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永恒,可怜邹岳固执深爱着的北境,只是时空的乱流里一粒冰封在历史中的小小沙尘。
邹岳孤身一人带着由人工智能驾驶的舰队在茫茫宇宙里不知漂流了多久。每一次当他从漫长的深度休眠中被唤醒,迎接他的都是一如既往的失望。在这浩渺的夜之海洋里,他周游过无数个方向,可他再也找不到和家一样,照耀在高能喷流下的行星系统,那是宇宙自诞生以来,历经无数巧合才能造就的绝无仅有。
而此时,民间流传已久的大灾变早已在喷流行星发生——行星的运行失去了稳定,从温暖的黑洞喷流中跳脱到了冰冷的宇宙。那些年,昼夜紊乱,大橘子船在夜空中倾覆,沉没。那些年,天降大雪,就连南境的永昼之地也降临了黑夜的诅咒,怪异森林的上空再无炫彩缤纷的极光。大洋封冻,大气中不同的气体分子在绝对的低温下凝结成各种形状的雪花,向地面坠去,如此天便塌了,那是为一个悠久而浩大的文明落下的幕布。喷流行星上发生过的故事将永远埋藏在厚厚的冰壳之下,直至它的后人将这颗星球遗忘。邹岳不想自己的家园被遗忘,他也不想让自己被遗忘。这次,他不想再盼下去了,他终于在无数失望中学会了与失望和解的方式,不管行与不行,他都注定要在这里试一试。
殖民舰队再次抵近一个陌生的星系,这并非是来自星际社群指派的开发任务,而是邹岳一厢情愿的探索。这是在茫茫宇宙中,社群仍未蔓延到的一处偏僻角落。
“报告在轨行星状况。”邹岳向人工智能下达了指令。
“该星系已进入轨道稳定期,目前有八颗行星在轨。”人工智能回复的同时,行星状况列表已经出现在邹岳的显示屏上。
邹岳一边检查着这份列表,一边嘀咕:“5,6,7,8号看起来就是一堆大气球和冰疙瘩,应该是不太行。”
“1号行星都凉透了,没有什么大气,不行。”
“2,3,4可以。”
他稍作思考:“你觉得4号行星怎么样?现在离我们不是很远,地表辐照也算充足。”
“4号行星未检测到任何地表水资源。”人工智能回复。
“哦哦那不太好。”
邹岳又在资料里翻找了几下:“2号和3号呢?”
“2号和3号开发潜力巨大,但是2号行星大气化学组分极度复杂,开发难度无法估计。”
“也就是说3号还行,可以试试。命令,全体舰队开进星系,找到三号行星,择机着陆。”
当一颗蓝色的星球缓缓移入舷窗的视野,邹岳的心潮也就此澎湃,那是家的颜色。透过玻璃,他感觉到了这颗星球上大地与海洋的脉动,连着自己的心汩汩泵跃着。
晴空霹雳,天雷滚滚,伴随着不断炸响在天际的闪光,邹岳的舰队在一片平原安然着陆。他连线驻轨飞船,接收到了最新的探测数据,发现这是一颗生机盎然的星球。在2号行星和3号行星之间,邹岳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在这里安营扎寨之后,他派出机器人搜寻生物样本。
黑夜来临,他第一次体验在太阳落入地平线之后,还有一个白色而冰冷的太阳挂在天空是何等地美妙。那是一个上面洇染着暗色图样,看起来和太阳一样大小的光洁圆盘,泻下矫健的银光安抚着疲惫的大地。它并不像家里面天上的大橘子船,隆重而严肃。
几天后,邹岳放出的机器人陆续回归,带来了这颗星球上的生物样本。除了随处可见的苔藓,主要是一些无脊椎生物,这里的生态结构尚属于世界的开端。他把一只海里的虫子放上试验台,准备对其进行基因编辑,他想加速这个星球的生命进化,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改造这里的生物。
“你说,怎么改造才能让它们更适应环境呢?”邹岳问。
“它们本来就已经很适应环境了。我们可以通过基因编辑造就更强大更智慧的物种,但是它们无法在这里生存。现在这颗星球上的资源难以满足高级生命的采集需求,盲目进化只会加速这里的物种灭绝。”人工智能回答。
邹岳失望地叹了口气,思忖片刻:“我还能活多久?”
“您的生物组织假体还可以用六百年,但是遵照您的指示,我们没有携带可以替换您大脑的处理器。尽管我们有完善的维护措施,可鉴于我们没有足够的维护物料,所以在两百年后,您的大脑将由于工作损伤而永久失效。”
棘手的困境再一次冲击着邹岳的命运,难道自己这一生的所谓希望,所谓创造,所谓勤奋,只是在以另外一种方式等待死亡吗?
邹岳不想就这么承认这份绝望,他太想看看由自己亲手操办起来的文明是什么样的了。他对于“文明”有着自己的构想,而这种构想严重违反星际社群公约,因而他才私自拖着一支舰队,来到了一个社群无暇顾及的地方,想要建立自己的文明。这里太原始了,根本和智慧文明毫不沾边。但这里太美了,谁敢保证在两百年内,邹岳能找到一个更符合自己期望的新目的地呢?
“不行,我没死。我要多做尝试,只要去尝试,就还有机会。”
他命令机器人大量捕捉动物,带回来供他进行基因改造。人工智能可以帮他在动工前进行把关,以防改造得太过离谱,导致物种大灭绝。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进行着重复的工作,不知疲倦。可是生物的进化并不是文明的全部,还有科技,还有艺术,法律,人文……
他打开飞船货舱,找到了一块存储设备,像每个远航探索的人一样,他也携带了一块承载着喷流星古往今来所有智慧瑰宝的存储设备。他打开其中的文件,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了增删,润色。他将九镇死门的故事再度填写进去,却并没有标注,这是神话故事还是历史记载。
“早晚有一天,这里的人会译解我们的文字,我们的语言。当他们看到这些知识,必然会发展出我理想中的文明,尽管那时我早已死去。”
他要给这颗星球未来的文明铺出一条前进的脉络。
“可是,怎么让他们知道呢?怎么能让他们找到这块存储器呢?”
他又拿出来十块存储器,将资料一一复制,写入。
“……不行,反正我也不可能再去探索新的星球了,十一个不够。”
邹岳将所有的存储器拿出来,只留下少量的,供日常工作所需。其余的上百块存储器全部复制好他为后人留下的文件,被做好保护,撒往世间各处。他把那些存储器放在岩洞的最深处,海岛的最高点,深林的巨石下,峭壁的凸台上,总之一切容易被找到又难以被破坏的地方。
“他们要读取才能看见我的东西。读取,对,教他们读取。”
怎么教?邹岳想出了一个主意,他要找一块石壁,用喷流星上存在过的所有语言,将自己想要传达的内容刻在石壁上。从简单的图画,一点一点过渡到文字,再从文字一步一步完善出整个语言体系。他企图如此指引后世找到他留下的设备,读取他存储器中的内容,获得他留下的神谕。
邹岳周游这个星球,像是一个赎罪的老僧人誊写经文一般,将同样的内容重复地雕刻在悬崖峭壁,滴水洞窟,河边巨石,乃至永冻冰川。这是他自己的经文,这是他临终前最后的修行。
最后一次,他走进一个黑曜石山洞。借着灯光,他在洞中摸索,前进,他钻过狭窄的缝隙,他爬上又滑又湿的高坡,他抓住侧壁的凹陷,他蹬实脚下的突起。命运终不负他,在电量即将耗尽之际,他在手电闪烁的灯光里看见自己处在一个极度开阔的空间中,地面平滑。很久以前塌下来的整块巨大黑曜石为这里围出了微微倾斜且格外洁净的墙壁,看起来十分安全。如果后世找到了他的指引,很可能就是在这里吧。绝对的黑暗中,他兴奋地将熟稔于心的内容再次雕刻,一笔笔,一划划。他不顾及碎玻璃掉进嘴里的痛苦,他不惧怕找不到回去的路。他将在这里传承喷流星文明最精华的部分,他是这颗星球创世的神。
已经无法知道外面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了。
邹岳躺在自己这一生最完美的作品中央。他的皮肤已经多处被碎玻璃划烂,他的大脑也即将被时间的锋刃过度损伤。两百年,就这么飞快地流逝殆尽。在这充满光明的黑暗中,他幸福极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越来越冰冷,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模糊。
他几近失聪的双耳听见“咔拉”一声,像是温暖的床边,养老院贴心的工作人员在他睡前帮他按下了台灯的开关。这便是一个人离开世界的信号吧,邹岳心想。
但,还没结束。“咔拉”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转而变成巨大的轰响,他失能的身体也随着黑曜石地面震颤。在黑暗中他所造就的伟大作品,他一生中最完美的作品,伴随地壳运动崩落于一场大地震,邹岳连同身边所有的黑曜石一起融进了带有这个星球体温的滚滚岩浆之中。
随着雨水和海水的冲击,风化腐蚀,以及地壳变动,邹岳在这世界上留下的一切痕迹都被岁月无情洗去。最终,邹岳还是没能逃离地质学的诅咒。
人们总是在现实的万千烦恼和仰望星空的万古虚无之间徒劳地折返,企图找到某个时空能让自己的灵魂得以周全。但是直到邹岳的心力与生命全部耗尽他也没有发现,真正的安身立命之处就是与自己和解,一切烦恼,不过是孩提时代被灌输的价值观与这无罪的世界之间尴尬的误会。
数亿年后,这颗美丽的星球的确诞生了文明,那些存储设备有些也真的被后世找到。不过没有人会觉得那里面存储了什么不得了的知识,只是将这些花花绿绿的漂亮晶体打磨成精美的形状,或是装饰在美人的身上,或是镶嵌在昂贵的高档家具中。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些造型别致,被严重损坏的存储设备也覆满了划痕与灰尘。
邹岳怜惜的历史永远不会被宇宙遗忘,因为邹岳所经历的一切,本身就是宇宙的一部分。但是所有苦难,繁荣,阴谋,正义,那些喷流行星的历史积累并未成功地汇入新的文明,而是丢失于工匠手上古老的珠宝工艺。
珠宝中埋藏的秘密从来不在繁华似锦之处多做赘述,大多是无数衰而不倒,废而不死的政权轮番献艺。在这万千国度之中,流传着无数极爱极恨,可歌可泣的传说。每每众人的视线聚焦之处,便会酝酿无数的谎言,再如处女般半推半就,将真相层层剥开。虚伪的外壳时不时崩塌剥落,大快人心,仿佛病去如抽丝。然后却伴随着哀鸿遍野开启新一轮回,如此反反复复,在喷流行星上一遍遍耕作出了文明的土壤。
新的文明没有得到来自牧夫座的任何指引,所以要从头发展。一开始,没人知道星际飞行,只知道天上的神明在冲着自己眨眼睛,没有人知道生物级医疗工程,只知道有些动物是我们的朋友,有些是我们的敌人,有些注定沦为我们的食物。先进的技术与理念基本没有机会伴随这个星球上原始文明的成长,然而面对事物不会具体描述,只会咿咿呀呀的人们也会开心,也会懊恼。他们知道自己不能忍受亲近的人和宠物承受痛苦,但他们不知道这叫爱。他们也会在永远地失去所爱后痛哭,煎熬,但他们不知道,这叫绝望。
后来,他们看起来不再那么愚蠢,他们管头顶上的叫天,管脚踩着的叫地。在无数人的猜测与面红耳赤乃至不惜大打出手的争论之下,又过了许久许久,他们终于愿意承认自己在一个巨大的球上居住。
正如喷流星人称呼自己的家园一样,他们把这个星系的第三号行星亲切地称呼为“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