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峰含雪,连绵起伏,与皓云相融,山影云姿难辨,唯余莽莽。
银装素裹的山谷中,一棵巨大的老树宛如巨人般屹立着,巨大的树冠向四周伸展,繁茂的枝叶上积满了沉甸甸的雪,粗壮的树干需数人合抱才能围拢过来,树皮粗糙斑驳,像岁月镌刻的史书,每一道裂纹里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但,藏在裂纹里的又何止是故事?
树根的空洞里突然爆发出一颗赤金色星点,像有呼吸一般,明灭瞬息之后,亮度陡然增强,迅速顺着树干的裂纹向上蔓延,不多会儿便勾勒出一幅顺着树干盘旋而上的图腾来,依稀可辩是只展翅的凤鸟。
华光中,树干边的空间里浮现出一扇门扉,向在回应老树的召唤,同样的赤金色光芒自门扉精细的雕花中透出来,不像树干中的光芒那般耀眼,反而柔和了许多。
华光散尽,门扉缓缓而开,自门里走出个身材高挑的青年,原本还带着些许怀念的眸光在触到地上的铜盏和树枝上的红绸时,眼尾蓦地一挑,唇峰轻启,青年清冷的嗓音低低响起,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
“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话音落下,树干两边的空间荡漾起波动,两个少年的身影自波动中现出形来,不过二十多岁的样貌,俊朗的面容上带着些许未褪的稚气,看着青年的眼神满是崇敬和兴奋。
“老大!你可算醒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六十年!老大,整整六十年!你知道这60年我们是怎么过的吗!”
两个少年一唱一和,青年听着,波澜不惊的神色中也平添了几分感慨,沉沉叹息一声,开口却还是淡漠道:
“六十年…很久吗?如果你俩觉得久,那只能说明你俩的修行还不到位。”
热脸贴上冷屁股,但两名少年的喜悦兴奋却并未因此有所折损,显然他们已经对青年的这种说话方式习以为常了,马屁自然而然的顺着青年的话往下拍:
“老大教训的是!那要说修为,我俩自是不能跟老大您比,您什么境界啊!”
“就是!在这气脉灵氲凋敝的时代,能修行到‘无疆’境界的仙灵修士屈指可数,放眼这九域十三境,谁人敢在我老大面前叫嚣!”
虽然言辞夸张,但放在青年身上却毫无夸大——玄琮瑾,长留仙域现任领主,只不过世人不敢直呼他的名讳,敬他的人称他“玄苍帝”,畏他的人唤他“寒渊兽”。
少年们的阿谀奉承张口就来,玄琮瑾显然也已经习以为常,一边不动声色的将那些夸张的溢美之辞照单全收,一边抬手拈起一条褪成淡粉色的红绸,沉声感慨:
“这六十年真是发生了不少事情…不仅有人重新启用了明镜台的旧山门,连这遭人嫌弃了几百年的老树都有了新用途…”
少年闻言面面相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玄琮瑾又调侃道:
“看来我闭关的时候,你俩是真挺无聊的,都沦落到跟许愿池里的王八抢饭碗了…”
话音落下,两名少年俨然满脑子问号:
“啥许愿池?”
“为啥得是池子里的王八?”
玄琮瑾一时哑然,却也不知道要从何解释,沉默中,便听吱呀的踩雪声自身后传来,三人默契的隐藏了身形,转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多会儿,女子的身影出现在了大树后方不远的山门里,缓步向树下来。
踩在雪地上的足印深浅不一,左边依稀有拖步的痕迹,而她行进的动作也确实有些蹒跚,不难看出虽然她尽可能的想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但心有余力不足的,动作还是不太协调。
行至树下,看着被一夜大雪掩盖的神龛,女子的表情里浮现起无奈的苦笑,摇摇头,像心疼被欺负了的小动物似的,轻轻将两座雕像上的积雪拂去。接着,她抬手在跟前的空气里点了一下,金色华光自她指尖荡漾开,瞬息间便阔成了一个圆环。
待圆环稳定下来,女子伸手自圆环里取了几样餐食出来,轻车熟路的在面前的铜盘上放好,又取了支青玉的酒壶,将三只不大的酒杯斟满后,将酒壶在雪地上放了,双手合十,虔诚的闭上眼睛。
像是担心神明听不清她的祈愿,风停了,一时间,山谷里只剩下肃穆的静谧。
凝视着她认真的模样,玄琮瑾一时恍惚,记忆里似乎也有过这样一个身影,在大雄宝殿外的蒲团上长跪不起。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佛祖真听见了她的祈愿,那一刻,阴云散尽,雨季最珍贵的阳光洒落在她身上,将她与身旁的一切割裂成两个世界。
只是这个场景如此渺茫,此刻想起来竟不知是真的发生过,亦或只是一场梦。
女子似乎有很多话要说,所以在树前站了很久,待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重新睁开,天空里压着的浓云不知何时散去了,久违的阳光自树顶漏下来,正落进她的眼底,将那双清泉般干净的眼眸照的通透明媚,不含一丝杂质。
好巧不巧,她的目光竟对上了他的眼眸,四目相对,他竟有种被她看透了心底的错觉,记忆在时空里交叠,一时间恍若隔世。
心弦微动,山谷里陡然狂风大作。
眼看着女子在风中挣扎,玄琮瑾赶紧定了定神,将风雪平息了,默默看她垫脚将带着体温的红绸挂上树枝,又将红绸捋直放稳,这才像了了庄心事似的,沉沉舒出口气,也不再多做停留,提步向山谷外去,苍茫的雪色里,她穿着素色的斗篷,在雪后的山谷里看着有些单薄。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石阶深处,三人的身影才又显现出来。
“怎么…是她…?”
听玄琮瑾自言自语的这样问,少年相顾摇了摇头,彼此的神色里都多了几分凝重,沉默良久才有一人小心翼翼的开口道:
“老大,你…认出她了?”
玄琮瑾的眸光凝着女子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的抿唇“嗯”了一声。
“不是,您怎么认出她的?!她的样貌变了这么多,灵核也都是重铸的…”
“嗯?重铸灵核?”
重复着这四个字,玄琮瑾记起了他闭关前的点滴,眸光骤然一凛:
“这么说…她还是得救了?”
此言一出,少年们如临大敌,争先恐后的申辩着:
“老大!这个事情您必须要听我们解释,我们真不是故意要救她…”
“就是啊!谁想到她伤成那样,天寒地冻的还能活下来!”
她系上的红绸就在他跟前,琮瑾下意识的将那条红绸扯过来看,两面都是空白的,在他手里像簇燃烧的火。
火光里,他看见商烬月的身子自悬崖上落下,残破的衣襟下露出冻的发紫的皮肤,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液已经凝固,新伤旧伤交叠在一起,诉说着她经历了怎样惨无人道的虐待。突然间,下坠呃身躯被兽口衔住,紧随而来的另一只兽见状,诧异道:
“朝阙,你做什么?她的命数到此为止,老大交代过不许插手!”
名为朝阙的兽闻言,冷笑道:
“你觉得我想救她?呵…笑话!我可不会忘了她对老大做过什么!趁她还没死透,我玩会儿泄泄愤不过分吧?”
“还得是你!别自己玩啊,带上我!”
“行!接着!”
这样说着,朝阙脖子一昂,将口中衔着的商烬月抛给同伴,一来一回,犹如在玩弄一只残破的布娃娃。
分明是替他出气,但这画面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大快人心。
眼眸紧闭了片刻,直到嬉闹声渐息,朝阙的声音又起:
“培风,犹豫什么呢?就放那儿吧,丢不了!”
“哥,就这么放着,等咱们回来不会冻脆了吧?冻脆了还怎么玩儿?”
“冻脆了…算她运气好。快走吧,吃烧鸡去!”
玄琮瑾睁开眼睛,却见两只巨兽已然玩腻了,并肩向山谷外去,雾气阑珊中幻化做两个少年的身影。而那团破布似的躯体就这样被随意丢在大树下,双眸微睁,已然没了气息。
待一切都归于寂静,雪地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娇小的身影,慌乱逃窜着往树下来,竟是只化了五条尾巴的白狐狸,秀气的小脸凑近商烬月嗅了嗅,眼中突然闪现出贪婪的眸色。
看来这小狐狸跑了很久,又饿又渴,见到商烬月的尸体还以为是天降的美餐,打算饱食一顿。
尖牙靠近少女的皮肤,未及触上,小狐狸竟被一道金黄包裹成一枚光球,凄厉的哀嚎声响彻山谷,不多会儿,光球消失,小狐狸已然没了踪影,只剩一撮白毛徐徐飘落,却也在触碰到雪地的一瞬消失不见。
待追狐狸而来的老人来到树下,商烬月不禁有了气息,甚至连伤势都好的差不多了,端坐着与正常人无异,只是那张面容大变了模样,与方才所见的商烬月完全是两个人。
“姑娘,你可曾看见一只白色的狐狸从这里跑过?”
听老人这样问,商烬月摇了摇头。
端详了片刻,老人捋着花白的胡须叹了口气:
“天寒地冻,姑娘衣衫褴褛独自在这荒山野岭,想必也不是寻常之人。老朽需要一个试药童子,姑娘需要一个遮风挡雨的住所,既然如此,姑娘不如与老朽一同回明镜台去,如何?”
这一次,商烬月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蹒跚至老人跟前,恭敬的行了个屈膝礼,老人见状朗声笑起来:
“倒是乖巧可人的很。姑娘叫什么名字?”
嗫嚅许久,商烬月垂下眸子,干裂的嘴唇张了张,却只发出来嘶哑的“呃”,最终,她放弃了说话,颤抖的手指在雪地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烬月……”老人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两遍,叹道:
“这个名字对于女孩而言,确是厉害了些,难怪你身上杀伐之气这样重。”
这样说着,老人走到她身边,将她写的“烬”字抹去,重新写了个“镜”:
“以后你就叫这个名字吧,恰好应了我明镜台的字辈。”
看到这里,玄琮瑾骨节分明的手掌才终于放开了那节红绸,冷哼一声叹道:
“行事还是这么霸道。不过…竟然被镜堂长老捡回去了,运气倒是真好。”
这句话里莫名的带着几分笑意,两名少年都听出来了,不及问,玄琮瑾又问:
“后来呢?她把符老头也吃了?”
之前的话带着笑意也就算了,这句话还笑着说,听起来实在有点儿惊悚了。
出乎意料的,少年们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年纪小些的少年认真开口道:
“那倒没有。她很听老头的话,每天跟老头采药修炼,后来老头腿脚不方便了,她就自己一个人往返。三年前,寒渊宗内乱,老头暴毙,她拼死抢出了老头的遗体,背下山来安葬…”
话音未落,玄琮瑾却冷声打断了他的话语:
“培风,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说…我想说现在的商烬月跟之前似乎不太一样了…”
“想让我不计前嫌放过她?”
见那名叫培风的少年抿唇点了点头,玄琮瑾又看向另一个年龄稍长些的少年:
“朝阙,你怎么看?”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十年而已,谁知道她是不是装出来的?除非让我亲自试试她!”
这个提议玄琮瑾显然很感兴趣,眉角一挑:
“哦?你想怎么试?”
“设个局,会会她。如果发现她有别的心思,我就当机立断,斩草除根。”
嘴角勾起笑意,玄琮瑾满意的点了点头:
“正合我意。”
“嘿嘿,那我…这就去会会她…”
朝阙的腿还没迈出去,肩膀却被玄琮瑾一把按住:
“不用你去。我亲自去。”
“老大…”
兄弟俩刚要劝,玄琮瑾却已化作一匹金瞳白狼,腾云驾雾的直向山谷外追去,江兄弟俩的呼喊远远抛在身后。
“老大!你别去…”
“不必劝了。放心我不会心慈手软…”
言尽于此,未出口的话尽数成了一声哀嚎,不能听出发出这声哀嚎的正是玄琮瑾。
“老大…那里有陷阱,所以不能去呀…”
“你小子下次这种事能不能早点说?!”
听见这声响彻山谷的训斥,兄弟俩不约而同的缩了缩脖子。
“哥…怎么办啊?”
听培风这样问,朝阙挑眉看向他,讪笑道:
“要么咱们俩猜个拳?我赢了,救,你赢了,不救。如何?”
“那怎么行?!那可是咱们老大!”
“那不就完事儿了?赶紧救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