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天行的神明计划终于有了些着落。冯子豪率领团队已经将原型机搭建好,并完成测试,目前进入了试运行阶段。繁复的调试工作并不需要冯子豪亲自监督,机器的工作内容他也无权知晓。直到今天,花白的头发已日渐稀少,冯子豪才得以暂时摆脱二十多年的囚禁,坐在四季之地的河岸钓鱼。
虽在四季之地,可这里不是冯子豪的老家。昔日的战火无暇顾及众生的旧念,他出生的地方就在不远处,可那里遭受过核弹的摧残,至今不能有人居住。
冯子豪从没钓过鱼,只是他觉得闲暇时光实在无所事事,就学着同龄人的样子,买来渔具去河边试试。等了一上午,没有一条鱼上钩,他觉得这种活动没意思极了。正当他考虑要不要换一种娱乐方式时,一条拇指大的草鱼向鱼饵游了过来。如此令人兴奋的情形让冯子豪唰地站了起来,他要看看,鱼儿是如何咬钩的。可是这突然的举动,让那鱼变得警惕,不再向鱼钩靠近,而是灵动一转,向远游走。冯子豪不想放弃这等了一上午的机会,便拿起鱼竿,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鱼饵在水中的位置,追着那条草鱼沿河而下。可那鱼越游越快,冯子豪既不敢加快脚步,生怕再惊到鱼,又不得不紧步跟上。最后,不看路的他终于被一块石头绊倒,摔了一身泥,眼镜也飞了出去。旁边一个进山捡榛子的年轻人看着他玩了老半天,此时才敢笑出声来:“哈哈,老伯,这么追着鱼喂哪能行呢?再说这么浅的小溪,水还这么清,你不可能钓着鱼。你得接着往下游走几里地,水库边上有租船的,你到那水深的地方,坐船里钓,就容易多了。”那乡音让冯子豪如此地熟悉,估计这年轻人是地球防卫军的后代。
次日,冯子豪果然来到了木疙瘩水库,租了一条船。划到水库中央,他按照船东教他的办法,把鱼竿架在船沿上,这样他就不用费力气一直握着鱼竿。可这种钓法属实让冯子豪感到无聊,他干脆躺倒船里,让那鱼杆自己玩去吧。冯子豪摘下厚厚的眼镜,看着天上的云,他这才发现高度近视的眼睛在看云彩的时候并不会被模糊的视线所影响,于是他就这么看着,看着。
在金珠基地,冯子豪只知道按照陆老板的要求搭建一台机器,他不知道那些被要求的技术指标意味着什么。回想起自己从赚到第一笔钱,直到今天,他想不出有哪行代码是写给自己用的,他想不起有哪台机器是给自己装的。就算偶尔为自己装了一台电脑,也是工作机——不过是为了更好地给别人工作罢了。存款,考试分数,游戏排名,汽车性能,年龄……冯子豪眼里,自己和周围的人是被一个个评分系统拴住的奴隶,这些干硬的数字让他拱手送出了本该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从他和高中数学老师玩转电脑开始,全国中学生计算机竞赛特等奖,世界大学生“智创”竞赛金奖,由于硕士论文太过优秀而被直接授予博士学位,24岁的终身教授职位,还有追光舰队最年轻的计算机专家,这一切常人难以望其项背的荣誉不能给如今的冯子豪带来一丝骄傲。荣誉之所以吸引人,是因为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但荣誉又莫名其妙地定义了完美。此时他只觉得,对这种完美的向往使得自己像是一场宏大的斗蛐蛐比赛中最后活下来的那只,或曰运气,或曰实力。
他问那天上的云彩:“我能这么活着,只是因为认识我的人想看我的表演,或是上司,或是亲友。并且我满足了他们当中一些人的观赏需求,这被定义为我人生的价值。那么到底是谁,在实实在在拥有着这一切?我在为谁思考?为谁服务?就算我知道了皇室协会,可皇室协会又在为谁忙碌?”他意识到让自己最怀念的并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种种高光时刻,而是那个冬天走出了老警察的家,毫无代价地获得了重新做人的机会,第一次在自习课和数学老师去到计算机教室包场,第一次走进的大学校门,大学的宿舍,第一次坐在追光舰队柔软的椅子上感受出征前的激动——记忆中所有新的开始都充满希望的味道,宛如和暖的阳光洒贯全身。那年刑场的三声枪响之后,他隐隐感觉到老警察在举报那次抢劫的时候放了自己一马,于是便像个刚刚挣脱恶兽血口的孩子,只顾在逃亡的路上埋头狂奔,心无旁骛,等他意识到早已安全逃脱,终于停下了奔跑。一抬头,蓦然发现自己已近花甲之年,如今的他在面对这个浩大的工程项目时,再也展望不到新的人生节点。当冯子豪一眼能看穿自己的人生,对死亡的心理准备再也不是老老实实守在他人生终点的那个门童,而是一个浑身散发着晦气的仆役,寸步不离地与他朝夕相伴。
回想起在“神明”原型机测试完成后,他打开自己的工作记录本——那是一本除了自己没有人会看的东西。在本子里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他将自己埋藏了许久的那颗时间胶囊写了下来:“我想要蔚蓝的天空下早秋的森林,挽留着残夏的余暖;我想要干净的水面的凉风,吹得我直打寒颤;我想要冬日的艳阳高照,我想要晴朗湿润的清晨,还有温和而疲倦的黄昏;我想要猫儿在我怀里撒娇,狗儿在我身边嬉闹,这个世界的条条框框,也再不对着我指手画脚。”这是当年火星临时政府宣布对地球中断通联的时候,身处火星的冯子豪为自己定下的梦想,可它一直在冯子豪的心底深深埋藏,直到那天他意识到自己青春不再,才将这些话如此写在本子上。
休假之前,冯子豪的勤恳终于换来了陆老板的赏识,陆老板决定赠与他一条金鱼所能获得的最高礼遇,可冯子豪却再也不会惊喜地感觉到:“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天他刚刚合上本子,陆天行便来到了他的工作间。在听完冯子豪的工作汇报后,陆天行问道:“要是我们非得打一场星际战争的话,你这台机器能帮我们打赢吗?”
“你疯了吧老大?这种问题你问我?”
“别考虑自己懂不懂,我随便问,你随便说。”
“不知道,有可能我们全玩完了,也有可能我们像科幻电影里面一样,没完没了地狂轰滥炸,最后我们赢了。”
“如果我指的是外星人呢?不是地球和火星之间那种。”
陆老板说话办事从来目的性极强,绝对不是个满嘴跑火车的人。冯子豪突然觉得,老大问这东西,不像是一时兴起随便问着玩的:“不是,真有啊?原来你要我造机器就是为了干这个?”
“不不不,我是说如果。不过我得承认,地球现在的确存在这种隐患。但是等我们真正感受到压力的时候再开始,恐怕一切都晚了。所以如果你手头上的成果可以的话,我们不妨现在就开始做点儿什么。”
向来自信的冯子豪从来都可以在问题诞生的时候,立刻想到解决思路:“我觉得我现在的作品可以试一试。你只要给我再批点儿设备,我一个月之内就能搞起来。我们可以设计一个星际战争的游戏,让普通群众去玩,他们不懂火箭和武器,但他们鬼点子的确多。然后我们再另搞几个机器人在里面学习战术,如果时间够的话,我们应该可以保证搞出来一套稳赢的方案。”
陆天行摇摇头:“恐怕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你这个想法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做过了。我们这次面对的不是多个国家争夺太空轨道这种小儿科,而是真正的星际遭遇战。你不知道对面的文明是什么样子的,你不知道对面会使用什么武器,你甚至不知道对面攻破我们到底需不需要武器。人类的想象力是不够的,你比如……”
“噢——我懂了。”冯子豪瞪大眼睛看着陆天行,一本正经地回答:“但我现在手头上的工程是做不了这些的,不过我知道该怎么做。”
“不愧是万里挑一的聪明人,说吧,怎么搞?设备和以前的一样吗?”
冯子豪稍作思考,回答道:“我亲爱的老大,你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需要的可不仅仅是航天和兵器方面的知识了,我的机器人要做好多好多事。”
“更多的设备?”
“巨量的设备,您的神明计划在它面前也只是个零头。我们要用一个脑子分析人类古往今来的几乎所有知识,乃至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们永远需要尽可能全面的信息去喂养这台机器。另外它要思考,要计算,这个生产知识的过程所花费的资源更是数倍于吸收知识所需要的。甚至我们可以说,它所需要的资源和能量几乎是无限的。”冯子豪躺在椅子上一仰,摊开手,看着陆天行,他的表情像是在说“陆老板,你在开玩笑”。
“我真的不敢想,到底什么样的外星文明犯得着我们这么大动干戈,你眼中的外星文明到底有多厉害?”陆天行似乎在和冯子豪讨价还价,但他心里知道,自己与之讨价还价的不是面前这个聪明的计算机专家,而是这个世界。
“我觉得吧,外星文明可以是很强大的,也可以是很愚蠢的。他们可以将我们像蚂蚁一样轻易碾碎,他们也可以是根本无法移动身体的苔藓。但是无论哪样,其实都不可怕。可怕的不是外星文明,而是未知。如果你非要用你手头上能够到的信息去思考光锥之外的可能,那就意味着你的思考永远都不够。”
陆天行仍试图挽回局面:“如果我们假设一个上限呢?按照这个上限先去做一个方案。如果资源充足,我们再做一个更好的。这样行吗?”
“那你就不该问我了,老大。我只是一个在这方面颇具偏见的技术人员,你还是去问一些军队的人吧,或者……天文学家?”
不对,陆老板绝对不是在开玩笑,就算是闲聊,他这态度,绝对像是在说真的。可这事儿要是真的,冯子豪这个级别的人好像没权限知晓:“老大,咱们可是有保密合同在身呢,这些……你能跟我说么?”
冯子豪很少看见雷厉风行的陆老板像今天这样,在下属面前思考这么久。
“没关系,这些本来就是我自己瞎想的,与保密合同不冲突。不过关于保密合同的事,我想告诉你,那只是一张不受法律保护的废纸。你是我们的功臣,你为我们操劳了这么多年,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想去哪玩儿尽管提,费用我们全管了,包括你的生活费。但是在你离开这儿之前,我想给你讲个故事,故事的名字叫‘皇室协会’,而你,很有可能成为这个故事里的重要角色……”
陆天行之所以在此时尝试招募冯子豪,是因为陈文瀚生前对于协会的担忧,似乎有了些许应验的迹象。他发现,协会控制范围内的许多通讯与计算机相关的科技公司,还有不少研究所,越来越多的骨干技术人员在相继辞职。据皇室协会所能刺探到的消息,那些技术人员没有跳槽或者转行,而是大都处于一种待业状态。而当情报人员尝试接触他们,从那些人的精神状态和思维习惯来看,怎么也不像是失业的人。陆天行觉得皇室协会的视野正在日渐变小,看不到的地方已经越来越多。
皇室协会向来对外太空航道严格把控,当年“和平力量”的胜利使他们更加坚信,掌握了航天界就掌握了一切,因此,他们的大部分资源也都押注在此。可失去了陈文瀚的皇室协会从未意识到当今世界局势即将迎来巨大变革。
如今,人工智能早已将人类从繁重的脑力劳动中解放了出来,枪炮与钢铁不再像曾经那样是话事权的基石,取而代之的是算力与信息。人类的力量与智慧再也不能超越自己造就的机器。机器可以把手中所有的信息进行统一分析,将海量的知识汇组成网络,不断优化再优化,并给出最好的决策。更重要的是,机器不需要休息,机器的脑力没有上限。甚至在武装冲突中,战场上双方对抗的核心手段也不再是军队,武器,而是信息和假信息上的运筹帷幄。及时有效的信息,敌得过千军万马。如今在一场军事行动中,微弱的信息差,就可以让一支装备简陋的小队在敌方指挥中心的重重防御下溜进去,取下指挥官的首级,也可以让重装集结的军队在家门口作鸟兽散。可以说,现代的战争是几台超级计算机之间的你死我活,而两方的士兵只能祈求自己站在对的一边,否则就会像待宰的羔羊一样,等到一支索命的军队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出现在自己面前。信息时代迎来了它的终极形态。
能量即物质,信息与能量共生,这是物理学对世界本质的诠释。人体内分泌的种种化学信息素,也在支配着人的审美与欲望。在感觉到自己正逐渐失去对世界的把控同时,陆天行至今也未能在曼陀罗市找到一丝归属感,无论是陆天行还是冯子豪,他们或许永远都逃不出被种种信息奴役的迷茫。
而地球联合政府,第四议事局的总长武敬兰老太太则是另一副光景,这位前火星临时政府的情报头子从未在纷繁的信息面前显得被动。不同于其他联合政府官员那般威武严肃,武敬兰的生活做派显得她如此地玩世不恭。她喜欢听粗制滥造的劣质口水歌,她喜欢去廉价的零食馆子里胡混,可她从不为沉迷于这些低级趣味而感到丝毫羞耻。因为她能够玩转自如的信息,不仅仅是情报人员挖到的线索,而是她生活中涉及到的所有方方面面。她知道,如何控制外界信息流入脑中的速度,以至于世间万物皆能在某个时空符合自己的审美,这样的她能够深刻地理解“世界上不缺少美,只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这不妨也算是一种艺术家的做派。
工作之外对朴素生活的极致享受,同时造就了武敬兰在工作岗位上的胆大心细。
沙灵情报中心旧址某地下室,面对着满大厅的机器散热风扇的轰鸣,武敬兰搂着孙正裕的肩膀:“跟你说实话吧,这些我都没告诉过你。因为自从你接触陈文瀚之后,你的身边就多了不少皇室协会的人——他们是来监视你的。如今我带你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让你知道,老兄,我们的时代要开始了。”
陈文瀚死后,陆天行便不再顾及兄长的脸面,他当面对孙正裕发出了死亡威胁,孙正裕为子孙后代的福祉所布局的计划也不得不就此中断。离开了皇室协会,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归到了武敬兰的麾下,老老实实。可武敬兰并不在意,这么多年,孙正裕那一如既往的忠诚到底掺了多少水份。
在这间吵闹的地下室里,很少涉及情报工作的孙正裕从未见过如此场面,他不免提出自己的担忧:“你动用了四局几乎一半的财政,搞了几万名技术人员来为这个项目工作,现在外面到处是员工离职潮,再过几天,估计会有不少互联网和通讯大厂倒闭,然后新闻和民间自媒体就会对此大书特书。你觉得咱们的存在还捂得住?”
武敬兰哈哈大笑,她此刻兴奋极了:“不不不,这次我们不捂着了。我们不是皇室协会那路货色,我们不做阴沟里的老鼠。古往今来他们干了什么?把这个世界当成自家的菜园子养。我们要明着和他们争夺世界的所有权。第四议事局马上就要轮值成为联合政府的首席议事局了,我们的成败就在这个月,我费了那么大力气搞了个咱们专用的核电站就是为了今天。看吧,这满屋子的机器,我们现在是站在一个巨人的脑壳里,面对的是他黑压压的脑花。而他的思考,将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阳谋。”
“你要统治这个世界了?我是说,咱们要统治世界了?”
“没人要统治,统治是最脏最累的活儿,不然皇室协会怎么宁愿一直在暗处蜷缩着?我们要将这个世界从那帮阴沟鼠的手里夺回来,交还给全人类。这个世界的未来是去中心化的,一个真正没有皇帝的世界。”武敬兰像是已经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你可以拥有世界的,接皇室协会的班做人上人。”屠龙少年成长为恶龙的故事,孙正裕听过太多,他才不相信武敬兰最终不会步入皇室协会的后尘。
但是作为武敬兰,一位老练的顶级情报人员,她一眼就可以看穿孙正裕的心思:“你觉得,我这个人自私,狂妄,无恶不作,所以我一定要贪婪到把整个世界握在我的手中吗?”
孙正裕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点头同意,只得杵在原地。武敬兰见状,抬手把面前的隔音玻璃门拉上,她此时觉得,面前这堆机器的声音吵死了。她找了个椅子,坐下,抬起头看着孙正裕:“你知道我小的时候最恨什么人吗?”
孙正裕摇摇头。
武敬兰把穿着大皮靴的双脚“哐当”一声搭在桌子上:“那时候,我还住在地球,就离这儿不远。我他妈最恨那帮吉获人,哎,到头来我的工作地点竟然是在那个鬼地方。不过这无所谓了,就说我们为什么建立秩序?因为我们要合作,我们要让所有人都做点事,这样所有人都不用做太多事。同时,让彼此放下戒备,这样我们才能让自己区别于其他动物。”
在武敬兰年少的时候,战争还未开始,她的父母靠着开早餐店维持生计。虽然她们家的手艺上不了什么正式台面,但好歹口碑还算不错。早餐店供应着好多人的饭食,而周围的那些顾客,也同样供应着她家的生活,这像是一种默契十足的合作。当时像武敬兰父母这样的店铺在她出生的地方有二十几家,之间互无竞争。父母的体力和家里的设备仅允许他们做出刚好能够当天卖完的干粮,其他店铺也是如此,这同样是合作和秩序的体现。所有人都不用做太多事,所有人都有着幸福的人生。
但是有一天,武敬兰家的邻居搬走了,新搬来的是一家吉获人。他们竟然就在武敬兰家隔壁也开了一家相同类型的早餐店,这让人不敢不考虑此举是否为一种挑衅,为了试探他们的态度,武敬兰的父母还是亲切地邀请并招待了他们。饭桌上他们落落大方,毫无敌意,甚至虚心请教,对武敬兰家的生意也是赞不绝口。
看起来心存善意的吉获人最终还是挤掉了武敬兰家的小买卖,不过中间的过程才是让武敬兰对他们怀恨在心的地方。吉获人刚开始的生意并不好,因为各家的客源比较固定。但是他们隔三岔五推出一些优惠活动,平均下来,他们的价格甚至只有市场价的一半。所以,在这么大的促销力度之下,就算是其他社区的顾客也会来偶尔光顾。这个趋势愈演愈烈,方圆几百米的同行要么直接倒闭,要么换个地方艰难再起。作为圆心附近的武敬兰家自然也不能幸免,最后,他们甚至还大方地邀请武敬兰的父母去他家做员工。
“那我倒是不奇怪你为什么讨厌他们了。”听过武敬兰家的历史,孙正裕算是知道,每当武敬兰提起地球的纯原住民,一口一个“旧蛮子”是因何而起。
“不不不,这还没完。哎呀你别靠着那个玻璃,不结实。嗯……我说到哪了?哦,我父母为了维持生计,不得已成为了他家的员工之后,收入变少了,可操心的事也少了。渐渐地和他家熟络起来之后,了解到一些内幕。那家吉获人的早餐铺子收入并不高,他们之前的优惠活动是以极低利润为代价换来的。他们家和我们家一样,夫妻店。但是那对夫妻,简直是不要命,每天的工作量是其他同行的三倍还要多。利润低了,可以通过销量去弥补,这样他们的总收入和其余的店铺也相差不大。让我气愤的就在这儿,为什么会有一些人,他们宁可让自己受折磨,也要做着损人的事?后来我上了学,有了工作,我发现所有的北境人都是这种德性。他们总是极尽钻营,然后不要命地糟蹋着自己的身体和精力。这样的结果就是,我们周围的人都很难混了,而每当他们获得什么成就与荣誉之后,他们就会对来之不易的奋斗成果瞬间失去了兴致,接着开始对下一个目标发动进攻,简直暴殄天物。我那时候不懂这家邻居为什么对生活如此残暴,在我一点一点身居高位之后我算是看出来了,吉获,乃至在整个北境,都氤氲着一种‘赢家通吃’的氛围。你想想,曾经霸占一个时代的大逃杀网络游戏,一百个人,只有一个赢家,这就是北境的哲学——帝王之下,皆为鼠辈。但是帝王本身呢?又是有苦难言的孤家寡人。我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要如此折磨自己和互相折磨。”
孙正裕明白了武敬兰的意思,但看起来并不是完全认同武敬兰的观点:“这也怪不得他们。有的时候人就是要在尊严和生命中做选择,在进化论的逼迫之下,只有放弃尊严的做法才能流传下来。以至于就算他们后来不需要面对那么棘手的困境,这种看似卑劣的行事策略对他们来讲依然是值得保留的。”
“但是我对权力的集中还是摆脱不了那种反感,当我在沙灵情报中心一点一点抓到了皇室协会的蛛丝马迹之后,那曾经在我少年,青年时期一次次鞭笞我心灵的逻辑仿佛又跃现在我的脑海里。‘帝王之下,皆为鼠辈’,只不过这次不是北境人了,而是一个在这个世界扎根了千年的秘密团体。所以我的理想逐渐地成型了,就是拔掉它,拔掉这个让世界痛苦的根源,不管我自己在那之后会是什么下场。”
孙正裕没想到,搞了这么大动静的武敬兰,最初的目的竟如此天真:“拔掉它,还会有新的长出来,并且更隐秘,更顽固,他们会以新的价值观标榜自己,让人看起来是更加道德的一方。只是你不能指望用道德来统治,正如我们都知道,和平的唯一路径是拥有丰富资源的人让渡自己的利益,给穷困的人充足的安全感。但是手握巨量资源的人可不会这么做,因为经济学规律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尽管决策者掌握着大量的主动权,可以解决这一切矛盾,可我们也不能指望决策者的无私。”
武敬兰知道,孙正裕口中的“决策者”并没有排除自己,她的语气中带着领袖的宽恕与威压:“所以现在,我在灭掉皇室协会之后,必须保证任何人都没办法取而代之。”
“你靠什么去解决一个存活了千年的东西?”
“革命,这就是我一直以来在做的。”
提到革命,孙正裕想起了以往新闻中出现的万人游街,暴民的燃烧瓶和警方的催泪弹,抑或是传言中政界高层在雨夜发动的高压政变:“所以你要在我们轮值首席议事局的时候,向皇室协会开战是吗?在联合政府大会上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当众逮捕?”
“要是那有用的话,根本就轮不到我来做这些。现在人类无论在武力还是在智力上都不如机器,你说的那种暴力革命已经是过时的把戏了。皇室协会的人在联合政府里也是相当有势力的,这种送死的玩法只会使亲者痛,仇者快。我能从火星大移民开始,这样熬到了今天,坐在了这个位置,自然有我的路子。不过这次我倒是和以前不同,我不需要苦心竭力地深入皇室协会的圈子里卧薪尝胆了。”
在武敬兰的认知里,一场现代化的革命中,谋划一个大胆创新的改革方案,这才是最简单的一部分。接下来你需要拿到珍贵的入场券,然后撕碎一个或几个体系牢固的人脉圈子。你会看到业内互相厮杀的派别突然握手言和,同时把矛头转向你,你最爱的人受到极端威胁,并且不仅仅是威胁,他们会来真的。你要在这高压之下专注又专注,细致再细致。最后当你呕心沥血完成这一切,你发现功劳不是你的,而属于那些曾经想致你于死地的下流之辈。这就算是一个人向一场革命交付的革命税,而革命家也因此而伟大。
“具体呢?你还是没说,要怎么去做。”其实比起皇室协会的威胁,孙正裕更担心,盲目地去中心化会有可能让人类文明陷入一种恶性的秩序循环当中,就像蚂蚁的死亡漩涡那样。
“哗——”武敬兰拉开了隔音玻璃门,机器的轰鸣再次灌入两人所在的隔间。武敬兰伸手指向面前黑压压的机器,她要彻底折服孙正裕的一切质疑:“皇室协会的全部,现在正被你面前的巨人了如指掌,马上,等我们轮值到联合政府的首席位,就是我们向皇室协会发动最后总攻的时候。在计算机所有的模拟中,不仅这场革命已经宣告胜利,对于秩序的重建,我们也将有着空前辉煌的未来,所以,我们要如此做得正大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