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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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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本该如此
    赵庆现在工作的这家企业,是近几年才成立的国有独资企业,以委托方式授权一家民营企业来运营,赚到的可支配利润,双方按约定比例分成。具体比例是国资60%,民企40%。民企老板——赵庆的雇主——以总经理身份组建团队,负责企业经营管理,该团队的编制不在国企序列,独立在外,只是薪资由国企发放。而赵庆恰好是这个团队的一员,美其名曰“顾问团队”。



    当初加入这家企业,赵庆以为只是从一家国企跳槽到另一家国企那么简单,区别仅是前者是省属国企,后者是县属国企。其中差异对于普通员工来说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因为领导一再强调的晋升机遇和发展空间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可望而不可及。能够进入这一通道的人,都具备什么素质,是普通人难以理解的。



    上班没几天,就被老板亲自拉进顾问团队微信群。入群那瞬间,一股自豪之感扑面而来,赵庆心里颇为得意,心想这老板真抬举自己,这在等级森严的上一家公司是不可想象的。



    这个团队仅有五人,除了老板和赵庆外,还有企业的两位副总经理——戴副总和张副总,外加行政部陈主任。总经理办公会的记录上,称他为市场专员,分管市场的负责人位列管理席位也是常态。赵庆觉得他毅然决然从县城大型国企跳槽到这家小微企业这步棋算是走对了,如果身边有位史官执笔,这在他人生历程中是应该被记录为转折点一类的事件了,他心想自己的前途在接下来的岁月里大概率会顺风顺水。



    岂料好景不长,开开心心干了不到一个月,未曾预料的意外突兀登场,企业法人代表——董事长,被上级一纸文件免了。起初,赵庆对此波澜不惊,毕竟人事任命在哪里都是再正常不过了。日常工作中也接触不到那个层级,最高只到总经理。和这位姓陶的董事长在一次出差中相处过三天,之后就没再见过了,给他的感觉是面相和善、平易近人,完全没有高高在上的疏离感,与他交流就像和老朋友聊天一样自在。



    赵庆后来才知道,新上任的董事长魏方反对企业和他签订劳动合同,签了才能得到编制。直到那时,赵庆才意识到陶董在他职业生涯的重要性是无可替代的,若他未离任,后来的一系列问题就不会出现。



    企业的总部在一栋老式办公楼的四层,仅驻有行政人员,大部分员工在厂区。赵庆的办公室只有他一人,整个总部满员也就7人。每天上班都是冷冷清清,和上家公司办公区动辄几十上百人相比,宛如冷宫。办公室宽不到4米长不到6米,有4个1.2长的工位,一个双门钢制文件柜是仅有的摆设,一扇不带窗帘的玻璃窗,窗外即是赵庆家所在的那条街。坐在哪,看着四周光秃秃的灰白色墙面,简陋的办公环境,又莫名其妙地心怀惆怅、满怀愁绪。心里就像揣着一只小白鼠,七上八下的,对未来也不是那么笃定了。这样茫然若失的日子还得熬三个月,戴副总说这是试用期。



    在一个晴朗的上午,赵庆一如既往,形单影只的坐在办公室里,四周寂静无声,手上暂时没什么工作需要处理。正聆听着楼下大道车水马龙的嘈杂声,想着起初对这份新工作的种种憧憬,如今蒙上一层阴霾。陈主任突然走进办公室,赵庆内心一阵惊诧。



    陈主任是个90后女子,有个2岁的儿子,却全然不见传统家庭主妇的疲态和沧桑,而是洋溢着青年人的灵动和热情。面容清秀,脸庞细腻泛着淡淡的红晕,没有让人惊鸿一瞥的明艳气质,有的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温婉,眼睛不大,说话总带着微笑,让周围的空气都跟着欢乐起来。



    “老板说,你的劳动合同要跟民企签,试用期一个月。”陈主任一脸微笑的看着赵庆说,“你有没有意见?”



    赵庆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大脑处于空白状态,对传达的第一层意思一时迷惑不解、懵懵懂懂。而自己试用期缩短三分之三的消息,倒是让他惊喜交加,满心的受宠若惊,几秒钟内都沉浸在喜悦之中。见赵庆没有回应,陈主任接着说:“顾问团队的编制都在民企。”听了这句合情合理的解释,赵庆稍微释怀了一点,既然自己都荣升企业顾问了,和民企签约想来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当即回复道,“我没意见!”



    当天下午,陈主任二次光顾,劳动合同也带来了。由当地人社部门印制的劳动合同,赵庆参加工作以来签过不下十本,内容都是统一的,早已兴味索然。拿起笔并翻过合同,在最后一页乙方处签了姓名,在陈主任的注视下,右手伸向她早已准备好的印泥,用拇指蘸取足量的印油,在名字那狠狠按下。



    陈主任拿着合同满意地走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后,赵庆当即接着工作,心里没有多想。直到临近下班,当天的工作全部完成后,才慢慢回想起刚才的事情,有种怅然若失、黯然神伤的感觉。一方面,国企也好民企也罢,万变不离其宗,都是跟着这位目前为止还算器重自己的老板吃饭,至于这碗饭是从哪口锅里盛出来的,又有什么区别呢。另一方面,假如自己坚持原则、誓死不签,又能改变什么呢。离开的上家省国企,当完善的制度和严谨的流程全部走完,离职报告集齐六个人的签字,这事就是板上钉钉、覆水难收,已经存档封印再也回不去了。



    在这之前,赵庆的潜意识里认为,只有通过考试进入机关大院上班的那些,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不违法乱纪,领导即使和你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也没法将你解雇的铁饭碗,才算正儿八经的编制,国有企业的编制与之相比逊色多了。况且,每月打进银行卡的薪资和有国企编制的同事是一样的,这事也就没在赵庆心里泛起多少漪涟。下班时间一到就归心似箭,脑海里全是家的温暖和温馨,脚步也不自觉的加快了。



    学生时代的赵庆偏科严重,没考上重点高中,是个自费生。高二选择文科,数学和英语一塌糊涂,语文、政治和地理略微好点,分数线比及格高一点点,历史则一骑绝尘,是全年级历史老师口中的学科接班人。这样一个偏科的独臂大侠,落下的科目死死锁住了总成绩提升的脚步,历史成绩再耀眼,也改变不了排名垫底的现实。无奈在高三那年剑走偏锋改学美术,一般的艺术类院校对数学成绩要求不高。至此,终于如愿以偿进入大学,一所民办高校。



    一进入学校,就发现这里鱼龙混杂,身边的同学都是不爱学习的学渣。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赵庆置身于这样一个混乱的学习环境中,耳濡目染之下,完全没有考公务员或事业单位(入编)的想法。退一万步说,自己的县城几乎没有(艺术设计)专业对口的岗位。那时,姐姐和姐夫已经在机关单位工作多年,他们也会以过来人的身份对假期回家的赵庆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对当下的就业环境一阵鞭辟入里的分析,极力劝说他试试考编。听了他们头头是道的规劝,赵庆也拿起姐姐留下的申论,在一个安静的环境里认真地看了起来。谁料,刚看了几页,大脑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两眼困得睁不开,不一会就坚持不下去了。几番下来,长叹一声,不得不承认,面对纸上那些深奥烧脑的文字,自己实在力不从心,根本没有啃下来的能力。



    赵庆大学毕业后,机缘巧合之下去了上海,之后是深圳和珠海,都是在小型民营游戏公司做设计师,见惯了老板或者上级一句话,就让员工卷铺盖走人的场面,在大城市百舸争流、龙争虎斗的职场也是无可厚非,他也认可这种职场规则。在这样一次次残酷的竞争中铩羽而归,赵庆昔日的雄心壮志消磨殆尽,心灰意冷地回到老家县城。进入国企上班,这种现象也时有发生,只是多了出具一份红头文件的仪式。



    有一次,赵庆跟随大家到一处厂区公干,路上闲聊时,戴副总若有所思地问赵庆,“你认识魏方吗?”后者想了想回道,“好像,不认识。”



    “他怎么一上任就问起你,我们都觉得奇怪。”



    “可能以前一起吃过饭,只是我不知道姓名。”赵庆思前想后,也只能是这个答案了。他的上一份工作,九成时间在市场营销部,参与过的接待应酬不下百场,有很多桌上亲如兄弟饭后形同陌路的朋友,兴许这位魏方就是其中之一。



    “他说你不是通过上级企业公开招聘入职的,不合规,上级不认可。我反驳说‘你是顾问团队成员,编制在老板的民企’他才作罢。”戴副总接着说,“小李和小张也是同样的程序,通过企业自己的招聘公告就入职了,陶董在的时候就没问题,到他就不行。”



    赵庆听完满心都是忐忑不安,对未来充满恐惧和迷茫,怎么新官一上任,第一把火就烧向自己。



    “没事,别管他。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老板才是你唯一的领导,跟着他就行。”看到赵庆张皇失措、哑口无言的样子,戴副总随即安慰的说道。



    赵庆心想但愿如此吧,只得静观其变。他从加入企业进入顾问团队起就打起十二分精神、全力以赴,力求在新天地迅速打开局面、站稳脚跟,热情、认真、积极、勤奋、努力地做好企业交办的每一件事,不辜负老板的这份信任。作为顾问之一,企业很多重大事项,老板都会征询他的意见,俨然成了古时明朝的内阁成员,开始参与企业的顶层设计和重要企划,这是赵庆在以前就职的公司里遥不可及、难以置信的。



    属于企业战略决策的事情,刚来的第一个月就有幸全程参与了一次。先在办公室里做好方案,顾问团队一起审核把关,反复研究讨论后拍板定稿。然后老板带着他去和上边的领导汇报,争取获得通过。地点是设在企业厂区附近的一个机关大院,赵庆以前也来过,只是办些递送材料的跑腿任务,没去过会议室。



    赵庆充当秘书的角色,做着各种会议前的准备工作,等开始时才发现会议规格之高是他闻所未闻的,不禁诚惶诚恐,连坐姿都变得更加拘谨了。坐中央的是县里边的二把手,左手边是分管行业的副县长,其他参会人员都是各机关单位和乡镇的负责人。老板亲自汇报,赵庆从旁协助,说了企业的下一步规划草案。



    企业拳头产品是透水砖,原材料包括水泥、沙子、石粉、玻璃纤维和石子等,都需要对外采购。最近,在一处厂区附近村子地界上的山体溶洞中发现大量杂质较少的石灰石,这是制作机制砂(人工沙子)和部分石子的主要材料,如果企业自己开采制作,将大大降低透水砖的生产成本。在会议上汇报的规划就是和村集体经济成立合资企业,共同开采合作分成。企业在集团的组织架构上属于三级企业,如果和村子达成合作意向,成立的企业就属四级,在管理和融资方面会有诸多不便,因此向县里申请将企业从集团独立出来,或者升级为二级企业。



    会上听了老板的阐述后,大家对规划方案很认可,当场就表态同意,并指示会后尽快形成方案,抓紧时间对接落实。第一次就出师大捷,出人意料的顺利。



    一转眼几个月过去了,那次会议的决议依旧没有落在实处。却等来魏方和老板双双被免职的通知,让顾问团队始料未及,因为在这期间企业并没有提级,而是注册了新的一级企业。



    免职文件下达前的一周,老板已提前知道消息。他选择只有赵庆和张副总在场时,以满不在乎的口吻将消息说出,完了用试探的语气问赵庆,是否继续跟着他(回到民企)。面对这突然的变故,赵庆不知如何回答,一时语噻。几秒钟后,老板又说可以选择留下,他帮忙解决编制问题。好像这并不是可以难倒他的事情。



    大家本以为,企业提级和老板的任职会随免职文件同时下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