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山门,风雪骤停,周遭的气温也不似山门外那般寒冷,充沛的灵脉之气自地下袅袅升腾而起,漫成朦朦胧胧的薄雾,将山门里的万物都笼罩在一片温润的山岚之中。
嗅着不断涌进鼻腔的清冽灵息,玄琮瑾顿觉神清气爽,用力抖了抖皮毛,将融化的雪尽数抖落,毫无意外的溅了商烬月一身水点,而她也不生气,咯咯笑着快走了几步,叹道:
“确实是灵息充沛,我没有骗你吧?”
他当然知道这里灵息充沛,不然他也不会把明镜台建在这里。
只不过此刻他不屑的轻哼就只像一声低吠,反而像在应承商烬月的询问。
也许是觉得自己得到了回应,商烬月打开了话匣子,边拾级而上,边絮絮道:
“其实我刚来的时候,灵息远比现在稀薄,或许是这几年灵兽精怪少了,人也少了,这才充裕起来…”
被她这么一说,玄琮瑾才留意到这一路而来,山道上安静的可怕,记忆中的合鸣的鸟兽荡然无存,充耳的只有偶尔呼啸而过的山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
朝阙说,三年前,寒渊宗内乱,明镜台长老暴毙,难道他现在看到的也是受那场内乱的余波影响?
如果是的话,三年前内乱时,这座山里该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心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思量着,直到突然有浓烈的衰败之气扑面而来,他才恍然醒过神来,下意识停住脚步,立起脑袋警惕的凝着前方不远处隐在雾气背后的那片黑影——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地方应该是明镜台的划界牌坊,也就是说过了这道门,便入了明镜台的结界,得遵守地界里的禁制。
可这本该是灵息汇集,气场蓬勃的地方,此刻却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死气,像迟暮残喘的老兽,残喘着没有半点生机。
“不愧是上古灵兽,对气场的变化这么敏感。”
听见这声感叹,玄琮瑾回头看向跟上来的商烬月——四条腿终究是比两条腿快,他一路都在神游天外,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走到了她前面。
还好这一路没有岔道口,不然他认识路这件事可就暴露了!
感应到结界主人的灵场,雾气在商烬月走入时缓缓散开去,露出雾气里黑影的真面目来——雕梁画栋的三门牌坊,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正中的匾额上,“镜花水月”四个大字雄浑大气,原本浪漫的意境却在那刚劲有力的笔锋衬托下,敛去所有的诗情画意,一笔一划净是庄严肃穆。
穿过牌坊又前行了许久,石阶两侧出现了零散的建筑废墟,从石台的面积不难看出这些建筑繁盛时的宏伟模样。
当年他还在这里的时候,这个位置并没有建筑。
想到这里,玄琮瑾跃上石台,俯低身子,探着鼻子嗅到了掩盖在火硝后的各种气味——草药、食物、油墨…还有血腥…
所有的气味都在诉说着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激烈厮杀,玄琮瑾顿觉不适,后颈上的狼鬃也不自觉的倒竖起来,呲牙发出躁动的低吼——当他还在这里的时候,明镜台是整个从极渊里最神圣的地方,纤尘不染,更别说是血腥之气。
年轮经转,如今这修行之人趋之若鹜的朝圣之地,怎么成了这副模样?他不在的时候,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低吼中的愤怒和哀伤,商烬月听懂了,蹒跚着拾级而下回到他身边,手掌轻抚着他的鬃毛,柔声道:
“这里以前是明镜堂弟子修炼居住的地方,你脚下是校场和演武台,前面是宿舍和食堂,再往上是书斋、课室、医馆和丹房,虽然不至于门庭若市,但也远比现在热闹的多。后来…发生了很可怕的事…”
话到这里,商烬月的声音渐渐收了,玄琮瑾转头看她,见她双眸凝着地面,眸光泛空,眼底里杂糅的恐惧和悲伤一览无余。
胸腔骤然抽痛,他微凉的鼻头拱了拱她的手背,将她的意识从失神里唤回来:
“都过去了。”
低声说出的这四个字,这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沉默着又向上行了一段,穿过五门牌坊,门那边的灵核磁场陡然丰富起来,其中不乏许多玄琮瑾的“老熟人”。
“难怪一路这么萧条,敢情都在结界里猫着呢!”
对于白狼间或的低吠,商烬月已经习惯了,抬手摸了摸它耳朵间的皮毛,安抚道:
“别担心,大家都很友善的。只要你不惹事,以你的修为,他们不敢惹你。”
这话倒是没说错,放眼整个沧澜玄境,还没什么人或兽敢忤逆他,更别说挑战他。
心里得意,白狼的脑袋也高高抬了起来,就差把“识货”两个字写在脸上,商烬月会意,莞尔摇摇头,却也不点破他,话锋一转: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要是换了平常,她人都还没进门,小兽们都迎出去了!
疑惑的目光落到白狼身上,商烬月找到了答案:
“是不是你吓到它们了?…我说你别那么厉害!收敛点,或者你走,二选一吧!”
莫名其妙挨了顿训,还是在众多老部下面前,玄琮瑾顿时不服气了,支起耳朵满脸难以置信:
“你讲不讲道理啊?!要是这点威慑力都没有,配称这声‘帝君’吗?!况且,帝君驾临,非诏不得见,你不是知道…”
他横,商烬月比他更横,美目一瞪:
“你凶我?再凶一个试试?”
对啊,不管是不是装的,她认不得他,听不见他的灵息传音,玄境里的规矩应该也尽数忘记了,现在跟她争辩这许多没太大意义。
“都免礼出来吧,要是坏了我的计,大刑伺候!”
瞬息的功夫,周遭迅速热闹起来,商烬月见状也放心了许多,拍拍白狼的大脑袋,留下句“你自己适应会儿”,这便提步往不远处的塔里去。
待她的背影隐进塔的阴影里,玄琮瑾才将揣测的视线收回来,眸光在老部下们的身上转了一圈,却也没落在任何人身上,径自穿过众人,选了块白玉般温润无瑕的石头一跃而上,长长伸了个懒腰,懒懒道:
“都说说吧,明镜台方圆百里,为什么都在这儿藏着呢?没地方去了?”
话音落下,现场一片沉寂,良久才有只身披青色鳞甲的麒麟走上前来:
“帝君,这事说来话长…”
白狼眼尾一挑,俨然一副兴致盎然的神态:
“无妨,说来听听,就当打发时间。”
前因后果说完,天色也黑透了。
形态各异的精怪七嘴八舌,也算把整件事说的有声有色,从商烬月被明镜台长老捡回来,到她如何重铸灵核,再到寒渊宗内乱,她死守七宝玲珑阁,最终虽然未能力挽狂澜,却也凭一己之力让明镜台在暴乱中得以幸存,明镜台百里灵脉未落入他人之手。
玄琮瑾听得兴致盎然,饶有趣味,整个故事听完,他转眼看向笼罩在暖黄色华光里的七层宝阁,眸光里染着几分玩味:
如果真如众人所言,明镜台在当年的内乱中损毁严重,塔心的长明灯还能长亮不灭,必然有强大的灵能驱动,而眼下明镜台只有商烬月一人,由此想来,只怕她今日的表现只是真实实力的冰山一角,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入了谁的局。
见他久久不说话,最先开口的麒麟才试探着问道:
“帝君,事情原委我们都说了,如果您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如咱们…边吃边聊?”
闻言,玄琮瑾这才记起并不是所有人都同他一样,吸取灵场能量就能存活,哂笑着扬了扬狼爪:
“吃吧,不用在意我。”
话虽然这么说,但小兽们丝毫不敢怠慢,吭哧吭哧的抬了条羊腿过来,恭敬放在他跟前,这才又各自用餐去。
俯瞰着各色埋头大快朵颐的奇珍异兽,玄琮瑾只觉得有趣:眼前这些家伙可都是能化人形的妖灵,随便指派一位都能一骑当千的消灭半个寒渊宗,如今却甘心以最原始的形态蜗居在七宝琉璃阁下,若换了六十年前,这种场面他真是想象不到!
听他蓦地轻笑出声,青甲麒麟仰起头来看他,囫囵将嘴里的肉吞了,纳闷道:
“您…笑什么?”
玄琮瑾哂笑着摇了摇头,坦然道:
“只是觉得眼前的场景甚是有趣。”
青甲麒麟知道他所指为何,却也不辩解,淡然道:
“自那场内乱之后,谁在这儿都化不了型。”
言下之意就是不止他们,到了这里,即便是玄琮瑾也束手无策。
难怪自从来到这里,就有一种使不上劲儿的感觉,只不过这种脱力感掩藏在灵力充沛的氛围里,潜移默化中的掠夺,没有被束缚的不适,便也没有反抗的意识。
玄境内的灵场结界有“顺逆”之分:顺,即是以灵场滋养万物,依托强大的灵脉,为生存在其中的灵物提供修行的养分;逆,则是从生活在灵场里的灵物身上汲取灵力,反向为灵脉提供能量补给,驱动灵脉维持结界。
这种灵场虽然也能增进修为,但更大的作用则是在近乎封闭的“守护”功能。
在他记忆里,明镜台的灵场从来都不是第二种啊!
“逆转灵场……”
低声道出这种可能性,玄琮瑾眸光里的玩味又重了几分,但他却也不再多言,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调侃道:
“宁可忍受明镜台灵场的掠夺,也要俯首帖耳的寄人篱下。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们有这种‘与明镜台共存亡’的觉悟?”
不曾想,对他的这句调侃,青甲麒麟却似乎早有准备,威严的面容上竟浮现出几许谄媚:
“今时不同往日嘛。”
这话倒也没说错,当年他还在这里修行的时候,不过是有着上古灵核加持的妖灵,“淬神”境界在这明镜台里算不上出众。至于后来斩杀冥烛鬼龙,一举成为沧澜玄境唯一主宰,离开明镜台逍遥天下,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当时也没想过要跟这里的妖灵告别。
本想顺着话头感慨一番当年之事,青甲麒麟的后半句话却彻底打消了他的这个念头:
“毕竟现在明镜台住着的是您夫人,盛情难却,我们也不好拒绝……”
这话说的还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这么说,你们纡尊降贵的对一个不过‘诰命’境界的修士言听计从,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见他听懂了,青甲麒麟的大脑袋不自觉的扬了扬:
“可不?我们就想着吧,她在这里,您总有一天会寻来的。毕竟论痴情重义,帝君您若称第二,玄境里只怕没人敢当第一。”
白狼的嘴角肉眼可见的抽搐了一下:
“你说我……痴情?”
“对呀!当年夫人遭遇不测,您悲痛欲绝,闭关六十载。玄境内盛传您是只身前往异世追寻夫人踪迹,用情至深,思念之切,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等等,你说谁遭遇不测?!我又怎么了?!”
这一次,青甲麒麟显然没听懂玄琮瑾言语里的诧异,言简意赅的将刚才那番话里的重点提炼了一遍:
“夫人遭遇不测,您悲痛欲绝。”
狼爪狠狠在脚下圆润的石头上划出抓痕,如果被他知道是谁传出的这种谣言,他定要用这爪子撕烂那家伙的嘴!
咬牙切齿的羞耻感不知从何发泄,夜色里突然响起一声巨大的爆鸣,随之而来的气场震荡掀起砂石落叶,顷刻间迷了玄琮瑾的眼。
待那双金色的狼瞳再次睁开,便见七宝玲珑阁第二层的西南角的窗框里腾起一缕青烟,飘飘渺渺的向夜空里升腾而去,消散之前还炸出了一抹金花,随之而来的是青甲麒麟淡然的一声感叹:
“又失败了。”
又?看起来类似的失败已然是家常便饭。
“这是在做什么?要炼丹去灼花馆啊!”
“是炼,但不是炼丹。帝君有所不知,夫人在做的事,可比炼丹惊天地泣鬼神多了!”
但凡用上“惊天地泣鬼神”这种定义的,绝对不是令人舒心的事。
“说吧,她在做什么?”
“炼灵核,用夫人的话来说,是……合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