笛的蓄力一击,这虽有弦儿刚突破练气中期境界未稳之故,更重要的则是因为刘鼎宗已将自身有限的灵力运用到气随意动、剖毫入微的地步,此子虽然境界低微,但是灵力混元厚重,运用自如,所炼功法必是注重根基的仙门正法,这类功法往往极难入门,若修炼的时候没有师长在身边护法,极易走火入魔,所以他才赶忙叫停二人斗法,忌惮的就是刘鼎宗背后的师门。



    陆宽转念一想,不论此子对其师傅故意隐瞒也好,还是确有其事也罢,他总归是一个练气初期的修士,若能诓他加入宗门,也不失为功劳一件。



    “小友莫要过度伤怀,不瞒小友,老夫几人此行正是去国都炀城,参加越国境内五大修仙门派十年一度的收徒大典,小友资质不凡,若能同去,定能得到上宗垂青,他日习了仙家妙法,天上地下何处去不得?到那时,便可去寻尊恩师,何必在此处长吁短叹。”



    “果然如此!这几人都是修仙者!师傅寂寰真人倒是提过,这方世界真正的主宰其实是那些可以吸纳灵气、修炼法术,手段诡谲、寿元悠长的修仙之士,凡俗的皇权只不过是他们制定的统治秩序。先前在师傅迷津之中就窥探了一丝修仙世界的残酷,扪心自问,那种一言不合就性命相搏的日子绝不是我想要的。刚与陆弦有过一番计较,这陆姓老者就要邀我入他所谓的上宗,嘴上说是惜材,怕是没安什么好心。”



    刘鼎宗认定此事必有蹊跷,绝不能随便答应。



    “前辈一片好心,小子感激不尽。若能修得无上道法,寻觅恩师踪迹固然是我所愿,只是寒舍高堂尚在,贸然远行,不知何时才会回转,小子已经无法报答师恩,倘若连老父亲也弃之不理,岂不成了忘恩不孝之人,小子虽有向道之心,也定要等家父百年之后再做打算。”



    陆宽听他如是说,暗自发笑,先前他见刘鼎宗与弦儿斗法只守不攻,便断定此子必是初出茅庐,此时听他又抬出老父做理由来搪塞,更是笃定他心性浅幼,其背后师长估计真如他所说的那般,已不在此地。这样的事在修真界并不少见,随缘路过收个记名弟子,传下几句口诀便撒手不管的大有人在。不过‘人老奸,马老滑’,陆宽虽不准备强行虏他去上宗,但也不会轻易放过这只煮熟的鸭子。



    “何故忧心此事?小友可知,包括这豫州府在内的越国南部十三州府全在我们陆家看顾下,这片地界上所有的大事小情终究是我们陆家说的算,小友只管放心去上宗追寻大道,家中令堂及其他一切由我们陆家负责就好。想必令堂若知小友有如此机缘,他老人家也不会不近人情,留小友在此蹉跎青春,阻你前程。”



    刘鼎宗酒意早醒了十分,后背冷汗直流,暗叹自己早上出门怎么没给自己算一卦,招惹了这堆腌臜事!现在还哪有余地容他开口拒绝,陆姓老者言之凿凿,就算陆家势力范围没他说的那般恐怖,明里暗里给他家使点绊子还是轻而易举的,他可以不顾自己,但是父兄亲人可是全都要仰仗陆家鼻息过活。心思百转,此境已别无退路,唯有先答应陆姓老者,随他一同去参加所谓的收徒大典了。



    念头既定,刘鼎宗不敢再拖延,趁现在气氛还算活络,冲陆姓老者弯腰深鞠一躬,铁青的苦瓜脸上硬是被他挤出了六分笑容,口中答对道:“前辈知遇之恩,小子铭感五内,愿随前辈一同参加收徒大典。”



    陆宽见刘鼎宗还算上道,便没再说什么,叫店家重新置了席面,一时间整个浦月楼三楼又是言笑晏晏,众人觥筹交错、把酒言欢。



    先前与他对饮的精壮汉子,名叫楚文秀,甭瞧他外表粗狂、不修边幅,要知道能在这个桌上吃喝的哪个不是人精?刘鼎宗被陆宽摆了一道,他自是看的明白,他楚文秀虽然不惧陆宽,但也没必要因为对刘鼎宗的一点好感就坏了陆宽的好事,若因此结仇就得不偿失,不过他也不想刘鼎宗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被带到炀城,是以借着酒意话里话外将这一行人的来历说与刘鼎宗听。



    这一行人十天前自沄州府城出发,一路向南朝国都炀城赶路,带头的陆宽是练气后期修为,陆弦是练气中期修为,除了这两个陆家人,其余三人均是为了请陆家为引参加收徒大典近两年才依附于陆家的散修,楚文秀自不必再提,那面容相肖的年轻男女是一对姐弟,女的叫做陈若怡,男的叫做陈轩,两姐弟比较高冷,鲜少与人交流,楚文秀对他们也是知之不详。



    听楚文秀的口气,连他在内的三名散修竟是主动找上陆家去参加上宗收徒大典的。像他们这样的低阶散修,虽然自由,但是无门派无靠山,缺功法少灵石,若是想仅凭自己就证得无上大道,那是千难万难!就拿楚文秀来说,他的修行之路就颇为坎坷,他打小就修炼祖上传下来的一本练气功法,别的族人就算花个二三十年练成,也只能起个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功效,但是他在不到十岁的年纪就做到了引气入体、练气化精,还练成了功法后面附录的几门小法术,一下子震惊了全族。他们楚氏虽然现在没落,但祖上毕竟是出过正经修士的,总有只言片语留下,族中的老人就告诉文秀他身具灵根,才能练成传下来的功法,现在他已经是跟老祖宗一样的神仙人物了,长生不死、法力无边,楚文秀当时年幼,竟全信了那位族老的话,就这样在族内蹉跎了十年光阴,等到他二十岁的时候出去游历,才发现天下之大,之前完全是坐井观天,来到陆家之后,更是一下就突破了原来的境界。



    陈氏姐弟的境遇怕是也与楚文秀相类似吧!



    他撇了一眼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眼神迷离的陆弦,今日种种机缘皆因她而起,不知道这小妮子此时又在憋什么损招,以后还是尽量离此女子远一点为妙。



    刘鼎宗此时倒有些释然,先前抗拒的念头也淡了些,此行前路福祸还未可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莫要悲天悯人,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要辜负了桌上的美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