觥筹交错间,萧索和五官王相谈盛欢。五官王询问他初次断案如何,萧索也真心实意地大谈自己感受。
“不瞒五官王,我初次断案,确实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人命陨落,投胎转世,竟是在我们手中。有人乖张,有人孤僻,有人冷漠,也有人愤怒。有人无脑能长存于世,有人悲壮却红颜薄命。”萧索叹道,“世间无常,生死淡然。我们处在局外,又在局中。”
话一说完,他便直勾勾地盯着五官王。五官王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但是也能坦然接下这最后的似问非问。
“萧索说的再理。世间虽无常,但地府却是井然有序。本王在四殿处事多年,已看淡生死。这前世后世之人,所历之事,皆属命数。”
听五官王这话的意思,萧索也算明白,他并不想多谈,所有事用“命”来解释,是最简单不过。
“五官王说得对,皆是命数。”他也不想争论什么,只是心中还在唏嘘杨四的事。有些人在这一生并没有做什么事,命的丝线却是那么的薄。倘若是一个胸有大志之人,在下一世还会不忘初心吗?
他摇头喝着闷酒,此次来地府,将会看见更多的辛酸,生死,前尘往事。自己作为一个神仙,能做的仅仅只是惩恶扬善吗?
黄汤入肚,余生皆荒唐。
荒唐世事,徘徊惹彷徨。
因和地府的众位不熟,萧索也无心交谈,只想寻得一僻静之处,好生休息。他起身悄悄后退,想从后面绕出去,却被一老妪叫住。
“敢问真人这是要去向何处?”
“休息。”
“那请真人随老奴去住处休息吧。”
萧索寻思,这老女鬼是从何处而来,是五官王派来的吗?他悄悄地忘向五官王,正巧对上了他的双眼。五官王眯着眼睛,微笑看着他。他也只得回以一笑,这老妇,定是五官王派来的。看来,还是要去问问李判官。
他走近他,轻声喊道:
“李判官。”
只见李判官身体一僵,手中酒杯倾倒,打湿一片衣衫。
“真,真人。”
李判官支吾道。
“结巴了?”
“没,我,下官很好。”李判官立马回过神来。
“我要休息,跟我回住处吧。”萧索道。
李判官听罢,起身向阎罗王告辞。萧索却见阎罗王一脸狡黠地看着自己,他没有理会,转过头往前走去。
“真人,等等。”李判官急急忙忙道,他还没有和其他鬼官告辞,这么离去,实在是有失礼节。可是萧索却不管他,心中的疑惑急需李判官为他解答。没办法,李判官只得露出尴尬之色,离开此地。
等出了赤炎宫门,萧索却发现刚才的老妪也跟在身后。
“你,先去住处等我,我和李判官到处逛逛。”真人用手指着她道。
“老奴遵命。”对方很淡然地回答。
看见她走远,萧索拉过李判官去了一条静谧小道。
“真人,你这是要干嘛。下官,下官不太明白。”
李判官自从听到阎罗王来打听萧索的事后,对萧索更是又敬三分。这天上神仙就是不一样,到地府来,真可谓是当红炸子鸡。
“你看见那老妇没?”
“回真人,看见了。”
“她可是在五官王手下做事。”
李判官道:“回禀真人,我们四殿都是在五官王手下做事,除了今天的其他执掌和崔府君。”
“我说,李判官,为何一直以这种腔调与我讲话?”萧索这一天下来还是没有习惯李判官的说话方式,但看见他错愕的神情,也只得作罢。“就这样吧。”
他向前走着,心中在寻思怎么向他询问这些事情。五官王派的老妪明显是来监视自己,可是这层关系又没必要挑明。自己作为天上神仙下派入地府,并不会对地府造成任何冲击。各司其职,各行其是就行。五官王这样防范,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照理说,单从一个老妪就能看出这些,是萧索的本事,还是他思虑过多,只得后事来验证。但可以肯定,老妪是五官王指使,具体是何用处,也不得而知。
算了,别想这些,还是安稳的把这千年刑期度过。
自萧索和李判官进了那静谧小道,各自寻思事情,脚下也没放松。不知不觉离主道越来越远,而向那小道是越入越深。等四周景象大变,参天大树环绕,零星鬼火点亮时,才发现二位已然迷路。
“李判官。”萧索道,“这是何处?”
李判官巡视四周,皱眉细想,脑海中竟找不出此地的任何信息,心中不免陡然一惊,但在面相上又装作淡然,实则心中波澜起伏。
他缓缓开口道:“下官,不知。”
“你不知道!”萧索大声说道,“这可是在四殿,你作为判官,竟然不知道这是何处。”
他深深地低着头,准备迎接萧索的责备,可是并没有责备之音传来。
“那么,这里必然是密处。”
密处?
李判官细细思量,那此地必然是五官王不想被发现之处,既然不想被发现,何不一直作为秘密呢。想罢,他决定劝诫真人,万不可探视此地。
“真人。”他小声喊道。
而他只是往密林的更深处望去,前方竟有一处幻境遮挡视线。而这幻境必须走进了才能看破,他却并无此意。
“我们原路返回吧。”
萧索这句却把李判官惊住,这一天相处,自然是摸清了他七八分习性。他断然不会在此时停住,莫非,萧索也只想在地府安稳度过?带着这些疑惑,李判官跟上了他原路回去的脚步。而另一边的萧索却是在盘算,等李判官没跟在身边时,自己再来查看此地。
布坤真人,怎么可能是省油的灯。
地府四殿有三殿十二宫,自有一宫是供萧索居住。他们自赤炎宫出来,走错岔道又绕回主路后,顺着大道往前经过一片竹林,便到了萧索居住之地。
“真人,那便是下官住处。”李判官指向不远处的一栋建筑,“真人平时若有事,可派丫鬟小厮前来禀报,下官定会快速过来,听候差遣。”
“好说,好说。”萧索喃喃道:“问仙宫。”
他转头疑惑地看向李判官,道:“问仙宫是谁取的?”
“回禀真人,是幻影仙于一百年前来四殿,住在此处,给取了这雅名。”
幻影仙?
一百年前被派去地府做事,此后便再也没见到,萧索心想,想必他是去哪里隐居了。自己平素与他并无过多交情,能同住一房,也算是缘分。空了去问一问他的事,权当做个了解。
“问仙宫,这个名字还行。我们进去吧。”
问仙宫通体以庑殿之形为主,白墙黑瓦,飞檐上刻的是仙鹤之姿。正门挂着一面青铜镜,下方是白色圆盘为底,黑色圆点为心的黑白盘。从正门越过,便能隐约看见青竹身影,细细涓流在耳畔环绕,此地也算的上是一处地府仙境。
这青铜镜和黑白盘是幻影仙留下的法宝,想必对他来说已无用处,所以才留于此地。
问仙宫的门是打开的,萧索踏过门槛,径直走了进去。假山流水之象,花团锦簇之景,走过连廊,便来到正厅。李判官的身后,跟着许多小鬼,迈着小步毕恭毕敬的走着。
“真人,你来了。”五官王派的老妪已在此等候多时,见萧索,连忙上前询问道,“一切都准备妥当,这些丫鬟小厮不知真人是今日选择,还是留到明日?”
“今晚吧。明日真人还要审案。”李判官抢先回答,萧索也不好说什么,点点头,就这么办。
他来到正厅,迎面是一副三张并连的《西山行旅图》,主位下方两边各三把椅子,往后则是一些器物摆件。萧索没有细细观看,得赶紧把眼前事处理再说。
“这选了可以换吧。”
萧索一开口便是换的问题,让李判官心中也是诧异。这真人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这是自然。”李判官道,“真人大可不必在四殿选,其余九殿都可以选择。只是这几日还是需要些丫鬟小厮来照顾。”说着,李判官朝一边退去,小鬼们战战兢兢的排成一排,等待真人遴选。
“你,你,你你。”萧索随手指了几个,“其他就退下吧。”
“是。”众鬼齐声道,依次有序地退下,紧绷的身子也立马放松下来。
“丫鬟小厮我也选好了,不知老者怎么称呼?”萧索看向老妪问道。
“过谦了,要是真人不嫌弃,可叫我阳间之名,刘婶。”她答道。
“好的,刘婶,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带他们退下吧。”萧索挥手道。
“是。”
等众鬼都退下,正厅里只剩萧索和李判官两者面面相觑。
萧索开口道:“李判官不回你的住处,是打算在这里歇息吗?”
听这一席话,李判官也有些难为情,一是倘若真人叫他在此处休息,自己该如何应对。二是阎罗王的邀约,也不知怎么开口。
见他脸上阴晴不定,时而蹙眉细想,时而双眼微睁,时而眼珠打着骨碌转动,时而喉头传来呜咽之声。
“李判官。有话直说。”
定了定神情,李判官开口道:“阎罗王想邀请真人去五殿坐坐。”说完,他看着萧索的神色,想从中得到些信息,却见萧索一副理所当然之情。
“嗯,知道了。还有事吗?”
“没有。”李判官提醒道,“那下官便告辞,明日审判是在午后,下官会在问仙宫外等候。”
说完,李判官则退下,走了没几步,被萧索叫住。
“李判官。”
“下官在。”
“要是有其他殿的主事邀约,你都给我应承下来。”
“是。”
地狱一层以熔岩为主,恶鬼会每日八个时辰浸泡在熔岩中,受腐蚀之刑。
“咦,这两个鬼怎么不见踪影?”一手持三叉戟的鬼疑惑道。
另一个手拿钢叉的鬼翻看手中册子,道:“想来是灰飞烟灭吧。”
“可你看,册子上他俩的名字还闪着光,想必是偷懒去了吧。”手持三叉戟的鬼指着册子道。
突然册子上失踪的两个鬼的名字一下黯淡下去。
“你看。”手拿钢叉的鬼晃了晃手中册子,“灰飞烟灭了。”
“好吧。继续巡逻。”
两个巡逻小鬼又开始巡逻起来,而在岩壁的一侧,一个身穿黑衣,脸带黒巾,看不清是人是鬼的生物,手里拿着一个赭色葫芦。
他捏紧了手中葫芦,嘴里吐出“该死”两字,身形一晃,消失于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