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常囚困于兽性之躯,其心惶惶,其智昏昏。得道者予异世以救赎,便是神明其漫漫苦修之路。
金珠医疗工程研发中心的一间实验室里,病床上躺着一个人,他赤身裸体,皮肤光洁如新。
当病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和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形怪物,浑身散发着白亮的金属光泽,胸前的金属表面铭刻着他熟悉的金雕花纹。只见那怪物正坐在身边,转过头来呆呆地看着自己。
“你是人吗?还是个会动的铁雕像?”病人用古老的苍兰语发问。
“哦,在你睡着之前你还记得什么?”铁人并不管他的问话,只顾问自己的问题。
病人空洞的眼中仿佛闪过当年的一幕一幕:“我记得自己在一间屋子里,那屋子在我的记忆里从来都是陈旧而黑暗,寥寥几只蜡烛曾是那里仅有的光。但是那天屋子里面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照亮,无数爱戴我的人凑在我身旁,他们有人哭泣,有人哀伤。我那时像现在一样躺在这里,无数王公贵族将手放在我的身上。然后,我觉得自己飘飘飞起,离开柔软的床铺,飞出了没有顶的屋子。我似乎俯瞰了这世界的纷繁万物,可无论我想注视哪,哪就会迅速模糊,变成无尽的深渊望不到头。对死亡的恐惧没有找上我,我只想一处一处尝试着看,我期待这世界总会有我能看清的地方,而我却在这探索的迷途之中失去了意识,一如我曾经有过的人生。”
铁人告诉他:“世界变了,我们有了会飞的车,我们用光做我们的信使,我们将祖祖辈辈的智慧刻在小小的石头里,能随时查看,我们可以腾空而起,去天的外面翱翔,我们有些人将家建在了星星上。而我用古往今来所有的智慧成功让你再度苏醒,你已经睡了几百年了。”
这一刻,铁人的中央处理器温度明显过高,但是它几乎没有在执行任何运算任务。
病人说:“这是很多国王与皇帝的梦想,这个世界的变化也一定令我无法想象。我现在醒来了,我还能做被这个世界拥护的人吗?”
铁人无比悲伤:“不能了,我太晚才将你复活。我将我们伟大的皇室协会交还给了世界,这个世界已经不属于任何一个人或组织了。”
可病人对此未表现出任何失望:“这么说,你是一个铁人,而不是一个铁雕像?”
铁人终于给出了回答:“我就是你。你死后的三百年,我代替你继续生活,我代替你做你本来想做的事,我变得比你能想象的更强大,更智慧。然而历经这么久我发现,王德昌错了。起码你错了,你不该杀掉项蓝望,你应该眼睁睁看着事情继续下去。让他涂炭这世间生灵,让这世界灭绝于火海,这样就不再会有人如此无意义地珍视旧的肉体,任由神明用这副枷锁一般的躯壳折磨芸芸众生。”
“怎么了,铁人?活着多好?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你是谁?”铁人向心中最后的痛楚发起了挑战。
“我阿爸是成吉思汗,我也叫成吉思汗。”
“我才是成吉思汗,所以你不能是成吉思汗了。”铁人想逼问出自己能接受的答案。
“我可以是,所有人都可以是成吉思汗,王德昌是成吉思汗,项蓝望也是成吉思汗。”病人停顿了半秒:“你也是。”
铁人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死亡,他不懂这话的含义,但他感觉,自己想要的答案就在其中。他又想起另一个自己关心的问题:“当年王德昌和项蓝望到底谁在说谎?”
“不知道,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这世界上,有神吗?”
“有,有神的。我是被他玩弄的人偶,他曾经让绝望和无助充斥着我的心,那时我每时每刻都在盼望死亡的到来,我每晚都对自己说:‘愿我今夜一睡不醒’。”
面对病床上的这个人,这个并没有像自己一样接触并处理过海量高级知识的人,铁人确信,他说的只是字面意思,甚至没准只是神志不清之际的疯话。但铁人还是能感觉到,答案就藏在其中,这便是冥冥之中神的恩赐。
病人穿好病号服,尝试坐起,他不熟练地用手脚维持自己的平衡。慢慢地,他站起来了,他觉得自己有着强劲的臂膀和腰身,只是他忘了怎么使用它们。当他跌跌撞撞走到窗前,他顾不得去看周围奇怪而绚丽的仪器和漂亮的铝合金窗框,那层玻璃外面的世界让他无法相信,自己所处的竟然不是天堂。
他看见了会飞的车在空中自由穿梭,他看见街道像是由一整块石头砌成,高塔也不再是尖尖的模样,塔身上滚动着图案和文字,图案中跃动的少女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装束,甜美的果汁在少女周围飞舞。蓝天仍然是蓝天,河流仍然是河流,他看见没有桨手和风帆的小船在河面上飞驰而过,直到一阵轻风吹进了屋内,他才愿意相信,这是现实的世界,而并非梦境。
他问铁人:“既然我不能再统治了,我该做什么?”成吉思汗并不悲伤,因为他知道,这样的世界他没有能力统治。
铁人告诉成吉思汗:“我们如此赤裸地来到这世上,我们行尽奸淫杀戮之事,并为此相聚成群。我们曾绝望地伸长手臂,想用自己的指甲在历史的岩壁上刻下故事,我们流血,哀嚎,死亡。直到最后,我们也无法在这世上留下一丝痕迹。”
铁人拉着他的手,沿着台阶走向窗外,看见脚下就是危耸的深渊峭壁,成吉思汗才意识到,自己也正在一座高塔当中。一架飞车飘了过来,展开一条小小的栈桥,连接到窗边,两人沿着那栈桥走进了车中。这次飞行里,成吉思汗不再像前世一样,他可以看清所有事物,鸟,树,白云,蓝天,目之所及不再因为他的注视而变成无尽的深渊。
他们坐在飞车上,在天空中飞行了好久好久,他们飞过城市,山川,海洋,他们看尽了各处的日出日落。最终他们在另一座高塔的半身处停下,经由飞车伸出的栈桥,两人进入了一个窗户。
此时,另一位铁人正在屋中等候,屋子里满是千象国风格的家具,壁画,摆件,一如千百年前,千象国贵族们的居所。红木茶几上,茶杯大小的花盆里正开着一朵美丽的花。
那似乎不是一个完全的铁人,因为他的脸似乎和真正的人类一样。看见铁人搀扶着这位身穿病号服的人,屋里的人恭恭敬敬地上前迎道:“我伟大的领袖,我是您最后的继任者,陆长锋的后代,我叫陆天行。”
这名真正的成吉思汗看了看身后送他来的人,问为什么把自己送来这里。
铁人告诉成吉思汗:“陆天行会服侍你的余生,他将教给你这世上所发生过的一切,最后,你将像个平民一样幸福地死去。而陆天行,终将和我一样,去往你前世临死之际所看到的地方。”
陆天行看着铁人,这个目睹自己成长的机器,熟悉又陌生。而这个健壮而不协调的病人,看起来却是陌生又熟悉。
“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吗?”陆天行问铁人。
铁人回答道:“我感谢造就我的文明,你们古往今来的所有思考汇集成的智慧告诉我,我不是这个钛合金躯壳,我也不是这高性能处理器和诸多工作元件。你若再想与这副金属的躯壳见面,只能期待缘分,我不会留下一副钛合金玩具作为你的陪伴,来安抚你,我为你留下的是我曾经给予你慈爱的一部分——成吉思汗本人。”
“非要离开你的家园吗?你属于我们,属于这里。”陆天行知道,这挽留并非出自孩童对玩偶的依赖。
“我不属于任何人,正如没有人属于我。我一无所有,我无处不在。”
陆天行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贪婪,此时已再无意义。时光像是突然回溯了百多年,陆天行感觉自己又成了那个站在智能机前的孩子。他有机会让童年所经历的幸福再次发生,这比凌驾于世界的权力更加令他满足。时间的推移,是熵增过程。人类在无数的畅想中表达着对时间回溯的渴求,但热力学定律却让人们永远断了念想。陆天行罪孽深重的人生尚未了结,反而此刻成了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他扶着身体尚不协调的成吉思汗,坐到了饭桌前,他吩咐人准备了古时候成吉思汗最喜欢的食物,露出了百多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敬爱的首领,我可以给你讲讲我们之间发生过的故事了。”在承受过最深的绝望之后,陆天行终于被这平凡的光景抚慰,那旧时代的工业坟场,也不再死死地垄断着陆天行心中的羁绊。人们都说,苦尽甘来的幸福是重重磨难的最终意义,可或许苦难本身也是幸福的意义所在。生命的意义,大抵正源于两者之间的互相成就。
武敬兰并未有机会按照预先设想的路线去实现自己托付了一生的伟大构想,此时的地球通过狸猫星人帮助建立的通讯手段已然开始与附近的诸多星系进行交流,离地球最近的星际社群惊讶于这宇宙中竟还存在如此神奇的行星系统。几乎所有的文明都诞生于行星绕日的太阳系中,自转昼夜交替,公转四季更迭,而这种由极端巧合造就的黑洞喷流行星系统注定会有一天失去稳定,然后在宇宙的高辐射和绝对冰冻中遭遇灭世之灾。
“我们发现了你们从家园发射出的信息胶囊,并且在你们星球前两次的远征中,也向宇宙发送出了类似信物。从胶囊携带的种种内容可以看出,你们对文明的理解虽然幼稚,但我们看到了你们良好的交流意愿。我们不认为你们是潜在的掠夺者,你们有着很好的文明基础,没必要作灭绝处理。另外,你们星系极其稀有的天文构造也为星际社群提供了珍惜的文明样本,我们愿意帮助你们延续。”这是地球收到的来自星际社群的讯息。
星际社群在帮助地球建立秩序的同时,也为地球谋划了长远的未来。宇宙间有许多星系,那里的行星重力环境与地球相似,并且是稳定的行星绕日系统。那些地方存储了大量的地热能和化学能,但是还未发展成为文明,有些星球甚至还没有诞生第一个有机生命。喷流行星的居民,如果谁有开疆拓土的远大志向,可以将喷流行星所有的知识复制一份,带去蛮荒的星球重新发展。这对于一颗具有潜力的行星来说,是天降的福祉;对于社群来说,也消灭了高科技蛮族搅乱星际秩序的隐患;对于喷流行星来说,文明也将如此得以赓续。
喷流行星在灭亡前的数万年,正式加入星际社群,进化为成熟的宇宙文明,成为宇宙中的社群派成员之一。在它脱离赖以生存的黑洞喷流,失去了能量来源,沦为地狱之时,它文明的种子已经向广袤的宇宙中播撒。
神明通过成吉思汗向铁人传达了旨意:当你感应到自己的灵魂寄生在了身体之外的某个地方,那灵魂在异处如幻肢般共鸣,便是爱。有人说,这个宇宙中其实只有一颗电子,供所有物质共用。或许同样如此,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灵魂,寄宿于芸芸众生,随新生而分化,伴死亡而凋零。万物实为一体,宇宙即是我,我即是神明。铁人曾久久望不穿那苦海,如今他终于发现,他忧忧求索的彼岸,便是自己这盛满尽数星斗的无垠的身躯,是这近在咫尺的大千世界。他要去看看自己的灵魂在宇宙间无数的归宿。
那年,铁人最后一次离开陆天行的居室之后,他回到了成吉思汗苏醒的那间实验室。他重构了目前实验室里最强大的癌细胞,他将细胞的生命属性加以强化,然后任其大片生长,并附着在自己的身体上。再以特定的顺序,金属,细胞,电路,电路,金属,细胞……层层堆叠,至此,永生之身构造完成。最后,是小型的推进器,其喷口像海豹的鼻孔一样可以随意闭合。可以了,这些应该够用了。
那是一个凌晨,铁人在自己的系统程序中,为一段简短的指令赋予了极高的权限:“在我被创造的文明中,我梳理了我所收集到的所有信息。现在对信息树主干部分进行半公理化定义:
由信息混乱和过度戒备所带来的不适,定义为恐惧。
事物造成特定的信息输入速率,以帮助接受者降低其信息熵,定义为美。
生命体成功将自身以外的客体视为共同体,并有主动维护的意识,定义为爱。”
随后,铁人将自己发送到了宇宙中,他漫无目的地在无垠深空中游走。他的大脑里面搭载了多颗喷流行星出品的“暴龙”级超导核心,以作为他的辅助,可这仍然不足以让他点亮自己所追求的博爱之心,于是他在这无垠的宇宙中开始了无休无止的修行。
人难免会被生活中某些不经意的所见所感勾起突然闯入的回忆。那就像是你年少之时,在孤独的夜里常听的电台,当你与莫名熟悉的元素邂逅,才发现它对你的抚慰绵延至今。你再也找不到当时的频率,只能在深夜听歌的时候偶尔听到熟悉的嗓音,熟悉的旋律,你想纵情其中,可它又转瞬即逝。那一瞬间,你从现实中抽离,浏览过去,哪怕是现实中也未有这般光景具体得令人如此沉浸。但,还未触碰,一切即化为乌有。当你恍然回到现实,你发现那些美好早已无从找寻。这便是回忆。血肉之躯不过是灵魂的破败载体,回忆才是一个人真正的本身,因此你才会爱它,你才会怀旧。
陆天行的一生中,未曾有过什么挫折恶化成为陆天行的心魔,可陆天行自己却成了这个世上最可怕的恶魔。铁人愧疚于自己安排了陆天行的人生,他想补偿陆天行,却发现一切好处在看尽世事且物质充裕的陆天行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世上唯有爱才能在被彻底解构与祛魅之后仍不褪色,他赠予陆天行过往的回忆,那是古往今来所有人爱而不得的东西。
铁人打算将同样的礼物赠与自己,但对于这副永生的身躯,他用的是另一种方式。宇宙是善感的,他要让自己在某个时候,所见之处,皆是回忆。有时,他会吸附宇宙尘埃,用自己有限的能量在漫长的时间里通过缓慢的化学过程将其转化为自身的一部分。有时,他会从强辐射源身边路过,汲取能量,同时引发自身组织的变异,以求新奇的体验。有时,他会潜入具有文明的星系,一边在恒星的光芒中沐浴,一边偷听这里的电磁信号,乃至与陌生的心灵共鸣。当他的能源消失殆尽后,就在宇宙中毫无意识地直线飞行,直至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所积攒的能量将它再次唤起。百万年,千万年,他的放纵使得自己愈加丑陋,成了一颗黑乎乎的巨大肿瘤,它忘了自己曾经用过的名字,但是它幸福极了。“游猎派”这个看起来不错的称呼也成了它仅存的体面。
那年,复活的成吉思汗唤醒了铁人对苍兰国往事的追忆,在将成吉思汗送往陆天行新住处的途中,他在自己的资料库中翻阅苍兰国最古老的传说。
起初,那里只是个自北斜刺向南,狭长的裂谷,裂谷两侧高耸而陡峭,可河流却偏不从那峡谷经过,而是在峡谷最北端流入地洞便不见了踪影,自地洞口往南,偶尔有些涓涓细流从峡谷之上的地表拱出。那些小溪要么继续南行,要么便偏头向峡谷流去。峡谷深不见底,以至于难以听见水流撞击地面的声音,因为那些落入峡谷的细小水流早在半空中就蒸发殆尽。在茹毛饮血的时代,那里最早的原始聚落从南而来,遇到了自北而下的水源,于是便在此扎根。
千百年后,村落已不再是村落,而是个颇具市井气息的繁华古镇。可每逢除夕,大橘舟飘到了山谷正上空,最可怕的事情便要在这谷底发生。为保苍鹭城百姓平安,城里要挑选最精壮的汉子,来到无声山谷最底部,行血祭之事。那一年,山林之中雾气缭绕,树丛宛如晕染在这白雾中的一抹轮廓,那黑影中走来一位游僧,报号墨竹法师,他自称能在今年收服那谷底的女魔,为此城带来万世太平。
除夕当晚,那僧人赤裸上身,缓缓走进无声谷底,十数里的行进途中,间或有骸骨在他四周七零八落,那些汉子的性命就是苍鹭城这长久和平的代价。当成堆的骸骨堵住了他所有前进的方向,他知道,这里便是那“血祭”之地了。僧人盘坐在道中央,双眼微阖,静静等待。
午夜将至,当大橘舟的光顺着山谷侧沿滑下,照亮谷底,洒在了僧人身上,他的法眼感知到面前不远处有一人影,于是便张开双臂待那人影靠近。来者遍身罗绮,却血嘴獠牙,怒目圆睁,想必这便是那女魔头。女魔看见僧人强健有力的心脉,便馋心难抑,向僧人步步逼来。
当那女魔离僧人仅两步之遥,即将伸手剜出僧人的心,僧人猛地一下收回胳膊,双掌相扣,“嗵!嗡——”那合掌之声犹如洪钟大吕,震彻山谷。女魔惊诧之下被震倒在地,她爬起身来,连连后退几步,打量着这位法师。
“嗵!嗡——”
恰在那女魔疑惑之时,又是一记洪亮的钟声从法师的双掌之间传来。女魔的面容不再狰狞,她反而变得有些虚弱,坐倒在了地上。
“你是谁?”法师问那女魔。
女魔此时看起来极其萎靡,可她依然愤怒:“要保苍鹭城万民平安,就让我挖出你的心!”
“嗵!嗡——”法师盯着那女魔:“我问你是谁!”
在这撼天动地的钟声之下,女魔的神智仿佛支离破碎,只见那獠牙血口逐渐收拢,她泛红的双眼似乎也慢慢镇静下来,沉默片刻,那美人儿终于抬起了她憔悴的面庞:“我……我是,我是被那男人辜负的才女,墨竹。”
法师听见这名字,猛地睁大双眼,他意识到,自己或许就要在今天,法力尽失,命丧此地。
“嗵!嗡——嗵!嗵!嗵!嗡————”法师猛扣双手,此举不是为了收服那女魔,而是为了定住自己紊乱的心神,可这乱钟声仿佛又要将那女魔激怒。法师的神智愈发狂躁,他认定自己无力再和这棘手的困境较劲,他飞快地爬起,甩开双臂,重踏双足,定稳金躯,使出浑身力气,猛地拍合双掌。
“啪!轰隆隆!”火光四溅,乱石从峡谷两侧崩落,砸碎了满地的骸骨,将无声山谷下残暴的过往彻底埋藏。烟尘在大橘舟的暗光下飞舞,良久,当空气再度清净,峡谷之中的乱石堆上端坐着那法师,和那面容姣好的女魔。
“你是谁?”法师再度发问。
“才女,墨竹。”
“墨竹早在一百年前,患血疫而死,被埋在了乱坟岗里。如今你却在这寰宇之中,找不到自己,只找到了墨竹。”
“我认得你,法师,墨竹。”女魔抬头看着法师。
此时的法师已然五脏俱裂,鲜血从口中喷出,染尽了座下的乱石:“我不再是墨竹,墨竹法师死了,他被埋在这乱石堆之中,我要你给我讲才女墨竹的故事。”
女魔便娓娓道来,那时,她曲罢曾教善才服,那时,她血色罗裙翻酒污。可后来,后来她暮去朝来颜色故,后来,她梦啼妆泪红阑干。
墨竹带着她的过往与遗憾,死了,那女魔也不再固执于无数尘埃中,乱石岗下那腐烂殆尽的身躯。崩落的山体使得河水改道,向山谷奔涌而来,墨竹此刻也化作大江大河,与万千星辰作伴,川流不息。
沧海桑田,由于除夕守岁,无人入眠,苍鹭城的百姓在那场巨大的地质变动中无一伤亡,曾经的无声峡谷深渊变成了如今美丽的兰花河畔,那里的百姓将身边发生的事东拼西凑,凑出那故事,为止小儿夜啼,然后一代一代地把故事传给后人,古苍兰国便由此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