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教出一个成绩非常拔尖的学生,接下来的一切,都将顺风顺水。
说这句话的是赵庆初中第一任历史老师。学校后来改为完全中学,只设高中,他成了高中历史老师,并升任年级组长。在别的老师碌碌无为之际,他利用课余时间充实自己,参加全国硕士研究生统一招生考试,顺利上岸,被中山大学录取,现在市重点学院任教。巧合的是,他的妹妹和赵庆的姐姐是大学同班同学,这是一次私下聚会上,他发自肺腑说的一句话。大意是师以徒显,教出一个成绩异常拔尖的学生,就是最好的示范,最好的教学方法和理念,该生即成为教学经验的积累,助长教师的成就感和满足感,大大推动教师的职业向前发展,前景如何光明都不为过。
赵庆大学毕业踏入社会参加工作,也少不了听到类似的言论,感觉像影视剧或文学著作的开场白。以前只听大人讲过搭顺风车和送顺水人情,还没体会过顺风又顺水是什么滋味,心想可能就是比一帆风顺更顺利的意思吧。
生活是一连串的惊喜,若不是如此,它便不值得被经历与坚守。(艾默生《论文与演讲集》)
赵庆不需要惊喜,只想每天按部就班,过的正常一点,不要那么多的意外。摆在眼前的困惑和阻碍,似乎都来自企业新任董事长魏方,如果他再晚来两个月60天不到就万事大吉了。只是现实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
“问个私人问题,我的编制是不是陶董同意了,而魏方反对?”赵庆正式表态要留在企业时,这样问老板,也是长久困扰他的疑问。
“不是的,是魏方知道企业正在改革,逐步走向正规化、制度化、规范化。”老板给了和戴副总不一样的解释。赵庆还以为卡住自己的魏方被免职后,入编的障碍也会随风而去。真应了亚里士多德那句名言:“当人最得意的时候,就会有最大的不幸光临。”
失去了,才觉得珍贵。
在上家公司工作了那么多年后突然失去国企身份,赵庆才体会到编制这件外衣是如此的光鲜亮丽。前段时间,他和陈主任到一家地方银行申请低息贷款,负责这项业务的经理是她的熟人,对方说我们出具的工作证明要盖企业的公章,这样才有几率申请成功。在内部雅间填写各种单据时,客户经理私下告知我们,千万别让银行其他人知道我们其实是民企职员,泄露的后果不堪设想。
世上没有后悔药。即使几杯烈酒下肚,到了最适宜吐露心声的时刻,赵庆也从不向任何人流露出半点悔意,而是装出洒脱的摸样,眼神故作深邃,将这归为命中注定的天意,人力不可违。可在夜色深沉,躺在床上,紧绷的神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开,他才感到痛心疾首、追悔莫及——不该从木冶县陶瓷公司辞职到现在的地砖企业。
那是一家老国企,成立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当时叫陶瓷厂。首秀产品是款式统一的碗,有大小两种形态。碗身是青灰色瓷质,碗底和外围边缘有青色的简单花纹。图案都是师傅手工绘制,远远观之,好似同一模具复刻,基调风格整齐划一,凑近细细端详,又发现每一处线条都有各自的灵魂,舒展都不尽相同。恰如那句“远看殊途同归,细看和而不同”。当地老百姓亲切地称之为“蓝花碗”。
经过几年的发展,技术和工艺日臻成熟,可以烧制质地细腻、纯净,杂质含量低的白色瓷器,产品也拓展到酒杯、茶杯、盘子、调羹和花盆,日益丰富。然而,发展速度和技术水平与外省大厂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差,至于研发投入或是人才储备等方面更是远远落后。那些市面上的竞争对手不仅带来如繁星闪耀的产品,从典雅素净的纯白瓷器到绘制精美纹饰的骨瓷套装,可谓琳琅满目、一应俱全,设计紧跟潮流,花样层出不穷,谁见了都爱不释手。而且得益于规模化生产,成本大幅压缩,使价格低得令人咋舌。陶瓷公司在对手几套组合拳之下难以招架,常年亏损,入不敷出。为了增收,开始涉足瓷砖和地板砖业务,搭上了房地产市场的快车道,营收稍微改善一点。
陶瓷公司宛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一直在艰难地随波逐流,看起来摇摇欲坠。由于长期销售低迷,财务状况也是半斤八两,各种支出用度都是能省则省,自然没有充裕的资金用于广告宣传和市场推广,也就难以在信息洪流中崭露头角。领导天天喊的打造响亮品牌更是无从谈起,一个辨识度高、内涵丰富的品牌,是需要大笔资金持续投入的,消费者对产品的认知也需要慢慢培养。本地市场外,陶瓷公司的产品只能在角落里默默无闻,无人问津。销路因此被越挤越窄,仅在周边地区,客户集中在乡镇一级。市场工作每年都在做,只是拓展艰难,老客户还逐渐流失,公司的发展前景被浓重的雾霾笼罩,完全看不到亮光在哪里。
作为上级主管,县里也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心急如焚、坐立不安,每次试图力挽狂澜,都被重重困难绊住,一年年看着老国企在困境中苦苦挣扎,满心着急却束手无策。后来通过招商引资的办法,终于找到实力雄厚的外部资金入驻,2016年底,和一家大型省属国企签订了合作协议书,合作经营陶瓷公司,其中省资占股超过半数,是控股方。
赵庆在外省的打工岁月里先后换了三家公司,都是经营不善面临倒闭才无奈辞职的,他也想找一份能长长久久、安安心心工作的地方,可是事与愿违。回到云南老家,进入国企陶瓷公司上班,家人亲戚、朋友和他自己,都以为如愿以偿,算是找到最终归宿可以干到退休了。谁承想会以辞职收场。
陶瓷公司是家老厂,经营管理长期跟不上市场经济的步伐,就像所在的木冶县一样。是国家广袤版图西南角一座默默无闻的小县城,发展希望长期被岁月和山川阻隔,当七八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如汹涌浪潮席卷华夏大地时,沿海城市率先扬起发展的大旗,各式工厂林立而起,高楼大厦平地而起,商业的繁花在大街小巷热烈绽放,人们怀着火一样的热情投入轰轰烈烈的经济建设大潮中。这里却一片详和,离此百多公里的地方还深陷与领国的风暴漩涡,冲突的硝烟整整弥漫了十年。期间,原本单薄的经济基础更是摇摇欲坠,而外面的世界早已日新月异,它与全国蓬勃发展的大趋势之间,总是隔着道道厚重的屏障,即使艰难蹒跚而行,苦苦追赶却总是望尘莫及。
公司身处市场经济的二十一世纪,却仿佛还过着计划经济的生活。
总经理是县里指派的公务员,任职十六年了,这固然为公司带来一定的政策稳定性和连续性,但与民企老板相比,对业绩的紧迫感显得淡薄了些。赵庆认识的那些民营老板,无论企业规模大小,每天都是殚精竭虑,像牧羊犬盯羊群似的时刻观注着市场动态,就算蚂蚱大小的盈利点也不放过,恨不得让自己口袋流出的每一分钱都产生收益。而这位总经理,任职前是某单位坐办公室的,或许习惯了那份安逸的舒适圈,亦或受制于行政手续,他好像总在外面奔波,办公室里难觅其踪迹,普通员工见到他的机会不多,有时露面一会很快又消失了。在推动公司创新、拓展市场和开拓业绩方面,缺少那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果敢和闯劲。
公司内部乱象丛生,最揪心的是财务状况,十分堪忧,已经很长时间没缴纳企业所得税了。县里唯一的中型企业,管理的落后一览无遗。岗位设置简单随意、缺乏规划,既没有充分考虑工序的优化组合,也没有依据员工的技能专长合理分配任务,导致生产流程混乱无序,效率低下。岗位职责划分更是没有半点科学性,职能重叠或空白区域比比皆是,有的员工闲的发霉,有的忙得焦头烂额,遇事相互推诿,处理起来往往收效甚微。
县里没有让公司申请破产保护,看中的是可以带动下游产业。也是它深陷泥潭、裹足不前,却依然具有不可小觑的存在意义。它生产所需的各种原材料是诸多下游公司赖以生存的基础,一旦它倒下,定会引发下游产业的连锁反应,造成大量工厂停工倒闭,无数工人跟着失业,给当地经济带来沉重打击。
没有看得见拿得出手的薪资晋升体系更是一大弊病。员工若要提高薪资待遇,只有竞聘管理岗位一条独木桥可走。竞聘的规则又是扑朔迷离、深不可测,使得许多长期耕耘一线的实干型员工,即便拥有精湛的技术、丰富的实操经验,也只能望而却步。他们日复一日埋头苦干,为公司辛苦创造价值,却无法挤入管理层,难以获得与之匹配的物质回报。久而久之,工作积极性严重受挫,消极怠工现象愈发严重。
幸亏管理岗位的任期不像总经理那么遥遥无期,而是三年一届。怀揣着满腔热忱与远大抱负的赵庆,已经连续两届落选,熬过了六年时间,等着他的是下一个三年周期。
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未完成任务,和旁边悠闲自在的管理者,心里五味杂陈,再也拼凑不出曾经的斗志。本想不动如山,两耳不闻窗外事,周围的同事们却投来异样的目光,甚至热心地为他分析起失败原因来,那些调侃的话语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深深刺痛着他的自尊。最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他将辞职报告递给上司,决然转身离开。公司那扇大门缓缓关闭,也关上了他在这里奋斗多年的过往。
“我现在的主要心思是照顾好自己的家,把姑娘养好带大,工作上做完该做的就行,没精力去打拼什么了,你是有能力的,好好去拼一拼吧。”赵庆收拾好自己的工位回到家后,接到部门好友王茜发来的慰问信息。
看到最后一句,赵庆眼眶瞬间湿润,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来自同事的认可犹如雪中送炭,让他感受到久违的温暖与慰藉,想起在公司奋斗的那些点点滴滴,原来并非无人知晓,还是有人看到这份闪光点,这份认同感犹如一剂强心针,给予了他继续前行的勇气。
转念一想,悲伤与不甘的情绪也愈发浓烈。有能力又如何?某位领导高管器重又怎样,再次落选,三年的努力化为泡影,现实就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将赵庆的抱负死死困住。同事的鼓励这会成了一把双刃剑,带来温暖的同时,也撕开了他内心深处的伤疤,再次直面自己又一次壮志未酬的遗憾。
思虑片刻,他在手机屏幕上回复她“愿你被温柔以待。”
此刻的赵庆,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既有对过去的释怀,也有对未来的迷茫。带着王茜给的这份温暖,他知道,必须鼓起勇气,向着未知的前进道路踏出艰难的一步,哪怕荆棘丛生。
如果没有辞职,赵庆应该和她一样,往后的日子做一名普通员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做着重复而单调的基层工作,直到岁月流逝两鬓斑白,迎来退休的那天。还要安抚自己,亲手将棱角削平,漫不经心的消磨余下的时光。或者,自己命硬,熬走这群管理风格奇葩严苛的领导们,迎来开明君主,破除这层坚冰,让一切峰回路转。这,就是命运留给他的唯一选择。
可他也和王茜一样,相信自己是有能力的,也想试着扼住命运的喉咙,看看是否牢不可破。记得法国作家加缪在他的书中写过这么一句话:没有一种命运是对人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