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和平力量”让地球再次恢复安宁后,火星上的大部分居民也随之迁回他们本来的归属——地球。此刻的火星遍地是候鸟时代的遗迹,被地球人俘获的外星飞船正坐落在一处火星矿场底部,飞船的外面被层层钢架包围,在这钢架之中,还搭建有诸多实验室以及机房,如此反复堆叠,直至填满矿坑。最上面,是一整层的太阳能电池板将矿坑内的一切严密罩住,只在矿坑的边缘留下几个出口,远远看去,像是一个占地几公顷的乌黑蟹壳扣在了火星的地表上。在出口的防尘网外,驻扎着几支军队,不过如今的火星依然人迹罕至,那些军人看起来也颇为涣散。这个矿场原来的领导办公室是罕见的砖混结构,此时成了地外接触联络指挥中心的地表办公室,简称地外联络中心,它就在矿坑的不远处。
“我知道,我们的行为太过鲁莽,造成这样的后果是大家都不想看到的。我们请求更友好的交流。”
这是经过几个日夜的努力后,科学家们译解出来的第一条消息。
公转轨道上的“家书”卫星组已经超期服役许久,这次仍是它们,将这段来自火星地表的信息传回地球,继而被带到最高联合政府,分发给了相关人员。
廖海林也收到了一份报告副本,此时的他为地球最高联合政府第十六议事局的科技部长,他的工作任务表里面已经再无和皇室协会相关的任何事项。
在解决语言问题后,火星地外联络中心与外星人交流过程中的译解效率也大大提高。从陆续传到地球的报告来看,那支入侵舰队的造访并非出于恶意,他们是一支大约在狸猫星系方向,来自于几十光年外的科考舰队。宇宙中空荡,寂寥,却也充满噪音,因此他们的交流依赖超大功率的引力通讯装置。五年前当他们以极高的准直性向迎接他们的地球侦察舰队发送第一条讯息时,巨大的电磁振荡使得来自地球的飞船仪器失灵,同时次声灾害导致舰员陷入癫狂,呕吐,造成了那场给全人类带来深深恐惧的太空灾难。
第一阶段的交流工作基本完成,相较于早些时候,大航海舰队从游猎派那里获得的信息,人们在这次的外星接触中获得了更多的技术知识。虽然那颗在宇宙中飘着的瘤子更愿意主动交流,但是其分享的内容更多是些星际文明的历史,至于地球方面对某些科技手段的好奇,它总是避而不谈。火星地外联络中心的总负责人要在这一阶段性目标达成之后,赶往地球为联合政府做专门的报告。
“引力与电磁力相比微乎其微,怎么能用这玩意儿做远程通讯?”坐在会议桌靠后位置的廖海林问及前方正在做报告的刘正清。
“唉……”刘正清摇了摇头,他忘了,这个问题他到底有没有准备,只好翻弄着讲稿:“不好意思啊,年纪大了,啥都记不住。”
相比于火星,地球的风光的确美不胜收,可这纷繁的景象对于不远万里赶到地球的刘正清来说,属实过于杂乱,他这几天的精神仿佛也不太好。当刘正清翻到了讲稿的某一页,他用手指抹了一下干痒的鼻孔:“啊,找着了,在这呢。欸……他们这个引力通讯啊,其实还是以电磁信号为主。啊,我不懂我就直接念了——只不过他们的通讯装置可以让电磁波和引力场在小尺度上完成某种耦合,以达到极高的准直性。也是由于这种准直性,我们的青龙,白虎攻击舰在战斗过程中没有被他们的信号干扰。我们攻击舰的战术动作太为灵活多变了,可能对方根本就没法建立通讯连接。”刘正清像小孩子念课文一样,把这段内容一字一字慢悠悠地读完。
等到廖海林努力了半天,把这些稀碎的文字串成一段能理解的话,他发现刘正清还站在原地注视着自己,像是在期待自己的回应。廖海林决定,技术性的问题还是自己去文件里面找吧,面前这个老家伙看起来什么也不懂:“他们是哪儿来的?那个星球叫什么来着?”
这种话题,刘正清还是了如指掌的。他“啪”地一声,利索地合上本子,背过手,直接回答道:“其实我们的望远镜从没有观测到他们的行星,他们对于自己的称呼,恐怕也无法贴切地翻译成咱们的语言,我们翻译出来的叫法就只是‘地球’。不过那样的话互相说着会有点儿混乱,所以我们暂且管他们叫……狸猫星人。”
“那他们还有没有后续的队伍了?”问这话的,是坐在会议桌靠前位置的武敬兰。
刘正清听到这问题又变得眉头紧锁:“唉这……等我再给你找找,哦这儿,你看一翻就到了。”
好在刘正清只是想寻找一下回答这个问题的一些要点,而不是像最开始回答廖海林的那个问题一样,对相关概念一窍不通:“那三艘科考飞船是狸猫星人此次造访地球的全部阵容,他们并没有规模庞大的军团尾随其后。他们也没携带什么武器,只是强化了飞船的机动装置,这样在遭遇麻烦的时候就可以快速脱身。按照他们的说法,地球人对空间战争的想法仍然过于幼稚,狸猫星的武装飞船是装备有……那叫……什么来着?不好意思我再看看,哦,纤毛护盾,我们的共振武器在那个什么毛儿护盾面前也绝对无能为力。如果是那些正规军来侵略我们,恐怕这座大楼现在就是他们的会议室了。”
会后,廖海林对火星地外联络中心的一位技术人员说:“你们挺惨啊,怎么摊上这么一个领导,稀里糊涂的。”
那位技术人员解释道:“他平时不这样,挺精神的一个老头,反应也快,跟年轻小伙子似的,有趣,和善,那真是我见过最像样的领导啊。这次本来应该是由我做报告,这不么,刘长官家里老妈快不行了,他就赶回来为老人送终,顺便想干脆亲自把报告做了。本来挺好的事,但是他给老人处理完丧事回来就这样了,一天迷迷糊糊的。按说这么大岁数了,老人去世也该算是喜丧,谁知道咋能让他变化这么大。”
经过人类和人工智能数个月的工作,地球人和来访飞船上的外星人开始能够经过多层转译实现有效的双向交流。在交流中,地球文明了解到,这批外星舰队来访的目的并非殖民,而是科考,一次未被批准的科考。他们的星系早在地球上出现生命之前就已经繁荣强盛,狸猫星上的文明几经兴起与毁灭。他们所居住的行星直径比地球大一倍,因而其地核内的热能保证了地磁场的长久不衰,这为狸猫星的发展提供了充足的时间。狸猫星文明和地球文明一样,同样经历过石器时代,金属时代,信息时代等等诸多不同的文明阶段。当狸猫星文明刚刚具备深空探索能力的时候,附近的亚宇宙社群正如日中天,星际之间旷日持久的混乱早已结束,各个文明之间缔结的盟约也日趋成熟。在多个文明的协助之下,还未进一步发展深空探索技术的狸猫星系成为了那里社群派的一员。
不同于经过星际战火洗礼的星球,狸猫星大跨越式的文明发展历程使得他们对世界的理解总是过于天真,对和平的认知总是过于廉价。狸猫星的民众并没有认识到,星际社群盟约中的每一条都是由无数毁灭与痛苦的历史缔造的,无论是谁触犯这些,面临的都将是被社群中的其他星球入侵,瓜分,与奴役,这便是社群派对违法成员的最高刑罚。另外,星际移民并非易事,因为重力环境,气候条件,乃至天文环境在不同的行星上是大不相同的,在这多重因素长时间积累的影响下,当地居民已经进化出了最适配母星环境的生理特征,几乎没有谁愿意放弃自己的家园。因此,在家园所属权的质押下,星际公约得以保障。
超光速航行将对航线附近的引力场产生严重干扰,其影响深远,后果严重,也容易被监测,在星际盟约的历史中,无数惨烈的战事皆因超光速航道纠纷而起,无数璀璨的文明在纷争下灭绝于战火之中。所以在一般的社群派里,任何不经报备的超光速航行都属重罪,一人犯错,整个星系都要连坐。
狸猫星的领袖们深知这其中的利害,他们在领导狸猫星发展之时,头号禁令便是触碰星际盟约的红线。狸猫星的政府下达了极其严苛的法令来约束太空探索活动,乃至常规的低速外太空飞行都会面临复杂的审批与重重的限制。
可并不是所有的狸猫星人都如此明白这些道理,而狸猫星业务能力不足的统治者让民众误以为这是一种封锁与压迫。“因为我们发展得晚,我们就在庞大的星际社群中没有话语权,也没有探索宇宙的资格。”这是当时不少狸猫星居民所认可的说法。
于是,在狸猫星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秘密组织花了大约两百狸猫星年的时间,在本地政府的监管疏漏之下经营起一支技术过硬的探索舰队。一个夜晚,三个私人机库缓缓打开了盖子,当这三架科考飞船第一次见到母星的天空,狸猫星整个文明的历史也将再次被改写。在政府的拦截舰队徒劳地冲上云霄时,狸猫星的领袖们知道,自己的文明在经历一个短短的主流文明时代之后,即将陷于万劫不复。他们面对的将不仅是天雷地火,宇宙中发生过无数次恐怖的现实将降临于这个星球。
镇泉国造物计划时期,狸猫星的这支探索舰队在地球附近几光年远的地方捕获一个非自然形成的胶囊,那胶囊不断地发出重复的电磁信号。在那之后,狸猫星舰队便通过在宇宙中游荡,收集了许多这样的胶囊。通过简单的推测,他们认为,这些东西是附近的一个暗星系发送出来的。当他们将胶囊发出的信号经过粗糙的译解后发现,这是来自于某个文明向外界寻求交流的信物。于是狸猫星人按照自己的语言,向尚未走出星系的地球人发来了第一声问候。信号发射的方向,就是他们推测的信息源,而这个推测极其准确。那时吉获国的“家书”通讯卫星虽然捕获了这一信号,但是“家书”的运维团队还不具备深度译解这种电磁信号的能力,只有藏在冰海下的成吉思汗和年轻的陆天行听见了狸猫星人这来自远方的呼唤。
当狸猫星舰队向地球所在的星系低速行进时,他们的光学设备观察到了一些舰队的来来往往,而这些舰队的航线全都集中到了两点,就是绕着木星公转的那两颗行星。那是狸猫星舰队最惊喜的时候,他们用行动证明了,探索与发现注定优于封锁与控制。在造访新朋友之前,他们想回望一下自己的家园。于是三架飞船摆成一个巨大的阵列,经过位置锁定,时间同步等一系列校准操作后,对自己遥远的母星进行光学遥测。惨剧已然上演,他们发现,养育自己的恒星正以仪器可辨的速度逐渐变暗。那就意味着,恒星上的能量正在被瓜分,它将提前几十亿年衰老,死亡。他们这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只能绝望地吞下痛失家园的恶果。
在那时,他们便决定,对这个没有恒星的奇怪星系进行正式探测。也正是他们的这次抵近探测,被地球的光学卫星捕捉并录像,之后那份观测报告被送往陆天行的办公室。
狸猫星人离开家之前,他们的母星文明早已在星际社群的帮助下获得永生技术。相比之下,地球上的医疗工程就粗糙了许多,大多数情况人们只能用特殊的合金、高分子材料以及机械结构来代替身体的某些器官,最新的研究成果也只不过是在生物实验室培养出的抗排异生理组织。病人接受移植手术之后,那些被替换的部位没有任何知觉。狸猫星人送给地球人的第一份见面礼,便是帮助地球突破医疗工程技术。虽然有着成熟的理论指导,但是新技术的研发,需要地球方面从零开始,建立完整的上下游工程。所以就算地球人的医疗工程技术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发展生物级医疗工程仍需要漫长的研发周期和数笔巨额的开支。
研究工作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冯子豪却在四季之地的闲暇时光中百无聊赖。当他回到住处,一打开门,赫然发现自己的椅子上坐了一个老人,老人轻薄的衣衫下,隐隐可以看到金属反射的日光。
“怎么了头儿?我又有活儿可以干了?”冯子豪问陆天行。在皇室协会从世界暗中的操盘手变为如今永远没有轮值机会的第十六议事局后,显然,冯子豪对陆天行少了几分敬重。
陆天行打开电视,新闻栏目正在播送外星探索专栏:“看,我说的外星入侵,它果然来了。”
“被我们干下来了,这回你不用太担心了。”冯子豪摆了摆手。
“联合政府前些日子做了个报告会,说他们不是武装舰队,只是一个科考舰队。但是在五年前,他们一个科考舰队的力量,就足以叫我们一支造价不菲的侦察舰队瞬间覆灭。”
“嗯,那是挺吓人,所以你又想要我去研究外太空战争了?”
“不仅仅是战争,这么强大的外星文明,如今却落得流离失所,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我们从他们那里获取了一些超前的知识,这些知识需要机器去处理。我们该训练一个新的人工智能,学习社群文明的运作方式,再针对性地研发出能够保障地球周全的对策。我觉得这些外星人,包括我们没接触过的那个星际社群,不像是什么善茬子。这个事情,只有你能做,别人我是信不过的。”
“我想,我做一个技术顾问就好了,政府有专门的队伍去做这方面的研究。这么大的事儿,空降一个项目主管你不怕太引人注目?”
陆天行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甘心接受皇室协会失势的现实:“你知道这个东西有多严肃吗?我们绝对不能让政府比我们先掌握那些技术!从古至今,大家都以为只有最新的科技进展才能一次次从危机中拯救我们,然而灾难的起因从来都是政府治理能力跟不上技术的发展。那两艘外星飞船里无论装的是什么,都是地球联合政府玩不转的。一旦泄露到民间——哼,它一定会泄露的,那我们可能连生存都成问题了。”
“好,头儿,我去做。”面对陆天行再次给出的任务,冯子豪显得并没有之前那股热情,他觉得,自己还没有休息够,又要开始忙活了。
狸猫星的科技将人类的信息时代带入尾声。曾经狸猫星上的几次人工智能灾难,让他们摸索出了可行的人工智能管理模式——这些必须由人来完成,以保证机器永不背叛人类。在完善的模式下,人工智能可以为人类几乎所有问题高效地提供相应的解决方案。靠着狸猫星人的帮助,地球文明获取知识与信息的方式不再是人工的整理,归档,推演,所有的一切都是由人工智能整合并予以拓展。
机器可以工作,而制造更高级的机器也是其工作的一部分。人类的研发活动如今在质量和效率上都远不如机器,所以只能等待,等待现有的机器孕育出更加先进的机器。这种机器名为“自我迭代式人工智能超级计算机”,大家将其简称为“迭代机”。
地球今天的任务就变成了在不影响民众幸福生活的基础上,造出更快更远的飞船,以便早日和附近的星际社群达成盟约,晋升为成熟的文明体系。地球上的社会运作方式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但地球文明的进化速度仍有上限,因为计算需要时间,也需要电能。剩下的工作,就是为这些机器源源不断地提供能量,我们的供能上限,自然而然地取决于太阳的辐照功率。
“我们的太阳所辐射的功率是有限的,我们对太阳能运用的效率也是要一点一点地提升。就此我们可以计算出,每隔二十个月,人工智能的计算效率将提升一倍。”一次迭代机研讨大会上,冯子豪如是说。
当所有传统的人工智能机包括陆天行的“神明”,全部被迭代机所淘汰,地球文明的信息时代正式结束,开始步入能量时代,技术人员则更爱称其为“迭代机时代”,这是一个文明在破茧成蝶之前的最终形态。要么,地球以极小的代价成为某个星际社群中的一员,要么,地球文明变成宇宙中野蛮的能量掠夺者,直至被其他社群当作侵略者消灭。因为对于现在的地球来说,输入功率,是人工智能进化乃至整个文明进化过程中唯一的限制。
迭代机在为社会重新制定法律时,手段新颖,且极其冷酷。它在法学界秉持的新理念就是:这世上不存在所谓的正义,而法律,只是一家政府的招牌。有人卖猪肉,有人卖牛肉,还有人挂羊头,卖狗肉,这只不过依赖于各家政府大起大落的信誉。之所以法律看起来是正义最贴切的代名词,是因为它倾向于迎合足够多人的利益,从而赚足了市场。
几乎所有人的认知里,“平等”都意味着自己要比其他人高半头,因为这能让自己既体面又安全。故而最终的平等不可能诞生于某个人自己的思考之中,它必须来源于利益拉扯之下许多人的交流,碰撞,争取和妥协。这也意味着,此时的平等在彼时可能是个完全荒谬的标准,因而,社会是动态的,这就是旧时期庞大的文官群体存在的意义之一。如今,迭代机将这一古老的社会治理模式判了死刑,它洞悉人性,它可以完美地计算利益分配,所以在它设计让每个人都满意的法律时,人们可以足够信任它。
短暂的地球最高联合政府时代,也因此即将进入尾声。此时,社会各界都在为狸猫星人带来的新技术和新理念而欢欣鼓舞,只有陆天行心里还犯着嘀咕,狸猫星人的家都没了,我们真的要向他们学习吗?
“有了这么完美的行政体系,狸猫星它怎么就灭了呢?”陆天行为此思虑了无数个日夜。
终于,在联合政府正式将改组提上日程后不久,陆天行在这最好的时机想出了自己的答案:“现在都说法律是一家政府的招牌。可文化,才是一个文明的本体。”陆天行想起那个名叫庄亮的技术人员,他率领的团队将瘤子赠与地球的信息完全译解后,对“上古契约”做了极其复杂而专业的解释。可如今,陆天行方才明白,也只有陆天行明白,“你们的文明仍受困于上古契约”,这话并无贬低之意。
迭代机的出现,注定会溶解一个文明所积攒下的历史羁绊,所有社群文明都经历过这种“文化溶解”的同质化进程。但是那些文化的底蕴并不是直接被迭代机简单地抹除,它们的消失,靠的是承载这些羁绊的那一代人慢慢死去。在技术跃迁的时代,狸猫星人对迭代机的谄媚太过急躁,他们急于对“落后思想”斩草除根,而同时,永生技术也催促了惨剧的发生。陆天行曾经惨绝人寰的“候鸟计划”,在这种失控的文化溶解面前,相形见绌。
如今,恰逢地球政府正在根据迭代机的指引进行漫长的改组工作,陆天行知道,这是个好机会。
在廖海林的引荐下,陆天行找到了刘正清,此时的刘正清已经时日无多。空旷的病房里,一群金属机身的医疗工程受益者聚集在一小块空间里,琳琅满目,这是皇室协会仅剩的灿烂。他们正簇拥着陆天行,围在刘正清的病床前。刘正清知道,医疗工程的费用有多么高昂,何等人物才能在全身用得起这种技术。陆天行的姿态从未像今天这样卑微,他好声好气地告诉刘正清:“加入我们吧,这个世界需要你的才智。你会因此获得新生,同时你也将成为这个世界的拥有者之一。”
老生常谈。
可刘正清在陆天行一个下午的劝说之后,还是拒绝了这些地球蛮子的邀请。
刘正清虽然生于地球,但在他的认知里,火星才是他真正的家。地球防卫军彻底战败之后,火星上的居民纷纷回迁至地球,刘正清心中的家乡便也就此没落。年迈的母亲看起来一直不愿意和刘正清共同生活,当地球恢复繁荣后,她总想离开儿子,回到地球。刘正清隐隐感到,母亲此举并并不仅仅是源自于对家乡的思念,更多是出于对自己的有意疏离。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权当这种对母亲的看法只是自己的错觉。于是,在火星忙于工作的刘正清便将重回地球的母亲托付给妻子的远房表妹一家。等作别了母亲,他决定与日渐荒芜的火星社会终生厮守。直到那次,母亲真的不行了,刘正清才亲自赶往地球。
那天护士在重症监护室外急匆匆地朝一众亲属喊着:“谁是李言?病人家属有没有叫李言的?”刘正清和那些亲戚一样,不知道母亲口中的“李言”到底是谁。那护士又走到刘正清面前:“你是患者儿子吧,老人快不行了,找不着谁是李言你就先进去吧。”
当刘正清走进重症监护室,意识模糊的刘胜男看见了儿子的身影。她早已不认得刘正清是谁,但看起来,她至少熟悉这张脸。刘胜男在弥留之际紧紧地握着儿子的手,刘正清听见口齿不清的母亲嘴里念叨着:“……李言,咱别结婚了吧,咱就在你这出租屋这么过日子就行……”
“……李言,咱别管那帮狗娘养的,我不当老师了……”
“……李言,我给你做饭了,你看我这手艺是不是快赶上你了……”
“……李言,你别上火星了,咱家门开着,你回来看看吧,我错了,我真错了……”
“……李言,你搁食堂站一晌午,脖子咋这么僵啊,坐下,我给你揉揉……”
刘正清看见母亲想抬起手,但是她双臂早已无力做出任何动作。紧接着,刘胜男吐出最后一口气,离开了人世。
料理好丧事的刘正清动用了自己的所有关系,去各种历史档案里面细致查找,这个“李言”到底是谁,到底是“李言”,“李岩”,还是“李严”。不幸的是,许多资料大抵早已在战火中永久丢失,在和母亲有关的一切档案中,刘正清都没有查到相同读音的名字,但他确信,自己那未曾谋面的生父,一定使用过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