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氏羞愧难当,深深地埋着头不发一语。杨大则把方才扶三儿媳的手缩了回去,他有些窘迫,但是在这个时候好像也瞒不住这层关系,他轻咳了两声,把主导权交于萧索。
“我等粗鄙之人扰乱公堂实属不该,还请大人继续断案。”杨大拱着手作揖道。
杨三却不依。
“爹,是不是……”杨三已有察觉,而他与其他杨家人的目光触及,顿时明白,大声吼道:“好你个杨柳氏!”
人虽入了地府成鬼,但是人间规矩却也不忘。自古是父骂儿,儿俯首。杨三只得把怒气转向杨柳氏。
“你这淫妇!”杨三心有不甘,“我看你乃风尘女子,见你可怜,娶你入门。你却是贼性不改,贱性而为。早知如此!当时就不该和你扯上联系。我杨三在世做人,从不违背天地。你却做出这等有违人伦之事。你,你……”
杨三越说越气,心中多年的郁结犹如断河之堤,一溃则江水滔滔般,发出声来。
“我与兄妹四人,同父同母。但自古立长不立幼,爹待我如普通小儿一般,我认。小妹出生后,大哥、二姐、小妹都受爹喜爱,唯独我,半点不得疼。早前深受爹娘教诲,叔叔一家信不得。如今才明白,家人不比外人亲。我娶风尘女子柳絮为妻,本以为爹娘会反对,却怎料爹娘无任何态度。我,有过杀意。”
杨三说到这里顿了顿,他看向大家继续说道,“我的杀意有三点,一乃哥哥欺人太甚。二乃爹娘归西后的着落。三乃多年郁结所积。可是我从不曾痛下杀手,可在今天。哈哈。”
杨三发狂地笑起来,笑声中还带着丝丝哭腔。
“如今,如今死后才知,我是全家里最蠢的一个。我的结发妻子。”杨三用力地指向杨柳氏,“竟然背着我,和爹一起。和杨大,做出这种苟且之事。倘若怀孕生子,我该喊儿子还是该喊弟弟呢!”
他恶狠狠地看向杨大,道:“爹!真是我的亲爹啊!”
显然是受了刺激,杨三一人在那里发狂大笑。李判官得到萧索的旨意,叫了两个小鬼把杨三拖去了生死殿旁的刑房。
见杨三离开生死殿后,杨大闭上眼长叹一口气,自己与儿媳的乱伦之恋,已是天理不容。如今闹到公堂之上,还是在地府。“唉”的一声叹息,他把杨柳氏扶了起来。
可是杨大并没有愧疚之色,扶起杨柳氏后,对着自己的妻子杨从大看了一眼,示意她别说话。而杨从大看到这场景并没有任何动怒之色,想来是这乱伦关系她早就知道。
“三哥真是可怜。”
说话的是杨小的儿子,杨小小。他一直没有发话,在这里却为杨三发声。
“大伯不疼他,兄弟姊妹也对他毫无感觉。长大后娶了一个风尘女子,想来是要安家落户,可是大哥又对他有了敌意。死了之后又发现自己的妻子被自己的爹给霸占。三哥真是可怜。”杨小小不住地叹息道。
“你小子别在那里乱说。”杨小喊住自己的儿子,“小心祸从口出。”
“爹。”杨小小不啻道,“我们早就死了,如今是鬼身,还怕什么。”
“鬼也是要下地狱的。”杨小拉住他,“有神仙在这里,你说话还是谨慎思考一番。”
杨小小朝他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向萧索拱手道:“有仙人在此,定能明察秋毫,岂会和我们一般见识。况且我并非凶手,行得端,坐得正,也不怕无缘无故下地狱。”
杨小小此番话,萧索只好点点头。
见萧索点头,杨小小更是得意地看着他爹。杨小只得无奈地避开视线。
“杨小小。”萧索道。
“小的在。”杨小小立马俯身答道。
“你说说这杨家的恩怨情仇。”杨家众位憋着话不说,必须得找一个来做出头鸟。
“是。”杨小小接下这活,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出家族恩怨。
“众所周知,我爹与大伯的纠纷源于我爹是庶出,但是爷爷又把我爹留在杨门看管家业。爷爷走后,这家产如何处置?却是家族心中难点。大伯想把我爹赶出杨门,而我爹又觉自己这些年辛勤苦劳,却换来这等结果,心中自是不甘。所以这二人都有杀人动机。”
听杨小小这么一说,他爹有些坐不住了,这不孝子怎么胳膊肘往外拐。而他的大伯却对他怒目圆视,随即又缓和成一个慈眉善目的表情,好像这种动机自古常见不足为奇。
“大娘和我娘,同样也有。”杨小小继续答道,“大娘早就得知大伯和三嫂子偷情一事,却半点没有声张,默默忍受。她自知自己无法让大伯回心转意,也怕大伯停妻再娶妻。可是,这怒火怎能压住,何况对方又是自己的三儿媳。而我娘。”杨小小在这里停住了。
杨小小的娘杨从小看着自己儿子,一副不怕他抖出任何秘密的表情看着他。
“我娘,只想把我杀了。”
有些纷扰的生死殿,空气一下凝聚。就连一旁站立的小鬼,也被这话震惊了。这天下有弑父杀兄,但是却极少见母亲杀子的事。所谓舐犊情深,本就情深,何来怨仇。萧索看着杨小小,似乎想从他的心中读出一些苦涩,可是杨小小不以为意,他看着母亲杨从小的眼神,似是再说过往恩情,皆此勾销。
“我……”杨从小打破了生死殿的沉寂。
可是杨小小却抢白道:“我不是娘亲生的。”
萧索早料到这母亲杀子各有原因,最大的原因是并非亲骨肉。而在场的杨家各位却目瞪口呆。杨大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杨小小。
“你,不是我们杨家人。”
杨大指着杨小小,又转头看向杨小,道:“好一个好弟弟,既然养了一个外来畜生!”杨大把方才杨小小对他的指责也加了上去,语气中带着侮辱。
“大哥!你才是畜生吧。”杨小反击道,“和自己儿媳妇乱伦,这才是连畜生都不如。但杨小小却是我亲生儿子。”
“杨从小不是他母亲!”杨大提醒着杨小。
杨从小避免两人的再度争吵,解释道:“杨小小是夫君和外面女人生的。我,不能生育。”
说到这里,杨从小的眼中也泛着泪花,这么多年无声的委屈跃然心头。
“我,我的确想杀了杨小小。可是……”杨从小哽咽,“这么多年,夹杂着恨意和爱意,我始终难以下手。”
“夫人。”杨小握住杨从小的手道,“这些年,对不住你了。”
“诶!二叔。”杨二有些疑惑,“二叔母,我这话有些对不住,先与你道个歉。”也不等杨从小点头,杨二立马说道,“既然二叔母没有生育,为何,不再娶一个?”
见杨二天真无邪的脸看着自己,杨小心中一噔。杨二是什么货色,他自知,可是这话却是侮辱到自家头上。他不满地说道:“长辈之事,岂是你等小辈能插手的?”
杨二还想回一句什么,被杨车那制止了。
“你干嘛!”杨二颇有些恼怒地对着他说道,“到我们家你还是管好自己为好。”
杨车那没有答话,把脸撇向了另一方,杨二看到这里,心里不乐意。
“好你个杨车那,入赘到我们家,还甩脸色给我看,你除了这些还有什么能耐?就连死,也得给我们杨家陪葬。哈哈。”
杨二猖狂地笑了起来,这繁华的人世就此没落,心有不甘,心有不甘。
“你不是想知道二叔为何没有再娶妻吗?”杨车那歪斜着身子道。
杨二停住了大笑,冷眼看着他,道:“你知?”
“二叔和二叔母成亲后,外出行商,遇见一女子,与之结合。把女子带回东阳镇安顿,告诉了二叔母。二叔母心有不甘,也称自己怀孕。谁知这女子也不是省油的灯,给二叔母下了打胎药,自己生下孩子就能堂而皇之的进入杨家,谁想却造成二叔母无法再生育。天道轮回,不久,女子难产而死。二叔把孩子接了回来,与二叔母合计,弄了个瞒天过海。”杨车那朝向杨小,“我说的可有任何不对之处,还请二叔指正。”
“不,你说的对。”杨小精神恍惚,愧疚地看着杨从小,“夫人,我……”
“你是如何知道的?”杨二不敢相信入赘到杨家的女婿竟然比自己知道的还多。
“天下,永远没有秘密。”杨车那回了这一句就未再言语。
“娘。”杨小小喊道。
杨从小茫然地回头看他,只见杨小小朝她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娘的养育之恩。”
这边在磕头谢礼,那边就传来杨大尖酸的声音。
“母子情深,感天动地。想不到我这弟弟还有这等风流韵事。杨小小的生母如此心狠手辣,不见得杨小小就是弟弟的亲生儿子啊。要知道,这种女人可以不择手段。”
杨小小听这画,并没有任何感觉。养育之恩可抵血肉亲情。
“大哥,各人自扫门前雪吧。”
“我就管你家瓦上霜,怎么,还想上房揭瓦。打狗看主人,也要看清在谁房檐下苟且偷生。”
“爹……”杨四出声制止他,防止他继续胡乱说话。可是,并没有任何用处,杨大依旧我行我素。
“你别管。”他指着杨小小,“定是你,想杀我全家,为你生母报仇。”
“爹……”杨四再一次喊道。
“小妹,为何制止爹说话。”杨一果真是和杨大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就老实待着,想你那狗屁书生,别插嘴。”
书生?
萧索饶有兴趣地看着杨四,恍惚间想的原来是情郎。若照这样情况看来,这个杨四的感情路不顺,定是家人阻拦。那么,她也有杀人动机。
叽叽喳喳的争吵声不绝于耳,萧索闭着眼靠在椅子上假寐。
动机有了,那么就剩下杀人手法。
凶手是自己毒死自己,还是他人毒死,值得探讨。
如果有两个凶手,那这案子就无比复杂。
“李判官。”萧索喃喃道。
“下官在。”
“掺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