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奕宁喉头微哽,眉宇不自知地蹙在了一起。她轻抬眼,却赤恍恍地撞进那双黑白分明的墨眸里。
听到谢琰这般贬低自嘲的话语,不知为何,她却心乱如麻。
陆荌温柔高贵的脸突地冷了下来,周遭静默。
她猛地站起身,将桌子上的瓷杯物什乱拂一起,“噼里啪啦”的碎裂声音响彻殿中。
“皇帝。”
陆荌缓缓从座位上起身,深沉乌黑的眼眸极快地在每个人的脸庞之上扫过,眼底骤然迸发出恶狠的芒。
“皇室贵胄是不允许任何人亵渎的,擢选得入皇室本是天大的荣耀,谁敢说是跳火坑?”
“皇帝,你也不例外。”
谢琰轻声哂笑,而后散漫勾唇。一袭华服被拂落而下的酒水浸湿了些许,他抖了抖宽大的袖袍。
插科打诨道,“母妃息怒,儿臣不说便是了。”
气氛出奇地安静下来,窗棱之上青鸟煽动羽翼的声响竟辨得一清二楚,姜奕宁的思绪却久久没有放松半刻。
可冷不丁地话锋又转向了她这边。
“羡安今年虚岁应是十七了吧?原本也是到了应谈婚论嫁的年纪,母亲也真是应该自检,一直挂念着阿岑竟都把羡安的事都抛诸脑后了。”
姜奕宁面色漠然,清泠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暗讽。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见礼,“母亲言重了。”
“姜奕宁说的没错,母妃就是心思过于细腻了,她是生是死与您有什么关系?”
殿内所坐众人皆是面色迥异,却又不敢于其中诲只言片语。
谢知岑红色华衣裹身,外罩浅色薄衫。线条优美的脖颈与锁骨尽显妩媚风情,窈窕婀娜,红衣蹁跹。
她不分场合地冷哼一声,张扬跋扈的面庞上嘲讽意味十足,“母亲,不是我说您。”
“前朝的老黄历了,留着她这么一位公主已经算是给他们几分薄面了。要我说就应该趁早给她送出宫去,免得碍了别人的眼,还以为是姜家的天下呢?”
姜奕宁目光陡然锋利起来,连带着温润的语调也变得生硬,“你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识尊卑有序,所以被送了回来。”
谁人不知当朝公主谢知岑辀张跋扈,话语口无遮拦。所以被联姻世家以辜负皇恩为名解除姻亲,一群老小更是连夜辞官告老还乡。
这件事本来就是盘踞在谢知岑盘踞在心中的一方闭口,如今被姜奕宁亲口点破,她眼中怨毒的神色一闪而过。
“姜奕宁,你找死!”
“够了。”
谢琰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本是有序敲打桌面的手指倏地停下。
他脸上的笑容迅速敛去,狠厉的眸色渗着寒意。
他向来进退有度,极少动怒。可此时却沉下了脸,眸间显然是动了杀意,神色紧绷,眸若寒冰。
谢知岑很快便噤了声,漂亮的眸子里满含不甘。
陆荌眼见二人之间的气氛突地一下停滞,红唇微启,威严的气势浑然天成。
“阿岑,羡安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姐姐。长幼有序,哀家平日里是这样教导你的吗?”
明面上虽是斥责的话语,姜奕宁却不以为然,这样复杂的境况不知道要发生多少次。
她却只是下意识地看向谢琰,漆黑冷淡的眉眼也没染出半分柔和,他的表情骗不了人。
见有太后的加持,谢知岑虽是仍有些恐惧神色,却也是愈发地肆无忌惮起来,“谁承认她了?”
“孤方才是不是让你闭嘴了?谢知岑,你可真是有些不知好歹。”
谢琰嘴角一抹讥笑,神情逐渐变得薄凉起来。
眼见着宴席的氛围逐渐不受控制,陆荌再度慢悠悠地开口,“若是哀家记得没错的话,与羡安曾有过婚配的应当是那林家的世子。”
“虽前朝已逝,林家因此而没落,但是胜在家世清白。不知羡安,你的意思应当如何?”
霎时内诸多视线从四面八方处涌入,有疑虑困惑之神情,也不乏作壁上观之者,姜奕宁顿觉心烦意乱。
谢琰微微偏头,忽地笑了起来。似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眼里蹙起明晃晃的不屑。
“灭了姜家的国,如今却要为这前朝公主乱指鸳鸯谱…”
“莫不说这林家在京都中臭名昭著,可父皇在世之时是许了羡安封号的,母亲就不该对此事多加染指。”
“谢琰!”
陆荌目光侧向了半倚一旁的谢琰,眼中凶狠的厉色惊地谢知岑心里一哆嗦。
母妃向来在她心中从来都是高贵冷艳,从不会有这般狰狞的表情。
陆荌精致的眉眼全数沾染上了怒意,忍不住地拔高了音量,“皇帝,哀家问的是羡安的意思,不是你的。”
姜奕宁蓦地刚要开口,却被他冷峻的声音所再度打破,“孤说过,羡安的事就不劳烦母亲费心了。”
他的眼里没什么温度,语气也无甚波澜,吐字却如冷冰一般锥骨极了。
陆荌心中顿感郁结,这些年来因为姜奕宁的缘故一直彼此冷漠疏远。
谢琰纵然名声在外不尽如人意,可但凡涉及到她姜奕宁便是方寸大乱,这明显不是一种好的兆头。
愈发淡漠的语气不容置喙,“母妃知道你们兄妹感情甚笃,可羡安是已被建文帝亲自许配过未婚夫婿的…”
“纵使林家不相配,也还有别的世家,羡安到了年纪总归是要嫁人的。”
“再者你把关心羡安的架势拿出来一分给你妹妹,你们二人之间的关系都不至于如此僵硬,你们怎能因为外亲而忽视血缘呢?”
姜奕宁身体一僵,蓦地抬眸看他,清透的眼撞进他幽深的眸色。
两道对视的目光在空中偶然相接,她偏向一侧,半晌冷凝的视线只得落在他抚于扳指的手指上。
“孤请母亲点到为止,明明儿子才是宴席的中心,怎的尽数都是围着羡安的呢?”
谢琰散漫扬眉,不合时宜地将问语抛转回来,“不知羡安觉得在座的佳丽们配皇兄如何?”
问语落毕,他单臂支撑在桌上,流畅地下巴微抬。竟也掀起眼帘专注地望过来,眸子里藏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他倒是很期待,姜奕宁的想法。
姜奕宁目光浅浅扫过坐席中的所有女子,每一处细微的表情与动作都没有逃过她的审视,更有甚者羞涩地低下了头。
姜奕宁沉静了许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堪堪地樱唇微张,眼神揶揄地望向谢琰。
“自然陛下欢喜便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