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住玄琮瑾的是一方金色法阵,不过三丈的直径,边缘勾勒着细密且闪烁着银白微光的符文,这些符文沿着圆形轨迹有序排列,每一个字符都像是活物,微微跳动着,释放出丝丝缕缕的能量波动。
玄琮瑾化形的白狼正伏在法阵中央,像被看不见的力量摁在地上,别说化回人形,便是动都不能动一下。
打量着略显狼狈的玄琮瑾,朝阙和培风二人却也不着急救他了,双手往胸前一抱:
“老大,您这六十年的关,怎么越闭越回去了?区区一个小法阵,也能把您困得动弹不得?”
白狼闻言,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试试?”
眉头微挑,朝阙不以为然的将指尖伸进法阵里去。
顷刻间,原本在地面旋转的符文直立起来,化作流畅的线条向天空冲去,时而蜿蜒曲折如灵动的蛇,时而又笔直刚硬似坚毅的剑,相互交织、彼此勾连,构成了一堵严密精巧的墙。
法阵内部,以圆心为中心向外辐射出八条粗壮的雷电纹路,犹如远古巨龙的筋脉,浓郁的蓝紫色仿佛要将周围的光线都吞噬进去。时不时有细碎的电弧从纹路中跳跃而出,顺着符文墙飞快向上游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不及反应,其中一道电流便击中了朝阙的指尖。
少年“嗷”的一声向后跳开几步,忌惮的看着慢慢平复的法阵,便见玄琮瑾紧蹙着眉头,边跟在皮毛上噼啪作响的电流对抗,边嘴上不饶人的将刚才的挖苦尽数丢回给他:
“呵呵,这么点儿小电流都受不住?这六十年你没少偷懒啊?”
只这点小电流,朝阙都觉得周身经脉阵阵抽搐麻木,玄琮瑾可是在法阵中心困着,不难想象他该受着怎样“惨绝人寰”的折磨。
想明白这点,朝阙不敢再信口开河了,挠了挠鬓角,瘪嘴道:
“那女人是想抓什么妖兽?犯得着动这么大阵仗!”
听他这么感叹,玄琮瑾倒是来了兴致,电流袭身的痛处也顿时轻了一半:
“你说这个阵是她布的?”
“嗯。这几年她在这儿下套就没停过,不过都是抓些小妖小兽,没想到这个阵法这么厉害呢!”
培风这番话里透着几分崇拜,朝阙听出来了,手肘重重在他软肋上怼了一下,随即话锋一转:
“老大,这个阵你了解吗?我们怎么帮你?”
“碎玉锁灵阵,明镜台的三套镇阁法术之一。”
一听是明镜台的法术,兄弟二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这么说来,破这个阵老大你是手到擒来的了…”
话音未落,二人又收到了玄琮瑾狠狠的一记白眼:
“破碎的珠玉和镜子制造的磁场极不稳定,被困住的猎物很难找到突破口,越做无谓的挣扎,消耗的灵能越大。当初设计这套阵法的时候,就没打算让猎物有机会逃脱,谁知道…”
谁知道有朝一日他竟会把自己困在这个阵里!
不约而同的尴尬沉默里,玄琮瑾贴在地上的耳朵突然抖了抖,看向兄弟俩低声道:
“她回来了。应该是知道陷阱里有猎物,回来收网的。”
兄弟二人一听,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那怎么办!老大,你这才醒几个时辰啊!不会又要再睡六十年吧!我们怎么救你…”
“不用救。”
“啥?!”
“不是要试试她深浅吗?这下局都不用做了。”
兄弟二人闻言只觉得大脑短路,还没接上呢,便听玄琮瑾又道:
“藏起来,别被她发现。”
没过脑子,二人隐起身形,藏起气息,不多会儿便见商烬月踏雪而来,径直到了法阵前,隔着符文屏障凝视动弹不得的白狼。
见她看着自己,玄琮瑾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高高昂起头来,露出脖颈上宛若雄狮鬃毛一般的领毛,极力摆出一副很是威武的样子。
只不过在朝阙和培风眼里,他这模样不像示威,倒像是在开屏炫耀的雄孔雀。
相视半晌,商烬月的嘴角勾起个欣慰的笑容来:
“居然真的抓到了个大家伙!”
此言一出,看得见看不见的三个人皆是一怔。
“呵,怎么,没想到我还活着,怕我跟你算当年的账,所以打算装不认识我,蒙混过关?”
玄琮瑾的这番戏谑之词,朝阙和培风都听见了,但商烬月的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与其说是无动于衷,不如说是完全没听见,反倒是凝视着他的眸光里多了几分怜惜之色,抚在符文屏障上手掌一收,飘动的符文便像失了力量一般,簌簌落向地面,消失不见。
法阵的力量减弱了些许,玄琮瑾也不那么难受了,看着商烬月右手掌心里幻化出一支琉璃短刃,一步步逼近自己,他虽然还昂着头,却还是不自觉的往后缩了缩:
“你…想干什么?…别逼我破阵,你知道我做的到,但是…”
但是强行破阵会伴随灵能逆流,强大的反噬会对施术者造成无法预估的伤害。
警告中,她触上了他的身子,不是利器穿刺的疼痛,而是手掌温柔的抚摸,位置也不是胸口,而是他比她手掌还宽的鼻梁:
“上古苍狼不是传说级别的神兽吗,你像只小狗似的呜呜低鸣,传出去丢不丢人?”
商烬月语调里带着浅笑,虽说是调侃,却没有丝毫挤兑他的意思,真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狗。
“你说我像狗?!”
愤怒的抗议在商烬月听来却只是一声低吼。
手掌倏尔收回,她的目光里也不自觉的多了几分惊恐,见巨兽并没有要攻击自己的意思,笑意才又回到她的嘴角:
“你吠我做什么?再凶我,我可不放你了!”
吠她?
紧咬的后槽牙在听见她这句话后尽数放松了,他望着她的眸光也缓和下来,眉头微蹙,他的眼底染上几分酸楚:
“你…听不见我的声音吗?”
寥寥几个字,旁观的两兄弟胸口里皆是一紧——商烬月听不见玄琮瑾的声音,说明他们的灵核共鸣已不复存在,上百年的爱恨纠葛也都随之湮灭,一时间不知对谁更残忍一些。
恍惚中,手起光落,困着玄琮瑾的法阵顷刻间熄了光,重新隐回雪地里。
身子陡然轻松,白狼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雪,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还不到他膝窝的女子。
这景象美得就像幅工笔画。
沉默对立许久,商烬月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抬起眼看着白狼,笑道:
“还不走,站在这里做什么?总不会要我赔偿你精神损失费吧?”
“你要我走?”
在他的记忆里,自从遇见他,她就没有放开过他的手,如今她却要他走!
只是这句话在商烬月听来,就只是带着转调的一声呜鸣,而她也领悟的牛头不对马嘴:
“对,我放你走了。你不是我要抓的猎物。虽然我在收集妖兽灵能,但伤害上古神兽这种遭天谴的事,我做不出来。”
这样说着,她抬手拍了拍白狼的鼻头,转身往法阵外去,边走边叹道:
“趁我改变主意之前,你赶紧走。明镜台那么点儿地方,疗伤的兽已经太多了,养不起你这条大狗…”
步子还没迈出法阵,袖口突然传来一阵拉力,商烬月被拽的一个踉跄,她回过眼,却见白狼俯着身子,牙齿小心翼翼的叼着她衣袖,像个耍性子的孩童,执意不让她离开。
商烬月顿时哭笑不得,蹙眉看着犯倔的巨兽,嗔道:
“干嘛?你是被法阵困出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了吗?”
强忍着胸腔里难以名状的痛楚,玄琮瑾紧紧闭上眼:
“不准走…”
可是这三个字在商烬月听来却依然是低低的呜咽,听得她顿时没了主意,边抚摸着白狼的鼻梁,边自言自语吐槽道:
“这个世界的妖兽到底什么毛病?陷阱是什么铁饭碗吗?进来的都不肯走…再这样下去,明镜台改成奇珍异兽展览馆算了!”
叹了口气,她终于还是拍了拍白狼的头顶:
“乖,放开我啦…你这么大只,我真的没地方养你的…”
“谁要你养啊?!我堂堂玄苍帝君,就算修为尽散,也不会沦落到寄人篱下!更何况还是前妻篱下…”
嘴是很硬,但咬着她衣袖的力度是丝毫没放松啊!
拉扯中,苍穹里忽然回响起尖锐的啼鸣,像长留山上盘旋栖息的凤鸟,却又比凤鸟的叫声尖锐,声嘶力竭的仿佛要撕开天幕,随时要给它羽翼下的猎物一击致命的斩杀。
嘶鸣声划过天宇,顷刻间便临到了头顶上,不及抬头看这怪叫的始作俑者,风刃便夹着石崖上的浮雪像法阵中的一狼一人袭来。
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劫,商烬月灵敏的闪避开第一轮袭击,但她显然没想到风刃会在雪地上撞碎成无数碎刃,眼看丝线一样的碎刃向她袭来,指尖防御的法诀还没掐完,雪白的皮毛却已将她和碎刃隔绝开来,她顿时被温暖的毛绒触感包裹起来,一时间舒服的脑袋空白。
虽然大脑是空白了,但好在她的手指没停下。华光自指尖弹出,千钧一发之际将她和白狼一起裹进防御法阵里,碎刃撞击在防御屏障上又再次转向,四散飞溅,力量却丝毫没有削弱,连万丈山崖上的石块都被切碎,簌簌滚落。
山崖下一时间雪尘四起,待尘烟落定,空袭的始作俑者却也随之销声匿迹,直到确认再不会有补刀的袭击之后,白狼这才站起身子,警惕的四下张望了一周,低低吠了一声:
“刚才是什么玩意儿?”
回答他的是隐在数米开外,随时准备拔剑支援的朝阙:
“赤焰鳞雀。法阵蹲的就是它。”
“赤焰鳞雀的攻击力有这么强?!”
如果是的话,玄琮瑾只怕真要重新评估长留山“玄金白赤青”五大家族的排序了。
“并没有,但这个山谷里的是例外。八年前袭击明镜台的就是赤焰鳞雀,不确定是不是在修行过程中发生了新的异变,或者…”
“被人为培育、改造过…”
玄琮瑾把朝阙没说出口的话续完,咬着后槽牙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其他妖兽发生了类似的情况吗?”
“有所耳闻,但是没具体了解过…”
“查。”
听见玄琮瑾说出这个字,兄弟俩皆是一愣,下意识的异口同声反问道:
“啥?”
“从赤焰鳞雀入手,把始作俑者查出来。”
“好……”
这个回答尾音收的极不自然,两兄弟看着玄琮瑾化身的白狼在华光里迅速缩小,华光散尽之后,令人望而生畏的苍狼王竟成了普通草原狼大小,扑通一声趴倒在商烬月面前,还挣扎着做出一副想站起来但是力不从心的样子,做作的表情看的兄弟俩一阵胃部不适。
这番夸张的演技自然成功的引起了商烬月的注意:
“你受伤了?”
即便听她这样问,玄琮瑾还装出一副强打着精神要离开的样子,一举一动仿佛在说刚才是知道会发生危险,所以不让她独自离开,现在潜在威胁解除,他也可以放心走了。
“等等,让我看看你伤哪儿了!”
这样说着,商烬月一个健步拦在他跟前,目光移到他身子的另一侧,看见了白狼左前腿上那道利器划伤,被厚厚的皮毛掩盖着,看不见伤口的具体情况,只能看见鲜血染红了皮毛,洇开一大片血迹。
目光触到伤口,商烬月的眼底腾起内疚的神色,抬手临在伤口之上,淡淡金光从她掌心流向伤口,丝丝缕缕的,像她的体温一样温暖。
只是还不等玄琮瑾陶醉够,暖意却又消散了,便听她轻叹一声:
“好了,这样应该能止住血。不过具体伤势如何,还是要回去看了才知道。”
语毕,她转身阔步向法阵外去,走了几步发现白狼没跟上来,这便回头看他:
“明镜台虽然地方小了点,但灵息尚且充沛,以你的修为应该很快就能痊愈了…我的意思是…你愿意跟我回去休养几天吗?”
苦肉计得逞,但此刻玄琮瑾竟端起架子来了,挺直了脖颈看着她,高冷的神情仿佛在说他这样的上古神兽可不是什么地方都睡的——至少商烬月是这样理解的。
“好吧,我不勉强你纡尊降贵的跟我回去了。”
这样说着,她回身走回他身边,蹲下身子将掌心抚上他胸口,片刻离开后才离开,站起身凝视着他莞尔道:
“既然你不愿跟我回去,那便就此别过了。我在你身上留了枚印记…虽然我的修为比你差得远了,你未必会用得上,但如果有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立刻去帮你。”
说完,她又顿了顿,看着愣神的白狼,半晌,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沉声道:
“谢谢你救了我,那…有缘再见啦。”
这个拥抱就像一道解除封印的魔咒,顷刻间唤醒了往昔纷纭杂沓的片段,等他在朝阙的呼唤声中醒过神来时,商烬月蹒跚的背影已行出好远。
雪不知何时又纷纷扬扬的飘起来,她的身影也模糊在雪雾之后,渐渐看不清楚。
不假思索的,玄琮瑾快步追赶上去,并行在她身边,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却又不等她抚摸,重新高傲的抬起来,只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她的神情,见她莞尔笑着摇了摇头,他的嘴角也勾起了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老大!你确定要这样跟她回去吗?万一这女魔头是要请君入瓮,瓮中捉鳖呢?”
“是与不是,去了才知道。”
“好,我们跟着你,如果她真要耍小聪明…”
“你俩不用跟着我了。”
听见这话,兄弟俩不约而同的定住了脚步,便听玄琮瑾又道:
“不是给你俩安排了任务吗?没事做了?”
兄弟俩识趣的闭了嘴,将劝阻的话尽数吞回了肚子里。
直到一人一狼的背影隐进山门后的雾气里,培风才若有所思的问身边的朝阙道:
“哥,我怎么觉得…刚才的场景似曾相识呢?”
似曾相识?根本是往日重现!
摇了摇头,朝阙伸出手臂勾住了培风的肩膀,大咧咧控着他转了个身:
“事已至此,先吃烧鸡吧。”
“那老大呢?不管他了?”
“怎么管?就他现在这心思,烧鸡可喂不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