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芷心领神会,月桐手上的动作却也没闲着。不多一会儿,被精雕细琢的人儿就这样活灵活现地展现在她们面前了。
姜奕宁望向镜子中的自己,皮肤白皙如玉,细腻如脂。双唇娇嫩欲滴,微微上扬的眼角似带一抹妩媚却又不失明艳。
“是不是有点过于招摇了?”
好看的眉眼不由得蹙起,精致的小脸纠作一团。
月桐凑上前去,本就年岁不大的丫头笑的没心没肺。
“是陛下编的发髻很适合殿下,尤其是这只鎏金宝钗!奴婢们其实没怎么给殿下修容过的,可此簪别于殿下鬓间,便衬得您玉软花柔。”
清芷虽未出言附和,可目光中却是流露出深深地赞许之色,动作微轻地点了点脑袋。
陛下这般手艺,还是可以出师的。
姜奕宁抿了抿唇角,自顾自地对着铜镜将发簪于鬓发间拆下,是母亲曾经最为钟爱的鎏金点翠牡丹簪。
她忽然就忆起眉眼舒缓的帝王俯下身子,欣然不已地将这钗子簪于面容柔美的女子鬓间,那女子的笑靥总是含蓄却又盈满潋滟温柔。
与此同时脑海中竟浮现出男子细心编发的模样,近在咫尺的瞳眸认真并且深邃如星。
她不由得心弦滞了一拍,指节暗自紧了紧。
谢琰。
又是谢琰。
姜奕宁极快地便稳住了心神,“我在一本南域所著的传记中读得,有一珍稀花卉名唤斛兰。此花不惧风雨,不畏堪折,且花朵开时芳香扑鼻...”
她顿了顿,眼神忽明忽暗。
“待到咱们主仆三人若有一日能重获自由之身,定要去那广阔天地好好见识一番。”
月桐吸了吸鼻子,十几岁的小姑娘皱的鼻尖都红了。而清芷的眼眶里也全然蓄满了决堤的泪水,哪里还有半分冷静自持的模样。
“殿下...”
“我们殿下洁白无瑕,举世无双,自是要比肩这世间最好的。奴婢们从不求什么,只求殿下能够早日归途,前锦无忧。”
顿觉怕愈发加重女娘们的感伤情绪,姜奕宁将两人挂于眼角的泪珠轻轻地拂下,顺了顺气。
“好啦,再哭可就不好看了。”
姜奕宁微微垂眸,心潮却不断地生出起伏来。
奋力压制住心中的惴惴不安,她满眼柔和的抚了抚丫头们可爱的团子发髻,笑意在眸子中缓然荡漾。
“还未到琼华殿,我可不想先落人家一乘下风。”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无事发生当然是极好的。
可若大难将至,可别怪她姜奕宁遇神弑神,遇佛杀佛了。
毕竟她本也不是一个乖张的人。
琼华殿内。
龙凤烛台高昂,由宫廷画师精心绘制的山河愿景在墙壁之上熠熠生辉。
琼浆玉液倾泻而出,各色的美味珍馐若闪耀的星辰一般点缀在其中。
姜奕宁款步走进殿内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歌舞升平的繁华景象,赴宴的宾客们纷至沓来。
她抬眼望向软卧于上首位置的谢琰,他直勾勾地眼神也定定地瞧了过来。
他似笑非笑,偏生端的一股子散漫悠闲。
谢琰?
姜奕宁心中没由来的咯噔一声,暗自捏紧了手指。
明明他在诸多人前显露出的不怒自威,可在她面前仿佛又是另外一副模样。
真真假假,无从辩驳。
管乐丝竹与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宴席的氛围庄重而热烈,她却觉得自己好似与这里格格不入。
姜奕宁缓步走上前,腰身微微弯曲下。她双手呈十字,皓腕翻转,莹白如玉的手指缓缓点在胸前,身姿曼妙而不失雅致。
“羡安见过太后娘娘,见过陛下。”
只见那身居高位的女子着一袭明黄绣凤戏珠外袄,外罩石红色鱼纹吉服,全身以凤凰与祥云等吉祥图案所围绕。
她的发髻被高高盘起,头戴金步摇冠与之交相辉映,更是显得愈加雍容华贵。
在姜奕宁看来,岁月显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过多痕迹,依旧是这番面容姣好的模样。
“羡安,许久未见,怎的如此消瘦了?”
陆荌话语之中虽充满了怜惜之意,眼底深处却溢出来满满的冷漠。
面若春花,笑意却不达眸底。
姜奕宁低头垂下眼睫,“儿臣近日偶感风寒,身体抱恙仍有不适,劳烦母亲担忧惦念了。”
陆荌侧目时便看到了斜插与姜奕宁发髻间的簪子,手指不由得拢紧在了一起。
这簪子...怎么会?
她本以为此物已经随着先帝的棺椁而入了黄土,却不想竟然完好无损地戴在了姜奕宁的头上。
陆荌扫了一眼已是淡然执起酒杯的谢琰,目光倏而变得阴沉起来。
后者嘴角漾起浅浅弧度,语调却端地漫不经心。
“母后可是身体不适?”
陆荌瞬间凝紧了眉心,精致的脸上挤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意,可握于她手中的杯盏却已然要碎裂了。
这般境况,就好似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的差强人意。
就算自己机关算尽却得不到那人的一分真情实意。
陆荌极快地便稳下了心中不忿,再抬眼时却已然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她没再接谢琰的话茬,语气平淡无奇。
“坐吧。”
“是。”
姜奕宁福了福身子,心下却已是暗潮汹涌。
本想着倚在一处偏僻的角落打发时间,却偏生被许在了第一排的正中处。
果然是冲她来的。
无奈下只能在安置好的位置上落了座。
姜奕宁轻抚上那支簪于发间处鎏金点翠珠簪,抬起眼正对着的便是谢琰那玩味戏谑的目光。
似稚童一般,恶劣又执著。
她心里蓦然间一拗。
诸多人前,谢琰他到底想做什么?
“今日诚邀诸位佳丽来哀家这琼华殿做客。一则是为了达成与诸位世家和睦共处的心愿...”
“这二则呢,则是为了陛下的擢选一事。后宫之位已空悬许久,哀家是希望这深宫之中能有鲜艳的花朵竞相绽放的。”
一提到谢琰,诸多女子不自觉地低下了眼帘。
她们脸上的红晕却已然快速地爬满了脸颊,所执绣帕也被拧得不成模样,更有胆性甚大的女子已经直直地望向了他。
男人眼睫如鸦羽,根根分明。眸色似点漆,眼神阴鸷,嘴唇扯出来一抹不咸不淡的弧度。
谢琰放下酒杯,却似是听到什么好玩的事,嗤了一声。
“声名狼藉的废物,孤观谁敢跳火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