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天文观测站的人再不靠谱,也不会敢在这种事情上造假的。”金珠基地的一间会议室里,陆天行召见了霍刚,说着,将公转轨道观测站发来的清晰照片递给了他。陆天行手里还拿着另一份文件:“哦,这份东西我们都看不懂,这是引力波观测站那边的。他们说这次引力波事件离我们异常近,应该不是他们的观测出了问题。两样印证,我们应该是有一些访客找上门了。”
霍刚看着桌上的照片,那应该不是宇宙间自然形成的东西。他问陆天行:“我只是个军官,我也看不懂,不过我这儿应该有人能知道这是什么。所以呢?为什么找我来说这件事?要我率军去侦察,还是干掉他们?还是把他们抓回来?”
“我也不知道,我需要你的意见。”
霍刚拿着那叠资料翻看了一会儿:“照你给的这几样东西,现在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人是鬼,我们不妨先派一支小队去探明究竟。”
火星浓厚的云层中,一支侦察舰队冲出迷雾,向小行星带方向行进,那里果然停留着一支由三架飞船编成的不明舰队。在距离来访舰队七百多光秒的地方,地球舰队布好防御阵型,主测绘舰张开直径五米的光学望远镜,对准来访舰队方向进行校准捕获。来访飞船的尺寸很小,他们就算有什么观测设备也不可能在这个距离察觉到地球舰队的接近。校准完成后,望远镜将捕获到的数据传至观察手的主机。在屏幕里,观察手看见对方在不同的位置变换着阵型。
观察手接通了侦察舰队总指挥:“他们好像是在和我们打招呼,感觉类似于蜜蜂用舞蹈向同伴传递消息那样。”
总指挥下令将来访舰队变换阵型的视频传回地球,同时派一艘飞船上前接近,试图建立通讯。
正在休息室里打盹的廖海丰收到了总部传来的视频信息。现在,是皇室协会需要集思广益的时候。所有协会成员都收到了这个视频,协会需要他们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译解来访舰队的动作所要传达的信息。
半小时后,会议室挤满了人。屋里面的人有站着的,坐着的。在场有人兴奋,有人惊恐,还有人被挤在了墙角的座位上百无聊赖。在各自的小范围交流中,屋内嘈杂无比。陆天行独自坐在长桌尽头沉默不语,只有霍刚坐在他左手边隔一把椅子的位置,而右边的三个座位一直空着。片刻过后,陆天行喝干了杯里的水,然后拿着杯子“哐,哐”地在桌子上砸了几声:“好了,人差不多都到了。这伙外星舰队是来干嘛的?一个一个说。”他双手十指交叉,用指关节托着下巴,眼睛看着一个兴奋的年轻人:“你先来。”
那年轻人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对面舰队的动作刚劲有节奏,我感觉它和古代士兵出征之前的战舞很像。战舞的动作来自于战场上实用的战术动作,所以我觉得这种节奏的舞蹈在任何文化背景下都有请求交战的意味。我有理由猜测,这种不友好的含义不一定限制在我们地球。但他们在不同的位置重复同样的动作,可能是因为还不知道我们是否能找到他们,所以就在所有我们可能看到的地方把舞跳好几遍。因此他们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对我们直接开展大规模进攻。”
陆天行点了点头,接着把目光移到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身上:“你呢?”
老头认真地盯着平板电脑中的视频,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嗯……我看他们不像是来打架的。傻子都知道,作战的时候要尽量隐藏自己的意图,他们连这都不懂,就不可能发展出星际穿行的手段。我要是造访外星,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肯定是先进行测绘。他们没有直接闯进我们的小行星带内部,说明他们大概率知道我们这儿有人,可能是我们的哪一批星际远航舰队被他们看见了。另外,没准是出于某种星际之间的礼节,他们在试图和我们建立信息接触,等到获得我们的许可之后,才会进入我们的家门,以彰显其和平的目的。”
陆天行想了想,然后又是点了点头:“嗯,也有道理。”他想抬头寻找下一个目标,突然看见了桌子尾端的那个人:“廖海丰,你看着视频傻笑什么呢?”
廖海丰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这帮来找事儿的外星人,哈哈哈,撞咱们枪口上了。”廖海丰铜光灿灿的机械身躯在阳光的照耀下,随着他的笑声一闪一闪的:“我就说他们的阵型我越看越眼熟,我哥读博士的时候算过这玩意,当时他跟我得瑟了好半天。”
全场的目光集中到了廖海林身上。
廖海丰虽无任何拿得出手的学术成就,可他却十分善于深入理解其他人的研究成果。廖海林很反感弟弟此时以这种方式让众人注意到自己,因为他有些忘了,自己当年是否真的做过这事。众目睽睽之下,廖海林一脸严肃地盯着桌面,想了一阵。他清了清嗓子,终于想起,自己的确如廖海丰所说,曾经有过这么一出:“当你来到一个未知星系,你怎么样能以空间最高效的手段探测星系内部的天体分布以及各个天体的密度?在不需要太高的测量精度的时候,你测几个点的引力场就好了,他们的阵型就是我当时计算出的最小测量面积阵型,一样的阵型也能测出整个星系的电磁环境。”
听完此话,廖海丰转头看着第二个发言的老人:“哈哈朋友,你说得对,到了未知环境就得先搞测绘,他们的确是在干这事。不过我感觉他们谨慎过头了,像是在偷东西。这种测绘方式是最隐蔽的,但不是最省事儿的,又耗时间又耗能源,所以得跑到不同的地方多试几次来保证准确性。我不敢确定他们找到了我们,但是我敢说他们怀疑我们星系里有人。”
看着廖海林对这个聒噪的小老头弟弟无可奈何的表情,气氛开始变得又紧张又滑稽,两个发表过意见的人也忍不住捂嘴偷笑了一下,尽管自己刚刚说出的话在廖海林的答案面前显得幼稚且业余。
就连一直板着脸的陆天行也没忍住笑:“你们可真行,好了好了大家严肃点儿。我觉得这兄弟俩说的是对的,所以面对这样一只窥探舰队,我们该做些什么呢?”
霍刚站了起来,这样,除了陆天行,满屋子的人也能注意到他:“我们的侦察舰队正在派一艘飞船上前建立联系,我们先等他们的消息吧。还有,我建议把现在所有正在进行的深空科考任务全都停掉,准备集结资源,把那些科考舰全都改装成作战飞船。”
次日清晨,会议室再次挤满了人。陆天行又和昨天一样,在喝干了杯中的水之后“哐,哐”砸了几下桌面,使大家安静下来:“刚刚,就在我叫你们来之前,侦察舰队传来战报,他们派上前建立联系的飞船刚发出没几条消息,来访舰队就转头跑了。现在他们留了一些人在那里盯住,其余人正在返航。”
直到众人完全安静下来,霍刚才姗姗来迟,面如土色。深空前线传来报告:“侦察舰队成员大部分出现呕吐,晕厥等症状,更有甚者神智失常。所有仪器基本失灵,返航困难。”
在侦察舰队组织自我营救的一个星期后,深空观测站发来视频,侦察舰队坠入火星,不出意外的话,全员牺牲。随后,火星救援预备役从金珠基地紧急升空,这是地球方面向火星驻地派遣营救人员,组织搜救。
这次,陆天行将霍刚召到了千象国,在他的私人办公室里将一叠资料递给了霍刚。这些资料是敌方舰队最新的照片,还有我方舰队的受损情况:“来者不善,他们不是科考队,而是侦察兵。我们可能要打遭遇战了——人类历史上遭到的第一次星际侵略。我们不知道在这个侦察小队后面到底还隐藏着多么庞大的一支军团,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的这次窥探对我们到底了解到多少,更不知道他们歼灭了你的侦察舰队用的是什么武器。”
当晚,陆天行从秘书手里接过一封信,那是一封手写在横格纸上的信:“致皇室协会首脑陆天行,请于明天下午带领你的最高武官到最高联合政府海滩,郭胖子沙滩零食馆与我见面。此致,武敬兰。”
还没从外星入侵的威胁中腾出精力,陆天行又被这封信搞得心神不宁:“不会有人在这个节骨眼搞这么低劣的恶作剧吧?”他虽然还是不愿意相信,皇室协会已经被外人知晓,毕竟陈文瀚当年拉拢过的金鱼要么被协会死死盯住,要么早就被做掉了,但是他更难说服自己,这封信就是个协会内部人员的恶作剧,因为武敬兰……陆天行十分确信,他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可是真的实在想不起来了。
从不去零食馆的陆天行一宿没睡着,第二天,他在霍刚的陪伴下,从自己千象国的办公地点乘公务机前往吉获国,几经辗转,到了郭胖子零食馆。舟车劳顿的陆天行大半天都没有进食,他隐隐觉得此时霍刚不是自己的手下,而是一个出卖组织的叛徒,正在押送着自己一路来到孔雀湾。但在没有证据的时候,一切都不能妄论。
一进门,武敬兰就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容光满面地向陆天行走来,握住了他的手:“你好啊,我去,你这手做工真的不错!是通体钛合金的吗?唉,等以后我到了这个岁数,能用上廉价的不锈钢就不错了。”
面对武敬兰的无礼,陆天行以其老成稳重的心性压住了自己的怒火,他一脸高傲地问武敬兰:“你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我们的?你很厉害,能把信送到我的手上,我按照你的要求,带了我手下最高级的武官,这位,是霍刚。”
霍刚在垂危之际,同样接受了医疗工程的手术——这得益于皇室协会提供的资源。此时武敬兰才注意到这位黑底红色条纹机身的壮汉,他看起来可比陆天行霸气多了:“我怎么知道了你的皇室协会,这不重要。本来我想让你们继续自以为统治了世界,不过……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你也知道,今非昔比了。你的武官很聪明,他做了非常及时的动作,将外星入侵者吓了回去。但是你们对深空航道把控得太严了,这方面的信息我们倒是什么都不好了解。我想,你对这伙外星入侵应该很发愁,为了我们共同的安危,我希望你还是和我分享一下你们在这件事上知道的全部细节。”
陆天行飞速思考着当下的局势:“难道我们自古以来秘密的存在就要昭然于世了吗?还是只有这个人通过某种技术发现了我们?不行,不可能,我们决不可能就这么突然暴露了。有叛徒,或许她只是霍刚的朋友,在和我开一个吓人的玩笑,毕竟霍刚也是个六根不净的人。如果是的话,我不介意将她收纳进来,尽管是个女人,但看起来她对外星入侵很感兴趣,她可以为我们做点事。”
陆天行依然保持他高贵的姿态:“我当然可以和你分享外星入侵的细节,朋友,我可以全部分享给你。你能找到我们,那是咱们的缘分,你不仅可以听到在外太空发生的整个故事,还可以和我们享有同样的尊贵生活,只要你愿意加入我们。”
武敬兰笑了,她像是在嘲笑一个炫耀自己能吃完整块饼干的小孩崽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我答应你,你就好好查一查是谁把你们卖了,如果不答应,我估计活不过今晚了,对吗?这是你们的玩法,我熟。”她滋溜了一口饮料,继续说:“别闹了老头,再这么自作聪明下去没意思。”她转身向服务生要了一盒飞镖,将所有饮料一口下肚之后,“嗖嗖嗖”,数支飞镖脱手而出,“咚咚咚”,飞镖扎在了远处墙上的世界地图上。“怎么样老家伙,看得清这些飞镖都扎在哪儿了吧?那根蓝色的,对,浅蓝色的那根,还有红色的那个,这两个地方是哪儿不用我说吧?”
浅蓝色的飞镖,扎在了金珠沙漠正中央,大概是航天基地的位置,红色,则是成吉思汗的主机曾经所处的位置——永夜冰海,那里现在正藏着陆天行的神明计划。
永夜冰海的秘密可是连霍刚都不知道的,糟了,这次好像真的糟了,陆天行不得不故作镇定:“还有谁知道这些地方呢?”
“很多,也不多。”武敬兰一边往嘴里塞着蚕豆,一边看着陆天行的眼睛。
陆天行依旧是那个临危不乱的陆天行:“女士,你在犯一个很大的错误。你自以为揭露了一个巨大的阴谋是个很了不起的事,但是你把水搅浑,会死很多人,很多很多人。啊,我倒不是在拿你的这条命威胁你,你的死微不足道。你们很有激情,你们想主持正道,但到处揭露不过是你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法。有的时候你恪守的道德是没有意义的,你知道吗?你在这世界上布你的道,要有无数人为你的清名陪葬。只有我们这些苟活在暗处的人才能为所有人的生命精打细算,让该死几亿人的时候只死几百万人。加入我们吧,你是济世之才,你会知道,如何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你也将有足够的资源亲手去做,这个世界上的人民会记住你的丰功伟绩。”
武敬兰接着嚼她的零食:“人民?你想说金鱼吧?”
面对武敬兰得寸进尺的挑衅,陆天行终于失去了耐心:“对,我们是这么叫的。那你不妨把重大事务的决策权交给他们,看看他们会如何经营自己的世界,你难道指望一群愚蠢的乌合之众去管理地球?告诉你,他们会自相残杀,然后把人类发展至今的所有成果都糟蹋尽!然后冲进你的办公室,把你这个领头的也杀了,拿你的骨头煲汤喝!没有了秩序,那帮金鱼就是他妈的野人!这就是你想要的革命,蠢猪!你总以为愚蠢的人统治着聪明的人,之所以有这种局面,那是因为聪明的人还不够聪明。把最强大的武器交给不懂事的孩子玩,那太危险了。”
武敬兰终于不再往自己那张油嘴里塞东西了,她拿了张纸巾,边擦嘴边说:“老头,我比你更懂,什么是革命。”她看了看那张插着飞镖的世界地图:“在你的眼里,金鱼是愚蠢而邪恶的存在,他们不配获得资源与自由。但是他们可曾获得有用的信息?他们知道的那些所谓的‘事实’,还不是被你过滤之后歪曲加工的垃圾?拿到这种垃圾信息的人不做垃圾决策那就邪门了。民众是无罪的,所有人都在依靠自己的认知做事,而这个认知早就被你为主流设计的三观深深影响,你现在反过来还怪起他们来了。”
陆天行不知如何反驳这个不可救药的犟种,他觉得这样争执下去毫无意义:“好好好,今天我被你这个年轻人上了一课,是,你岁数也不小了,但在我这儿,你还是个年轻人,所以我挺佩服你。我们约好时间地点,我给你想要的东西。墙上那幅世界地图我要留下来做个纪念。”说着他向世界地图走去,想要将这个暴露自己所有秘密基地的地图揭下。此时武敬兰朝里屋的方向大吼一声:“老郭!郭胖子!”
“哎——”屋里传来回应。
“墙上那幅世界地图不许揭!留下来,这是咱们镇店之宝!”
“知道了——”
待武敬兰把嘴彻底擦干净,又将那团纸巾随手甩进垃圾桶,她走到陆天行面前:“不要想着锄掉我,全世界的重要行政机构都有你们的人,这我知道,但是这些人里面,有我们的人,你的身边,也有我们的人。看来你今天是不打算让你的武官把事情跟我说清楚了,不过我不急,我们还有点时间让你考虑,我劝你趁现在积点儿德,我会让你的皇室协会有个善终。”
高贵的陆天行在作别之时仍不失他体面的姿态:“好,从现在开始世界归你了。”
“世界从来就不属于你,因为你只是个盘算着为自己谋取利益的阴谋家。世界也不属于我,而是属于真正对这个世界充满希望的所有理想主义者,只有这些人,才不会终有一天,后悔被生出来!”武敬兰仍扯着嗓子步步紧逼,直至陆天行离开零食馆。
刚走出不远,陆天行蓦然想起几十年前在火星上,那些日子他正忙碌于追光舰队的准备工作,一次会议开始前,一位情报处的官员在门口和一个女人说些什么……
他终于想起,这个武敬兰到底是谁了。陆天行感觉到的背叛是真的,可它并非来源于霍刚,而是来源于武敬兰,陆天行处心积虑布局的候鸟计划竟养育了一个给他致命一击的孽障。
当晚,白天的恐惧与绝望使陆天行混淆了现实与梦境。回想起幼年时代的某一天,他随父亲来到吉获国废弃工业区中一座精致的别墅。
他被父亲领到一台电脑旁,屏幕中阳光照耀着葡萄藤,躺坐在摇椅上慈祥的老爷爷问他叫什么名字,陆天行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需要他回答的问题,只觉得这是一个正在被播放的录像。父亲捅了捅陆天行的肩膀:“说话啊,爷爷问你叫什么名字呢。”于是,他便试着作出回应。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陆天行与电脑的交流愈加深入,当孩子反应过来的时候,身后的父亲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服务人员。“你可以随意支配他们的,他们会照顾你的起居。”电脑里的人像告诉他。
他当时不知道,往后的日子里,父母只会是家中的稀客。在那台电脑的培养下,他开始学习如何掌控自己拥有的世界。他曾对这人世间的金鱼怀有同情,但他也始终相信,凡人不配获得自由,因为自由是这世间最危险的魔法,有了它你便可以和上帝平起平坐。但是被其夺舍之人,便再也无法走回过去,自由之人本身也成了自由的奴隶。一百多年来,他疲于此,乐于此,生于斯,也相信自己注定死于斯。到了今天,这百年君临天下的人生仿佛就是一场春秋大梦,他倒成了被人监视的金鱼。“好啊,这么无拘无束的生活,我现在倒是有些扛不住了,我终于有点理解,为什么成吉思汗老是絮叨自己多么痛苦。现在,在我还没那么痛苦的时候,我就要摆脱这种不幸了。”他这么劝说自己,可是跌落神坛的伤痛是不能被理性的思考所平复的,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索性嚎啕大哭一回。陆天行的生活秘书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在进屋想打探究竟的时候,只见陆天行挥挥手示意他先出去,不要进来。
当晚,陆天行哭湿了枕头,哭湿了床褥,他哭得好开心,哭得好透彻。
当陆天行在病房中醒来,他看见几位医师和武敬兰围着自己:“好家伙,你晕了两三天呐。”
听见武敬兰的声音,一股深深的厌恶让尚未清醒的陆天行心跳停了半拍。可是看着满屋子的皇室协会成员,他意识到,还有正事要做。
“你想解散我的协会,还是要接管它?”陆天行的脸色难看极了。
“我不崇尚权力,你的协会以后会怎样我们先不聊,但是现在我们需要共同做事。等我们能在这次外星入侵之后活下来,再考虑地球归谁,好吗?”武敬兰轻松柔和的语气在陆天行的眼里是如此地令人感到恶心。
可无论陆天行高兴与否,这种答复是他不能回绝的。
自此,为应对来自地外的不明访客,皇室协会的决策机器与武敬兰手下的资源联合开动,这也意味着大多数皇室协会的成员无法再享有特权。从小享尽荣华富贵的某些协会成员不能接受金鱼坐上自己会议桌的高位,同时自己在这世上隐藏了千年的组织被泄露,如此种种使得他们再无理由遵照严苛的家规保守秘密。反正,皇室协会现在既没有资源,也没有必要去抓叛徒了。
信仰崩塌的落魄王爷们从此游走于大街小巷,人间烟火反而教会了他们,坠入凡尘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在融入金鱼的世界同时,酒桌上的谈资使他们备受瞩目,毕竟他们知道很多有趣的秘密。
“你听说没,外星人要攻打地球了。”市井之间难免如此议论纷纷。
“咱们也能飞到其他星系了,估计外星人未必打得过咱们。”
“欸我跟你说,这伙外星人可不得了,离老远老远就给咱们的舰队搞得又晕又吐的。之前为啥派那么多部队去火星驻扎啊?说是给咱们舰队的人收尸的!”
“是啊,这还是人家的侦察舰队,主力部队跟咱们碰都没碰一面呢。”
外来威胁的说法越传越多,越传越邪,不过核心情节始终如一:“我们成建制的正规武装舰队死在了对方的一支侦察小队手里。”
恐惧就这么在全球蔓延,民间的各大流派,有人主张先下手为强,也有人消极认命,大多数人都觉得不急,我们还有时间埋头发展,还有人说大不了星际移民……
地球最高联合政府承担着保护公民的义务,他们不能有那么多的想法可供选择,无论决策层中每个人的态度如何,最终留给联合政府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积极备战,准备迎敌。
仅仅五年之后,深空观测站再次观察到了外来舰队。通过照片比对,地球方面认定这就是之前造访的那一小支舰队。
此时的霍刚拿好战备背囊,踏入登机台:“这次不会那么简单了,他们敢再来,说明已经做好了全面准备,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还不知道藏着多少敌舰呢。”
指挥舰紧急升空,霍刚坐镇指挥迎接外敌。
驻守在各个轨道上的近防舰队开始为所有武器充能预热,地球和火星上所有的备用舰队拔地而起。飞沙走石之下,地勤人员像是炸了窝的蚂蚁四处流窜。深空无线电之中,各个频率挤满了嘈杂的交流,报告。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地球防御舰队正在整个星系中浩浩荡荡地缓缓铺开。
“按预定计划执行!”霍刚一声令下,一支由四艘战舰组成的轻型攻击舰队搭载地球的12死士率先尝试接触。他们知道,自己很可能像五年前那支侦察舰队一样,在未进行任何激烈战斗的情况下无人生还。但他们不求击溃敌舰,只求通过交战,以生命换取敌方的技术信息。
“朱雀攻击舰已对敌方舰队完成紫外锁定。”
“玄武攻击舰已完成紫外锁定。”
“白虎攻击舰做好进攻准备,请朱雀、玄武注意收集数据。”
“青龙攻击舰已做好支援准备,预祝白虎舰完好归来。”
白虎向敌方舰队猛扑过去,无数破片高爆弹在敌方舰队中间炸开,爆炸碎片时不时撞击敌舰。虽然这种高速破片不会损伤敌舰防御,但是敌舰内壳的机械振动得以被朱雀和玄武的紫外锁定捕捉,通过对反射回来的紫外光相移进行分析,朱雀和玄武获得了他们需要采集的敌舰内壳机械特性。
敌方舰队的动作开始变快,像是进入了战斗状态,朱雀和玄武早就溜之大吉,把捕获的数据带回最近的太空哨站。
三艘敌舰中的两艘认准了机动性更差的白虎,紧追不舍。剩下那艘最迅捷的敌舰,穷追前来支援的青龙攻击舰,青龙舰的左躲右闪根本无法摆脱这个恶鬼。
青龙舰驾驶员:“怎么搞?这家伙太贼了,我感觉我玩不过他。我们得尽快弄掉一个,哪怕同归于尽呢?”
青龙舰一号炮手:“感觉他们的飞船挺轻的,用木星内部的引力把它压住试试呢?就算他是神仙,也不能短时间钻出来,不过他最好还是被压死在里面。”
二号炮手:“我觉得他说的行,我们试试。”
驾驶员:“操他妈的!不行也得行了,我去逗他,你们找机会打两枪,抓好时机,尽量让他难受点儿,我尽量让咱们仨别死。”
恶鬼此时决定不再去穷追青龙舰,转向去与友军会合,似乎是想团结起来各个击破,先抓掉白虎。可恶鬼还没走出多远,屁股后面闪烁了两次明亮的白光,恶鬼随之剧烈震动。受到攻击的恶鬼回头继续压制青龙舰,看起来,它现在没法脱身。
青龙一会儿绕大圈,一会儿回身反击,有的时候还会向恶鬼迎面撞来又闪开,搞得敌舰完全失去了战斗节奏,只能任青龙摆布。恶鬼没注意到,在这一来一回的过程中,自己离这个星系最大的星球已经越来越近了,而地球防御舰队,也任由缠斗双方直插星系的中央。当恶鬼眼看要再次抓住青龙的时候,青龙猛地回头,在向恶鬼撞去的同时疯狂地吐出闪着白光的弹药。在两舰即将相撞时,青龙舰驾驶员把手柄轻轻地向左掰了一个常人难以察觉的角度——那是远离木星的方向。
在小意识的对决上,地球文明赢了一局,恶鬼扎进了木星,许久不见它出来。
“我们都不知道它的攻击方式是什么样的。”青龙舰一号炮手呲着大牙骄傲地向两名队友说。
青龙舰胜利地结束了局部战斗,可白虎的运动空间被两艘敌舰控制得越来越死,青龙必须前去支援。
青龙还在支援路上,前线收到哨站消息,重炮手已经根据敌舰特性完成参数调校,正在赶来支援,命令青龙白虎准备脱身,把敌舰引过来。
在青龙的支援下,白虎抓住机会,向哨站的方向全速突围。此时青龙号攻击舰,白虎号攻击舰开始了他们最后的任务,将两艘敌舰引入重炮手的攻击范围。
在青龙和白虎的战术动作诱导下,两艘敌舰进入直线飞行状态,对于重炮手来说,这是最容易瞄准的时候,保持这个状态五秒钟就足够了。
火控设备捕获敌舰,重炮手根据两艘敌舰的机械振动频率发射高强度频闪高压激光。光压引起的机械振动使得敌舰内壳产生共振,而共振,足以摧毁任何坚固的材料。
前哨观察手报告:一号敌舰表面已经产生大量裂痕,并且,看起来无法再进行机动转向;二号敌舰直接裂解,我们可以去收尸了。
“这是地球文明充满希望与喜悦的日子,火星基地如今又热闹了起来。曾经的大航海舰队发射中心,现在经过改造,成为外星文明研究所。在第一次真正的星际冲突中,我们的战利品和俘虏将在这里被深入研究。”电视新闻播报员满脸都是胜利的欢欣。
这一天,是所有地球人共同的节日。无论后续的战役如何,起码人类在与外星入侵的首次正式交锋中,未损一人。全世界有理由将这五年来的恐惧与压抑在今天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