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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天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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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物换星移
    顺利护送公主嫁入苍州之后,回到京城的李飞愈发鞠躬尽瘁、发愤忘食起来。但私下里,独自一人的时候,他常常对着墙发呆,亦或是整夜整夜地借酒浇愁。应之来苦劝过好多次,都没有任何效果,自己的酒量倒是跟着长了不少。



    这天深夜,月色正浓,李飞正在院中自斟自饮,一个轻捷的身影飘然而至。



    “师……师傅?!”李飞晃了晃醉醺醺的脑袋,又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忽然想起来:自从自己考中之后,雪卿就云游四海去了,已经有一年多未见。



    “你又喝醉了……正好,上次那套剑法,你还记得吗?”



    “当然,当然记得!”李飞带着醉意傻笑着说,说罢拿起石桌上的佩剑,刷地一下拔下剑鞘扔到了一边,非常自然地摆出了剑谱上起势的动作。



    “好,那我就考考你。”雪卿话音刚落,就以极快的速度抽出宝剑和他比试起来。莹白的月光下,两个修长轻盈的身影如同在优雅地共舞,唯有闪烁的剑光提醒我们,这是在比武。百招之后,雪卿一招南宫剑法中的“星河倒挂”,剑势如璀璨的星河自天际垂落,李飞则用剑谱中的“烟雨独行”抵挡,将对方的攻势化为无形。



    收招之后,李飞喃喃地说:“师傅,我明白了:这套剑法,虽然是酒醉的状态下舞起来,最为得心应手,但用剑的人却会越用越清醒。”他举起手中的剑,镜面一样的剑身之上,映出了他明亮清透的双眼,此时已经毫无醉意。他突然苦笑了一下,垂下眼帘,“我也明白,大醉侠前辈的心情……师傅,我也懂你的意思。我,我会试着放下,让自己醒过来……清醒过来……”



    突然,当的一声,他手中的长剑掉到了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可是,可是师傅,我不想清醒!我不想清醒!!”他颓然地跪坐地上,竟然失声痛哭了起来!



    雪卿一惊,快步走上前,也跪下来,想要安慰自己的爱徒,谁知李飞却一把将她抱住,哭声越来越响,“我,我从记事以来,从来,从来没这么难过啊!”雪卿温柔地拍拍他的背。“雪卿,师傅,对不起,我会停下来的,我马上……就停下来……”“没关系,要哭就哭个痛快吧……”



    此后李飞振作精神,没再喝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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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年春日,虽然暖风似乎比以往来得晚了一些,毕竟已经到了万物复苏、花团锦簇的时节了。这天,卢老太师府上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原来三公子应之殿试高中,亲朋好友、达官显贵们纷纷前来庆祝。很多来客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四年前,卢府门下的李飞考中武状元时的情景,纷纷感叹卢府如今人才辈出,老太师总算可以放心了。



    深夜,众宾客散去,李飞再次来到后院的那片桂花树下,果然,应之已经坐在那里等他了。只是现在,景雲早已远嫁,雪卿也继续在外云游,现在就剩这哥俩儿形影相吊。



    “今晚的月色,和那天的简直一模一样。”李飞抬头感叹道。



    “是啊,可惜……”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开心点儿!”李飞拍拍应之的肩膀,“再说了,你马上就要当新郎官儿了,双喜临门,多好!崔家的千金,可不是谁都能娶到的哦~~”



    “别取笑我了!说说你吧,这几年给你说媒的都快把门槛给踏破了吧。要不这样,你也别催三阻四了,赶紧定个亲,咱们两对儿新人同一天成婚,如何啊?哈哈…”



    “别别别!我一介武夫,出身又低微,配不上她们。倒是你,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总感觉遗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在外游历的那两年,都是在寻找这个。现如今,这位崔家的四小姐,就是你一直追寻的人吗?”



    “这一世,恐怕是找不到了,”应之摇头苦笑,“人生岂能无憾?此生有你这个挚交好友,我就已经满足了。”



    片刻之后,他忽然抬起头,看看头顶上的桂花树说道:“对了,这桂花再开的时候,我采一些拿来酿酒吧。放心,我知道你不敢多喝,但偶尔小酌一下,总可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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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荏苒,春去秋来,应之没想到,他的桂花酒刚酿好,就派上了用场。这年冬天,西部边关突然告急,李飞主动请缨前去迎战,皇帝马上批准了。临出发时,应之前来送别,此时他虽是只在朝中任职了半年,言行却已经比之前成熟稳重了很多。两位好友想到今日别去,不知何时再能相见,心中分外惆怅,但应之也明白,比起在京城中驻守,李飞更想到前线去厮杀。



    “阿飞,给你个惊喜:你看,这位是谁?”应之话音未落,一身银盔银甲、披着红斗篷、骑着黑色骏马的南宫雪卿已经出现在李飞面前,应之瞧着一脸惊讶的李飞笑道:“恭喜李将军,多了位出类拔萃的副将!”



    “师傅!”几年后再次见到授业恩师,李飞欣喜异常,同时,眼神中又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应之拿出三壶自己亲手酿的桂花酒:“第一壶,咱们三人今日饯别;第二壶,给你们带去边关;这最后一壶,我自己留着,等你们得胜归来时一起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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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下,应之一封封地重读着李飞的来信,感觉他好像就坐在对面,在和自己聊天:



    “平叛很艰苦,战死了好多兄弟,还有很多士兵冻伤了,多谢你派人送来的药……师傅和我非常默契,她把敌将的心思猜得透透的,我简直太崇拜她了!……”



    “这里的夏天比京城的舒服多了,就是有点干燥,但水果极甜,哈哈……雪卿师傅和我一起改进了战术,极有成效!但是当然啦,不能在信中告诉你详情……”



    “两年多了,我们终于胜利了!高兴死了!……不过我和雪卿没舍得喝你酿的酒,再等等吧……”



    “很多人都撤回去了,但我俩打算一直驻守在这里,把这段长城修缮好,还要训练好当地的驻兵,还有互市、马场,总之那么多事需要做……雪卿让我代她给你问好,恭喜你再得贵子!”



    “……我说感激朝廷加封,可是完全出于真心,这样,我们就有更多机会给百姓谋福利,真没想到这话会从我嘴里说出来,不对是写出来哈哈……虽然你们吃不到这边的新鲜水果,果干也是相当好吃哦,那可是雪卿亲手做的!喜欢的话明年再给你们多留些。”



    “……我今天才知道,当年阿雪不在京城的那几年去了哪里,她一直没告诉我,估计是怕我想起景雲,会伤心吧。其实我早就想开了,景雲那时说得对,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我也有我的责任。她在北边多方势力中艰难周旋,很辛苦吧。十年了……虽然苍州一直虎视眈眈,但目前还算老实,她可真了不起。”



    “你家娃娃真是挺拔俊俏,和你一模一样!今天我们带他骑马到大漠上看落日,那小子开心得都要哭起来了,哈哈!放一万个心吧,阿雪绝对是个好师傅,还指望小远继承我们的衣钵呢……我又写了首新作,给你看看,我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边塞诗人了……”



    “……你问我为什么不自己生一个?没懂你的意思……祝贺你再升一级!保重身体!”



    “我大概明白你指的是什么了,但是,说来惭愧,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为什么……注意不要太操劳了,如今早已内忧外患,很多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尊夫人和二公子的事我们知道了,请节哀。也许是因为地广人稀,在这里,此病没有大范围蔓延,已经控制住了。你家小远回京之后就留下吧,我们已经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他啦……你的酒我俩还留着,偶尔拿出来闻闻那桂花香,就很解乡愁了。”



    “没办法,这边太偏远,书信今天才送到,恭喜官拜宰相!……真是想不到,咱们居然有十五年没见了。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我可老了不少,还好头发只是白了几根,没怎么掉,经常戴头盔的大头兵可是很容易秃头的,哈哈!说来神奇,我总觉得阿雪一点儿都没变,还和我第一眼见到她时一样……”



    曾经月下舞剑的翩翩少年,如今是什么模样呢?应之沉思着缓缓抬起头。夜色深沉,灯火已经要燃尽了,微光中,他的背有点驼,面容有些憔悴,脸上已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头发和胡须也白了许多,但眼睛依然清澈明亮。他新点亮了一盏灯,坐在桌前提笔开始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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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下一年的深秋,驻守西部边陲十六年的威烈侯李飞突然收到朝廷密报,皇帝已经归西,资质平庸的太子即将登基,宰相应之招他和雪卿火速回京。他们并不感到惊奇,最近半年已经接到几次有关皇帝病势沉重的消息,所以他们早有准备,很快就带着小队亲随向京城快速进发,大队人马则由亲信部下带队逐步转移。



    当他们星夜兼程赶回京城之时,应之的长子卢远身着铠甲、正在城门外带兵等待着他们。这位好徒弟年纪虽轻,但已经崭露头角,还有很多雪卿的弟子在军中担任要职。他们刚好赶上新帝的登基仪式,整个仪式进行地有条不紊,但气氛沉闷压抑,李飞和雪卿互相对视了一下,同时升起一种山雨欲来的不祥预感。



    当晚,应之找到二人,李飞开心得热泪盈眶,上来就紧紧地抱住了老友,就连雪卿也和他们拥抱在了一起,还说这是跟西域人学的日常礼仪。但还没等他们好好叙旧,应之就拿出了刚从苍州送过来的密信,是景雲公主亲笔。信中,她告知他们,贺兰钊正在密谋攻打京师、谋朝篡位!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三人心里同时暗想。应之马上开始召集心腹大臣们,李飞则与众将领一起召集兵马、准备布防,这时,雪卿对二人低声说:“我们必须马上接公主回京。”想到二十年未见的景雲,李飞一时之间百感交集,他和雪卿默契地交换了个眼神,雪卿对他淡淡一笑,似乎早有准备。她马上集合一起回来的那一小队女剑客,这是她多年筛选、训练出来的身手最好的女弟子,她们乔装改扮后就悄然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