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庆上一份工作的那家公司是县里成立的国有企业,至今已有二十多年历史。公司不大,三、四百人,领导班子成员每天都可以看见,平时工作也有交集,几年下来也相互熟悉了。其中一位七〇后副总经理,来自乡下偏远地区,一个多子女的家庭,靠学习走出大山,考上省城昆明一所中专。当时的中专毕业生还包分配,他也不例外。参加工作后,靠着自己的毅力,在县城购房买车,房产还不止一套,可谓是个人奋斗的典范。
面对出生在县城,无需奋斗就从父辈那里得到车子房子的同事,或者赚钱比他轻松的人,他总喜欢说些自惭形秽的话,以玩笑似的夸张口吻将对方夸赞一番,再用诙谐调侃的话自嘲他的处境,以此和对方拉近距离。
他就经常一本正经地跟别人介绍赵庆是个富二代。
对此稍微了解一点的,比如酒醉后送过赵庆回家的同事,以及一位两家父辈有交情,从小就相识,彼此知根知底的故交,面对这个话题时也会推波助澜。将赵庆殷实的家底调侃为“就算将腿打断一条,在家里闲着也吃不完。”同样管中窥豹的部分亲戚朋友,也有类似看法,他们说“要是有他那份家业,至少可以少奋斗二十年。”
每当听到这些吹捧自己的言论,赵庆总是礼貌性地笑笑,不予置评。权当别人在讲故事,自己姑且听听,从不反驳。他深知,自己说什么都会被当成掩饰,不仅越描越黑,还扫了大家的兴致。与其辩解争个高低,不如让事实说话,时间会证明一切,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大家出奇一致得出这个结论,也是有原因的。赵庆是县城本地居民,祖上三代都生活在这里——城区一条主干道上。有两栋小楼,因为临街,一楼的房间都建成商铺,共计七间出租,大家估计年租金最少得有几十万。另外,城边上还有几亩土地,只是这些年粮食收成不好改种桉树,县城最大农贸市场里有一处停车场也是他家的。最后,赵庆是家中独子,姐姐和妹妹都出嫁了。
但观现实,实则不然。赵庆祖孙三代都是农民,往上倒三代甚至是落魄的贫民。这些陈年往事,父亲偶尔会讲讲,话说赵庆曾祖原本生活在另一个地方,旧社会时期还算富庶,曾祖好赌,遭歹人算计,不仅输光家产,还负债累累,家庭瞬间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为了让儿女不至过上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悲惨日子,曾祖举家逃到现在这地方,当时叫做清水寨,算是县城的城郊村或者卫星城。
另起炉灶,开垦荒地,到了赵庆这代,贫穷依旧。说到近几年才兴起的“富二代”这个词,更是天方夜谭。
刚能记事的年纪,几年级记不清了,那是一个天气晴朗的清明节,印象里第一次跟母亲去扫墓祭祖。以前父母下地干活都是背着篮子扛着农具,这次却背着几样小菜,一壶酒一壶茶,第一次感受到出门踏青上坟的乐趣。目的地是一座坡度平缓专做墓园的大山,靠着城区拔地而起,从山脚起就居住着一圈圈人家,爬到半山腰才看到土地和树木,以及漫山遍野的坟堆,坟头上插着红白两色坟标,正随着微风飘荡着。小赵庆完全不知恐惧,反而被错落有致的坟堆吸引。一座座长满鲜花野草的小山包,墓碑有新有旧,都默默地伫立着,像极了故事书里土地公公的家。一路左顾右盼,看看这瞧瞧那,好生快活,完全不知疲倦,对即将到来的祖坟还万分期待,到了有饭吃。直到翻过山顶下到另一边山脚,才到达曾祖父母的坟前。小赵庆惊讶地发现,眼前这两个和一路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就两个杂草丛生的矮土堆,失望之情顿时溢于言表,别说一块斑驳陆离、字迹模糊的石碑,就是木碑也没有,仅有两片放平的石块,还需要用镰刀将周围杂草清理后才能露出真容。
“妈,怎么没有碑?”小赵庆大惑不解、茫然若失地问。
“家里穷,立不起。”母亲笑容可掬地回答,“你爷爷对这事不上心,你爹他们兄弟俩都穷。”
又过了二十年光景,才发展成现在的模样。立了石碑,也仅是上部留一个半圆,刻点简单花纹的线刻碑,碑旁修整出一片放贡果的石台,坟周围用石头水泥垒了几圈墓围,山神碑也终于立了起来,原来是和周围的共用。
记忆中,父母除了早点和晚饭在家,其他时间都要下地干活,一年之中,麦子玉米各一茬,赵庆专职放牛也有很多年了。很长一段时间还种植三七,为了照顾和粮食比起来显得异常矫情,病害繁多、百病丛生的三七,举家常年居住在三七棚边上,太阳一落山满眼漆黑一片,那时姐姐下晚自习都要父亲打着手电筒去接。只是,造化弄人,三七上的多年付出和辛劳投入并没有迎来丰收及好价钱,最后黯然收场。后来为了增加收入,改种瓜果蔬菜,由母亲挑到市场上贩卖。
听姐姐说,父亲在种地前是个木匠,桌、椅、板凳和床都会打。后来问起这事,父亲却说那会我们和南边邻国发生冲突,他学了木活后大部分时间在打简易棺材,战事结束就失业了。家里有一堆木匠用的推刨、凿子、锯子等工具,很多年后依然舍不得丢弃,放在衣柜上面的箩筐里。在赵庆的回想中,父亲偶尔外出打点零工,比如挖土方、打土坯、打地基,是干完一处就回家的散工,大部分时间没有固定收入来源。他的二叔则是在流动场所卖力气的苦工,后来买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搞运输。
记得在小学四年级,为了赶上经济发展的快车道。家门前那条五米宽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的土路,按照县上规划要扩建成四车道宽的水泥大街,路两旁的瓦房和土基房则改建成钢筋混凝土的楼房,至少三层,一楼不低于三米。
万幸,这只是规划倡议,不是强制要求。意思是老房子可以保持原样,要动就得建成要求的样子。所以之后的几年,街坊四邻隔三差五的建起红墙瓷砖的楼房。直到赵庆初三那年才凑齐到建房的钱,破土动工。那年父亲已经四十四岁,显而易见,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建房,很多事情都要亲力亲为,每天都在工地上转悠,力求万无一失。赵庆姊妹三人看着邻居们不到一年就能住进新房,自家的却步履瞒珊、拖沓冗长,恨得牙痒痒,怨声载道。父亲却不为所动,依旧不疾不徐、慢条斯理,按部就班的进行。最后的成果,特别是房子后面的墙体,砖石严丝合缝、齐齐整整,以及一些转角,和别人家的两相对比,确实是慢工出细活,姊妹三人才松了一口气。
动工的设想是好钢用在刀刃上,次要的地方能省则省,因为建房的钱大部分是借的。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开工后资金消耗如湍急水流,难以遏制。也架不住工友们的豪言撺掇,比如楼道,本打算浇筑成水泥地板即可,大家都说视觉观感太差了,房间是光洁亮丽、美观大方的瓷砖,相隔一条门槛,却是灰暗无光、简陋寒酸的水泥地板。诸如此类的对比还有很多,总之都是一眼望去泾渭分明的存在。父亲最后一咬牙一跺脚,毅然决定,继续借钱,用上好材料。往后的日子还长,纵有千般忧虑,必有万种应对良方。
新房落成后,外观气派非凡,一家人欢天喜地搬了进去,洁白反光的乳胶漆墙面,敞亮的空间,细腻温润的地板,想想就让人兴奋。可是一踏入其中,映入眼帘的依然是原来的老旧沙发和寥寥几件破旧桌椅,像样的家具几乎没有,大部分房间空空荡荡,赵庆姐妹的房间仅有一张简易的木板床,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用家徒四壁、空空如也来形容真是在恰当不过了。即便如此,俨然是卓有成效了。
家里的收入根本没有余粮可以储存,为了凑钱,常年相伴左右,任劳任怨、栉风沐雨的老黄牛,以及它的住所——一间既是牛棚又堆放草料的毛草房,相继出售。卖了临街的一间门面,又向亲戚朋友东挪西借,才有了如今的楼房。好在曾祖留下的土地多,还有大片后院可以作为菜园使用。家里收入本就不多,扣除生活开销后已是捉襟见肘,还要供三个孩子读书,加上债台高筑,往后的日子宛如负重爬坡,每一天都异常艰苦。
幸亏新房子的一楼二楼是临街商铺,几个月后顺利出租。奈何姐姐进入大学,每月支出增加,剩余租金仅够维持生活。赵庆清楚地记得,上初三那年,有体面工作的表姐夫第一次登门拜访,在四壁萧然的客厅与父亲一起烤碳火。缘由是他做生意需要大额资金,和父亲商量借房产证去银行做抵押,作为报答条件,用贷到的钱将家里的欠款还清。父亲同意了,肩上的枷锁得以解除,仿佛重新获得自由一般,无债一身轻,以后可以自由规划和支配一家人的生活了。
姐姐大学毕业,靠着男朋友亲戚的帮衬,以及优异的成绩,顺利考上事业单位——一所中学,工作后有了稳定收入,家里负担大大减轻。和男友结婚两年后女儿出生,她俩都是上班族,姐夫父母常年在乡下老家务农,没人照看孩子,于是决定每月拿出两千元,让孩子外婆帮忙带带。就这样,五十五岁的母亲才终止了起早贪黑的菜饭生涯。
父亲虽然经历过那场十年动荡岁月,但也是初中文化,又在外省当过五年兵,思想不那么保守封建了。不像他的那些老街坊,所有家产传男不传女。他把后院测量计算完,跟老伴一合计,两个女儿都分到了土地。当然,日后赡养他们的独子赵庆还是多分了一点。赵庆进入大学后,姐姐将自己的部分盖起一栋五层楼房,为了提携尚未踏入社会的弟弟妹妹,将他们的部分也建了一层,用作商铺待租。所以,外人心心念念的房租,收租人是赵庆的父母、姐姐和妹妹,他成为房东要等父母百年之后。
父母都是初中生,只是名不符实,他们结婚后就开启了靠自己双手过活的日子。父亲结束短暂的木匠手艺活后,就和母亲与土地彻底绑在一起,成了道地的庄稼人。他们勤劳、朴实、节俭,知道可以欺骗自己,不能欺骗土地,只有勤劳努力的耕种、劳作,作物才会茁壮成长,才能获得丰收,家庭一众成员的生活才能维持和运转。
如果赵庆失业了,在家啃老是绝无可能的,那跟游手好闲、好吃懒做有什么区别。那与父母的价值观是背道而驰的,他们不仅难以理解和接受,还会感到失望和痛心。他们含辛茹苦养大成人,辛勤劳动供上大学,结果却留在家里杵着,那是没经历过困难和挫折,对生活的艰辛缺乏体会,不懂得珍惜劳动成果的表现。别说父母,就是亲戚也会议论和指责,更会让二老在社区抬不起头。家是给人休息和生活的,不是混日子的安乐窝,外出自谋生路是赵庆的最后归宿。而此时的他再过七个月就到不惑之年,35岁是一道坎,已不符合其他(甚至一切)国企的招聘条件。
赵庆所在的YN省木冶县,刚在脱贫攻坚中摘下贫困县的帽子,即使迎来高速发展,也需要很多年持续不断才能达到六线城市的标准。第一产业还在振兴中,举步维艰,占比本就不多的第二产业同比却回落了,支柱的服务业疫情后不景气,去年的GDP在全市各县中倒数第三。在这里有份铁饭碗是大多数家庭的愿望和梦想,依靠经商做买卖发家致富的也有,毕竟凤毛麟角,赵庆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
账单具有时效性,逾期即为违约,到期之际务必足额偿还。赵庆的人生最近很不如意,成了月光族,如果失业,企业欠他的薪资仅够支付一月账单,彻底还清还得三、四个月。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已经十五年,唯一的收入只有工资,积攒下来的钱总是寅吃卯粮,好不容易存下一笔,又因某事而快速花掉,周而复始。积蓄没留下,信用卡和花呗账单倒是每月不断,唯一庆幸的是车贷还清了,没有房贷。
啃老都指望不上,让父亲帮忙还债就更别想了,自己都觉得羞愧难当,怎么开得了口。相较于此,更为棘手的是赵庆的妻子没有固定工作,是个无需营业执照的小商贩。每晚9点后城管下班,到县城广场摆小吃摊,收入和摊位就像城管的收队时间一样不稳定。
赵庆是他那个小家的经济支柱,倒塌是无法承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