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安阳府,紫墨让船靠岸,和熙月、小娇一众仆从和护卫上岸游玩。小娇去问路人,此地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有什么特别的吃食,路人热情地介绍。紫墨听了却有些索然无趣。所谓仙山神庙,无非是一座山一座庙几个和尚,道观无非是和尚换道士,庙宇换道观。那些所谓高人说来说去也不过就那点道理,无非放下,无非顺其自然。紫墨到了这个岁数,还有什么放不下的,还有什么不能顺其自然的呢?紫墨说:“那些地方不去也罢,不如在这集市里逛逛,听听凡人的故事和烦恼来得有趣。”
熙月说:“听故事得去茶楼啊?”
紫墨闭眼道:“茶楼里的故事我都听腻了,无非才子佳人,还有什么新花样?我想听听老百姓自己的故事。咱们先找客栈安置,然后再出来觅食。”
早有仆从快步如飞的去找合适的客栈了。她们的客栈也好找,自然是当地顶流客栈即可。仆从打听到了地方,回来复命,带着一行人过去。这一群人住下可是一笔不小的生意,客栈主人亲自接洽。
安顿好后,紫墨看天色尚早,问客栈老板,这里谁家的东西最好吃?客栈老板笑着说:“当然是我家东西最好吃啊!”熙月一下子就笑了出来,紫墨无奈道:“明早的早餐吃你家的,现在我们要出去找吃的。”客栈老板说,“那那那,第三条街有一家酒楼,叫如意馆,她家的东西很不错。”熙月笑着问:“不会是你朋友开的吧?”客栈老板笑了一下道:“是我兄弟的酒楼。”紫墨也笑了出来,“既然老板这么坦诚,那我们就去试试也无妨。”
去了如意馆,熙月也懒得看菜谱,只让将最有特色的菜上几道。别人一看是不差钱的主,就随随便便给上了十道菜。紫墨和熙月平日里都是一桌子菜吃饭,所以对十道菜也没啥意见,只是挨个尝来。本来出来都是紫墨和熙月两人一桌,其他随从一桌。可是紫墨觉得两个人吃饭不香,就让贴身的几个随从包括刘小娇一起吃。这些随从平时也没吃过什么好的,如今对着一桌子的美味佳肴自然是使劲吃,熙月都看呆了,明明都是些普通货色,这些人怎么还抢着吃?包括刘小娇的嘴巴都塞得满满的。紫墨看着他们吃着那么香,不由自主就也夹上几筷子。人上了岁数,牙口不好,那些美味佳肴她也没几个能吃的,往往让酒楼专门做一碗鲜肉小馄饨。
今天因为紫墨想听别人的故事,连雅间也没要,专门坐在了大堂中间位置。熙月觉得有点吵,紫墨却兴趣盎然地看向那些食客。看他们划拳,看他们躲酒,看他们打酒官司。老人家都爱热闹,一点不嫌吵。
紧靠着他们这一桌的有两个男子的对话,引起了紫墨的注意。“二哥,嫂子还是不肯要孩子吗?”
“说要参加科考,再考一次就不考了。已经坚持这些年,就让她再考这一次吧!”二哥说。
“二哥,不是做兄弟说你,女人嫁了人就该生娃,怎么还要去参加科考呢?考那么些年,没考上,说明就不是那块料吗!”
“嘘,别瞎说,你嫂子读书很用功的!我感觉她是做官的料。你见过她跟人翻脸吗?你知道她啥时候高兴,啥时候生气吗?”
“不就是有城府吗,有城府的人就能当官?”
“反正我见过那些当官的都是些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二哥说,“哪像我们兄弟,一张嘴,啥都看见了!”
“那这么说,你家里嫂子做主啊?”
“这怎么说话呢?你嫂子可听我的话啦!她今天本来要做红烧排骨,我说我要出来会哥们,她立刻就说:那我的排骨明天再做!看看,多会疼人!”二哥得意洋洋地说。
另外一个男子撇嘴道:“得了吧,谁不知道你在家里都听老婆的!”
“那老婆比我读的书多,懂得的道理也多,自然该听她的。”
“算了吧,你就是比较怂,女人读的书再多也还是女人,就该听咱们老爷们的!你看以前女帝登基,轰轰烈烈折腾了几十年,最后还不是得把大位传给咱们男人?!女人要是真行,怎么不传给那个什么熙月皇太女?还是不行嘛!”
熙月也听到有人在提她,凝神听了一会儿,火冒三丈,“来人呀,给我砸了这桌!”护卫上去就掀翻了桌子,熙月呵斥道:“活的不耐烦了?皇家事也敢随便议论?报官抓你!”
两个男子吓了一跳,刚想出来理论理论,一听要报官,忙拱手要离开。被紫墨喊住:“等等。”
这两人腿肚子就开始打颤,明明是一个上了岁数的老人家,不知道为何说话就让人害怕,自然有一种威势十分压人。
那个二哥道:“贵人放我们一马,我们就是喝多了酒,一时失言。”
“带你内人过来见见,我们在庆丰客栈相候。去一个人跟着。”
二哥吓得腿直哆嗦,“贵人,我们胡乱说话,与我老婆无关呀!”
紫墨和善地笑笑:“无妨,你且带来。”
二哥一见这阵势,是带也得带,不带也得带,只好和兄弟一起出门回家转,后面跟着紫墨的一个护卫。
二哥回家将前因后果一说,本来在温书的女子皱眉道:“你们也真是不能喝酒,一喝酒啥都敢说!等我一下,我收拾收拾就过来。”女子回屋梳妆,她一边理妆,一边寻思这几位贵人,“反应这么大,莫非皇族人士?”
二哥在外面喊道:“哎哟,你倒是快点呀,别让贵人久等!”
女子不急不躁理好妆容,换了一身素雅的服装,跟着护卫出了门,她的丈夫和兄弟还在后面跟着,一会儿那个兄弟说:“二哥,现在这事跟我无关了,我就别往前凑了,我得回去报个平安。”
二哥道:“你先去吧。”
那人道声:“得罪。”闪身离开。
护卫知道紫墨想见的不过是这个妇人,对于那个男子的离开也没有说什么。
紫墨看见这个妇人时,只见她不卑不亢站在那里,说话行事都十分有法度,不由得暗自就喜欢上了这个妇人。可是她不动声色地道:“为何参加科考?”
妇人没想到贵人会问这个问题,她楞了一下道:“都说学了文武艺要货与帝王家,小女子学艺不精,连考几次都不曾考上,虽已嫁做人妇,可还是想再试一次。”
“考上如何,考不上又如何?”紫墨问道。
“考上自然登科入仕,为国为民,倘若再考不中,那就生养儿女,安心度日。”
“读书非入仕一途,为何偏偏要入仕?”
“小女子认为,女人比男人更适合做官!”
“哦,怎么说?”
“男人做官酒色财气者太多,女人在这些方面要规矩得多。”
熙月听了不屑地一笑:“女人酒色财气者也很多!”
“别人,小女子管不着,我只说我自己在这方面没有问题。”
紫墨道:“如今入仕非科考一途,可以官员推荐,也可以百姓推荐,甚至可以自己推荐,你为何不试一试?”
女子道:“我认为推荐者可人为操作的因素太多,不及科考入仕光明正大!”
熙月嗤笑道:“迂腐!”
紫墨就是因为知道有真材实料的人未必都适合科考,所以才广开选才之路,允许推荐为官。此举曾被誉为野无遗才的典范。即便是这样,也有些人无意官场,愿意做一只闲云野鹤。对这样的人,紫墨也不会强求,毕竟人各有志。
可是眼前这个女子,有报国之心,却被科考一时阻碍于官场之外。紫墨有心想看看,如果给她一个机会,她能做到什么程度?
于是开口道:“难道你是叶公好龙?”
小女子忙作揖道:“贵人,不敢。”
“你现在就写一封自荐信,我可以递于知府大人。”
小女子面露难色。
“莫非是银样镴枪头?来人啦,笔墨伺候!”
刘小娇赶紧上前铺纸研墨,女子一看不好再推脱,走上前,凝神静气思索半响,一经落笔就笔走游龙,文不加点,一气呵成。
紫墨看她墨宝端正,落笔没有迟疑,知道这个女子果然有两把刷子。“好,自荐信放下,你且和你男人一起回去吧,既然入仕有望,我看你也可以生儿育女了。”
女子迟疑了一下道:“若是真的入仕,忙于事务,哪里能有精力来养育孩子呢?”
紫墨笑道:“当年女帝陛下以皇后之尊尚且养儿育女,怎么到你这里,就这么费劲呢?”
小女子一愣,“谢贵人开导!”
她和男人一起离开,一出客栈男子就跳起来道:“嘿,想不到还有这种好事!”
女子皱眉:“稳重着些,不过是写了一封自荐信而已。”
女子走后,熙月拿着那封自荐信细看,忽然笑道:“这女子也太不成器,竟然只求一个里正。”
紫墨笑道:“正因为她踏实,我才敢放心给她机会。倘若她上来就要一个县令,那我还真得考虑考虑。”
“熙月,你拿着你的信物去知府那里走一趟,就给了她里正之职。等等。我们走的时候再送吧。还想在这里待待。”
二哥喜不自胜地回到家,就问妻子:“唉,你要的啥官?”
女子皱眉道:“里正。”
二哥立刻拍了大腿道:“哎呀,你这傻娘们呀!好不容易来这好机会,怎么也得要个县令当当呀!”
女子道:“有点正行吧!别说这事了,能成最好,不能成,我还去参加科考。”说着就去温书了,好像这事从来没有发生一样。
二哥却说,“你没听贵人说吗?让咱好好准备生儿育女呀!”
女子道:“这太阳还高高的呢?你别闹,我先看会书。”
二哥一听,今天有戏呀,立刻说:“我出去洗个澡,咱们晚上吃点好的。晚上我来做!”
女子笑了笑,低头去温书。
过去两天,二哥就急了,“唉,那个自荐信到底多久才能有回音?莫不是被人骗了?”
女子笑道:“人家骗你什么了?”
二哥说:“答应人家的事就得给人办了,要不就是骗人!”
“别人答应过你什么?”
二哥一时语塞,“烦人,最讨厌你们这些读书人,说个话曲里拐弯!”
女子笑道:“人家也只是说要帮我递自荐信,准不准的,还得看知府大人。你别在意这件事了,成不成的都无所谓!”
“怎么是无所谓?要是成了,你不用夜夜温书了呀!”
女子脸上一红,“原来你是想着这事,保养些,也不能夜夜都当新郎呀!”
二哥拥住妻子道:“我这里没问题的,真的!”
女子道:“你看你这馋样儿,要是我有了身孕,你一时半会儿不能近身,你又当如何?”
二哥道:“那我要当爸爸的人,就得为了孩子和你守身如玉哦!”
女子斜睨了他一眼,“你最好做到,我这里是不会给你收陪房的。”
“不用不用,再添一口人,老公的腰都得累断了!”
紫墨想听民间故事,可是听了民间故事,其中必有是非曲直,她老人家就都想插手管一管。熙月也就不让她在一个地方多待,事情管得多了,麻烦就多,一旦暴露了身份,想悠闲自在的逛逛也就不能够了。
这不嘛,小两口打架,她又上去听了听缘故。一男一女当街拉扯,女子被揍得鼻青脸肿,男子也被抓得一脸血道道。紫墨让护卫擒住两人带到茶馆雅间,她要给他们评评理。
男子说:“我挣的钱都给她了,找她要俩钱会朋友。跟个貔貅一样,只知道往里吞钱,不知道往外拿钱!”
女子撒泼道:“你挣那俩小钱,还不够家用的,婆婆生病还让拿钱,哪里有钱去会朋友?!”
男子面红耳赤道:“你胡说!我刚给了你二十两银子。我是个男人,没有朋友,整天陪你在家里带孩子吗?!”
女子痛哭道:“你个没良心的!我自从嫁给你,一天好日子没过过。我在娘家还能十天半月和姐妹们喝个小酒呢,到你这里,每天干不完的家务!生了孩子后,我出去过一天吗?!”
男子道:“你不出门是因为你抠门,没人约你!”
女子大怒,一口气上不来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