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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绝望喷流行星末代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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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皇室协会(三)
    “我的真名叫成吉思汗,在你出生之后,好像就再也没有人提过我的名字了,他们只是尊我为‘传奇’。”



    金珠基地本来有着皇室协会专用的医疗工程手术室,可为了这场手术,他们不得不使用更特殊的设备去专门搭建一间新的手术室。这里没有监护仪,麻醉机和输液泵,而是有着逻辑分析仪,和随处可见的示波器,焊接台。当机械臂为他的胸口盖板拧好最后一颗螺丝,而后从他身上移开,意味着所有治疗工作都已经完成。



    陆天行熟悉这个名字,就是他的王朝,造就了古苍兰国最辉煌的时代:“那么,当年火星上那个安全理事会的一把手,韩雅琴是你的亲戚吗?”



    成吉思汗坐了起来,试着转动身上的各个关节。他扭了扭腰,摆了摆手腕,晃了晃脖子:“要说血缘,这世上任意两个人大概率都有血缘关系,更何况她也是个苍兰人。但如果非要给我们古苍兰王室修一个族谱的话,她应该不会位列其中。”



    “据我对历史的了解,你……”



    “历史书上的不是我。我只是古苍兰国的王室宗亲,当我加入皇室协会的时候,我用了成吉思汗的名字。在那之后,我一直叫成吉思汗。至于我幼年时候的名字,我早已经忘记了。”成吉思汗走下床,刚刚成功做完手术的他尚需扶着桌椅和墙面才能勉强维持平衡。



    陆天行也从椅子上起身,准备随时扶住走路不稳的成吉思汗:“你会重新开始,继续做皇室协会的会长吗?相信我,你绝对是众望所归。”



    “不,你要继续做下去。我已经操劳了太多,更何况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一台超级计算机了,我不再拥有以前那么强大的算力。”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在乱世之中拯救了风雨飘摇的皇室协会。起初他只是一个在刀剑和血雨之中被协会救起的小孩子,当善良的王德昌老人问起他的姓名,慌乱的他已经失去了表达能力,只能反复地说出同一句话:“我阿爸是成吉思汗。”



    老人冷峻的面庞满是慈爱,那是他大半生饱经风霜的佳酿。他并没有因为这是侵略军的孩子就心生恶意:“好,那你也叫成吉思汗吧。”



    后来待人将成吉思汗身上的污泥洗净,为他换好衣服,他这才从之前战场上的恐惧中逃脱出来。他跟老人解释:“不,成吉思汗不是人的名字,它是……”



    老人不喜欢孩子“小铁疙瘩”这个幼名,显得累赘又讨人嫌,却又不知如何给孩子起一个地道的苍兰名字。于是他一边为孩子整理衣袖,一边笑盈盈地说:“我知道,可我喜欢‘成吉思汗’这个名字,你以后就叫这个名字。”



    老人懂苍兰语,从那以后,他就带着成吉思汗在自己的房前屋后兜兜转转,参加协会大大小小的会议。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没有任何人或组织能够完美地保全自己。危机之下,皇室协会的内部出现了分歧,当时这个组织本就规模不大,其中的成员却划分出越来越多的小圈子。



    战乱一直持续多年,成吉思汗慢慢长大,他的身形看起来有些战士的模样了。



    那是皇室协会的一次紧急会议,没有窗户的黑暗木屋里只有一豆烛光悬在半空,与众人争夺着新鲜空气,不到万不得已,没有谁愿意和这么多人聚集在如此令人窒息的屋子里开会。成吉思汗站在老师傅身后,听着会议桌另一端那个和自己一样年轻力壮的汉子说道:“我们的几处重要财产已经被交战各方撕扯殆尽,黎明港口被火药军焚毁,三棵树高地被蛮族侵占,所有在其控制范围内的马场,粮仓基本都得玩完。冶炼区那里倒是消停,但是铁匠们一旦吃不饱,他们可就不会只为我们造武器了。皇室协会的基业要毁在我们手里了。”那个汉子,名叫项蓝望。



    项蓝望是上一任协会首脑的儿子,在父亲高烧不退,弥留之时,他只有七岁,父亲的恩师王德昌便肩负起了会长的重担。一直以来,在残酷的血脉斗争之下,协会的所有者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姓氏。这次,人们被师生情谊之下的最高信任所感动,没有任何人流血。但是这异常的和平就像一笔记在皇室协会头上的债一样,早晚都要付清的。



    项蓝望几乎没有给众人思考的时间,便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建议我们分开经营,王老师傅带着上了年纪的人,固守剩下的资源。我带着年轻的力量去周游世界,多尝试,多冒险。无论哪一支存活下来,协会都将得到延续。”



    老王德昌摇了摇头,挥了挥手:“小子,你太心急了。你才十九岁,就满脑子都是权力。哎,也难怪,你是你父亲的儿子,你父亲当年也像你这么着急。可是你知道吗?我向来不欣赏我们协会世袭罔替的做派,怕的就是出一个你这样的人。你以为把我们这帮老骨头扔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吗?当年的王太子雇佣兵团就喜欢像你这样,扔下老家伙,然后选一个小崽子做头儿,那伙小崽子就自称是王太子雇佣兵团的正统。可后来怎么着了?王太子雇佣兵团没了,原来的那堆老家伙带着愿意留下的年轻人成立了绿洲商会。后来悲剧在绿洲商会又再次上演,一模一样的剧本,真的,一模一样!再后来绿洲商会又蜕变成了狭海兄弟会,这么折腾了不知道多少次,才有了现在你们项蓝家的皇室协会。这么多精壮男子的尸体还是教不会你,你如今还想再玩这一套。我是你父亲的老师,但是既然你今天表达了这个态度,我就不再会按照你父亲的遗愿将你培养成他的接班人。我今天把这话说给在场的所有人,目的就是不让你把咱们的年轻人都带走,把前人犯过的错再犯一遍。你愿意走,就走吧,你可以带一些人,但你不再是皇室协会的正统了。我生下来就是协会的人,只有我在的地方,才是皇室协会。”



    “老师傅,我并没有说要扔下你们,我们成功后,会来接济你们的。”项蓝望的义正言辞丝毫不显得友善,仿佛王德昌是在为老不尊。



    老王德昌将自己干枯的手臂盘在满是毛刺的木桌上,闭着眼低下了头:“哎,一模一样,真的,一模一样!没有人会真正珍惜别人创造的财富,哪怕是父辈的遗产。我甚至怀疑你是绿洲之子段青泽的转世,你和他当年所说的,一个字都不差。可我不会像以前的老家伙们那么懦弱了,我不想看见我们的精壮汉子再次葬送在一个自负的小屁孩手里。”



    项蓝望急了,他掏出一个空的墨瓶,腰间的钻石宝刀在烛光下划出一条竖长而流畅的曲线,跃出桌面,在刀刃那灵动温柔的舞姿结束之际,却是“铿”的一声,竖进了桌面半寸,项蓝望割开自己的拇指,滴了几滴血到墨瓶当中。那血滴在瓶底绽开之际,十几名重甲武士冲进会议室,把屋内塞得满满当当。



    项蓝望拿出手绢擦了擦拇指上的伤口,他拿出了一叠纸,让身旁的武士连同墨瓶一起递给王德昌,纸上是项蓝望提前写好的财产分割协议:“我叫你一声‘老师傅’,是看在你对我和我父亲的教导之恩,但是现在情况危急,你还是不要在这儿倚老卖老了。要么,协会归我,要么,我们都死。我今天这么做,已经为你留足了体面,也为所有人留足了生存的机会。我顾及大伙的利益才留你掌权到今天,否则在你强奸我未婚妻的当晚,我早就把你的头割下来,扔到炼炉里了!你编造的那些历史骗了我父亲,但是骗不了我。你要是现在签了字,我尚能留你一些尊严,老不死的奸臣!”



    进化论让繁衍之事注定成为人类深埋骨髓的首要利益,仿佛女人的阴道是造物主散播在人间的终极魔咒。那么多人为其恼怒,为其厮杀,为其歇斯底里。它就像是刻在女性身上的符文,名正言顺地封印着这个世界上本就不富裕的智慧与力量,却也实打实地成为了文明发展的动力之源。或许正是如此,人类不足以和造物主相抗衡,也或许,人类因此才有机会织就了灿烂的文明。



    只听“哗啦”一声,那是重型鳞甲上铁质构件的躁动,王德昌感觉自己的胳膊像是要被撕断,就像在宴会上,人们将烧鸡的前翅扯下那样,他的手腕也被一只坚硬的手套夹紧,强扭,疼得他叫了出来。那位重甲武士是项蓝望的贴身亲信,他从未敢对王德昌如此粗鲁过。随后他割开王德昌的拇指,将老头的血滴进墨瓶。看着自己的血“滴答,滴答”地掉进墨瓶,钻心的疼痛之下,王德昌一如既往地稳重:“哦?你被那女人骗了?她说我强奸了她?”



    “咚”项蓝望那双厚实的拳头将桌面砸出了两个凹坑:“没有人能骗过我!”他满脸涨得通红,连蜡烛的火苗也忌惮着他的怒吼。



    老人慢悠悠地环顾四周:“你们相信,我会强奸他的未婚妻吗?”



    无人吱声。虽说王德昌已经是一把老骨头,却也时不时地会去光顾妓院。外加没人能搞清楚,现在屋里面到底谁是谁的人,所以任何人此时都不敢咬定,到底哪边说的才是真话。



    老人拉起同样十九岁的成吉思汗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问:“你相信爷爷是个坏人吗?”



    此时的成吉思汗已经被这混乱的场面吓傻了,说不出话来。



    全世界最大的宝石商“极光之脉”的财务,李奇说话了:“项蓝望,且不论你们谁说的是真话,历史上前辈们分家的真实原因我也不想细细追究。我了解你,你管理重甲军的确是把好手,但是治理协会是个讲究活儿,你做不来的。无论王老师傅讲给你们家的历史有没有被篡改,有一部分的确是真的,那就是曾经分家出走的年轻人无一例外成了给别人打工的雇佣兵,死的死,残的残。你愿意让我们这么多优秀的汉子折在全是屎尿的死人堆里吗?”



    话音刚落,一名重甲武士的枪尖瞬间抵住了李奇被高高的衣领覆住的喉咙。



    “哎……好,我签。”王德昌太了解项蓝望了,他知道再多的辩解此时都是无用的,于是从怀中掏出一支笔,颤颤微微地伸进墨瓶,双方的血证沿着笔尖的沟槽缓缓向上渗进。



    谁都知道,项蓝望拟下的协议根本就是个笑话,兵荒马乱,没有哪家的法律会保障那些协会内部的人员和财产分配,甚至是互相之间诸多的保密事宜。



    李奇的话唤醒了成吉思汗脑海中恐怖的回忆。遥远童年仿佛才过去了没几天,他记得那个大雨滂沱的日子,自己的马被掀翻,等他醒来,头疼欲裂,已经无法知道身上遍布的剧痛哪些是肿胀,哪些是伤口,他也不敢确定,自己的左眼到底是被泥水糊住,还是彻底瞎了。死神的吟唱像个无法无天的恶徒地痞,霸道地扼住他为自己的生命做出的任何辩解,只顾带着猥亵的狞笑向他步步紧逼,他勉强起身想要往家的方向逃离,可举目四周横七竖八的尸体像是一座座翻不过去的大山,绊住他绵软的脚步。身上满是混淆着污泥的血迹,不知哪些是自己的,哪些又来自于身旁死去的士兵。人类对这种悲惨场面与生俱来的恐惧使他放声大嚎,可那哭嚎无人理会,被淹没在这暴雨之中,就像同在战场上那些士兵的性命一样,一文不值。在那段令人崩溃与绝望的回忆里,王德昌成了他生命中仅存的光芒。



    而项蓝望如今的霸道横行,和成吉思汗那阴魂不散的梦魇别无二致。



    就在王德昌落笔之际,成吉思汗抽出王德昌腰间的匕首,那匕首引领着成吉思汗从林立的重甲武士身旁灵活地绕到了桌子对面。所有人还没来得及把目光从王德昌手里的笔尖移开,一声绝望的哀鸣从那支精钢匕首的锋刃边缘锵然而出,刀锋在满屋子愚昧的贵族中间中挥出了一抹殷红的绸缎,鲜血直喷屋顶,染红了烛光。成吉思汗的动作,如杀猪般干净利落,项蓝望捂着脖子,直到那血流不再从指缝间肆无忌惮地向外奔涌,他瘫伏在了桌面上。眼见这般景象,成吉思汗腹中一阵翻腾,他“哇”的一声,将刚吃进去的晚餐全部呕在了桌子上。



    在他眩晕呕吐的这段时间里,场面出奇地安静,就连屋里的所有重甲武士也都杵在原地,面面相觑,无动于衷,甚至之前抵住李奇脖子的长枪,此时也老老实实地重新拄回在地面上。成吉思汗抬起头来看着这些人,这时他才刚刚吐完腹中之物,正努力使自己清醒,他用夹杂了苍兰口音的通用语说:“这么看,你们都没意见了?”



    他终于再也不是那个怯懦的战场孤儿。



    李奇整了整自己绣花的锦缎领口——那里刚被重甲武士的长枪扎了个口子。他声音发颤,对那位武士说:“看见没?这可是苍兰国大汗的至亲,金雕血脉,他可是天生就有着三千枪弩军的统领权。”



    成吉思汗从未见到过属于自己的那三千军士,苍兰国皇室也早已认定这位皇子彻底失踪,但李奇的话莫不是给了他足够的勇气。



    接着,成吉思汗用袖子把嘴角抹干净,他跳到桌子上,用带血的匕首指着自己的恩人,逼迫王德昌把那一叠纸用蜡烛点燃,扔进废弃的火盆。他在低矮的空间里高高屹立,踩着桌上项蓝望的脑袋,他的通用语蹩脚极了:“兄长们,前辈们,脱下你们的铠甲,扔掉你们的长枪吧,那东西换不来和平的。”



    重甲武士们虽然刚刚没有抓捕他,但这会儿,也并未按照他说的去做。“和平”这个词放在皇室协会里实在是显得太过幼稚了,不过王德昌刚刚在成吉思汗匕首的威逼之下妥协,他也不敢在此时对这个怒火中烧的孩子妄加指点。



    “你们……”成吉思汗的双手,脊背乃至头皮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从小到大,王德昌都是用苍兰语和他说话,他的通用语水平实在是太差了。



    李奇看出了成吉思汗的窘迫,他用一口流利的苍兰语说:“孩子,用你的母语去说吧,我来帮你翻译。”



    成吉思汗满怀感激地朝李奇点了点头。母语说话,让众人在成吉思汗身上看不出一丝平日里的呆蠢:“你们知道,你们和娘们儿的区别在哪吗?娘们儿用宝石和珍珠打扮自己,而你们用的是这副铁皮和手里的那根破烂枪棍!我七岁就在战场上纵马,而你们从没上过真正的战场,才会指望着身上这堆装饰能护你们周全!不然你们会知道,如果苍兰的重型火弩此时射进这个屋里,你们会被那身铁皮烫得如何外焦里嫩。现在,脱下你们的铁甲,扔掉你们的长矛,否则我将用这把匕首与你们战斗。要么你们被我杀光,要么苍兰的大汗就会知道,是谁,杀掉了他的亲弟弟,和三千枪弩军的总长!”



    成吉思汗其实并不知道,如何才能再与自己的王室相见。他与生俱来的军权和贵族身份也早已随着他的失踪被褫夺,且再也不能恢复,可在场的人中只有博学多识的王德昌明白这一点,但老师傅此时并未开口。在场的武士们也并非胆小懦弱,他们都是极其优秀的军人,出身高贵,且战场经验丰富,可正是因为如此,谁也没有忘记,苍兰国上一次皇子被杀后,那支可怜的盾垒军队受到的是怎样的礼遇。那天,无数的箭矢与火球像一幅死神张开的巨幕,遮蔽天空,蛮不讲理地扑下来,饥渴地舔舐着每一寸土地,浓烟与亮光填满了整个世界,让人无法分辨白天与黑夜。如此一波接着一波,不知过了多久才停下。那些弩箭与碎石砸烂了大片房屋,扎穿厚实的铁甲,将活人钉在地上。铺满地平线的恶棍枪兵早早守在远处,在一切几乎化为灰烬之后推将过来,把一切能找到的活物都扎上几枪。那天的寂静,比以往战场上伤兵的哀嚎更让人脊背发凉。想到这些,谁还敢在发了疯的成吉思汗面前嫌事情闹得不够大?



    重甲武士队长陆长锋无奈地向周围使了个眼神,众武士纷纷将长枪放在了地上,他们互相帮助,开始逐个卸下铠甲的诸多部件。



    见众人按照自己说的去做,成吉思汗的血液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虽然苍兰国如今雄霸世界,但我并非因为自己出身苍兰皇室而藐视你们。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就像一支野游的雇佣军团,一伙丧家之犬!我们固然各自贵为帝室之胄,可谁都知道,外人是如何耻笑我们,说我们是托生到皇室的野鬼!我和项蓝望是多么亲如兄弟,在座诸位有目共睹,但我如今不得不杀了他。醒醒吧,就算我没资格和你们谈论皇室协会的历史,我好歹知道,我脚下的项蓝望有多么愚蠢。就算把我们全都武装起来,在哪怕一个边缘小国的主力军队面前,我们也无法占到便宜。各位的身家不可谓不高贵,你们来到了这里,或许是受到了家族的排挤,或许是亡国之后皇室的最后血脉,或许仅仅是厌恶了皇权的荫蔽。我们不能在离开皇室之后,再靠着重新建立王朝的方式生存。强如我的家族,一手遮天的苍兰帝国,不过也是靠着无尽的流血牺牲才能勉强维持。我知道,你们不怕流血,不怕死,可你们追求的只是单纯的战死吗?不,你们要的是尊严,倘若连全尸都未必能保住,还有个屁的尊严!皇室协会是我的家,我也清清楚楚,我们并不是一支野鬼军团,我们掌握着世上几乎所有皇室的内情乃至少许资源。明眼人不会骗自己,外界其实永远都不会正视我们,所以我们不求全世界对我们另眼相待,但我们要让所有人看不见我们。我们要去做正确的事,我们需要王老师傅为我们出谋划策,用不流血的方式换取最多的尊严。我们该利用各自家族雄厚的背景,为协会谋得福祉,我自己可以去苍兰,让苍兰的皇室与富商为我们稍作支持。陆长锋,是你教会我如何战斗。论辈分,你贵为当今千象国皇帝的表兄,你为什么不能动用你的资源,为我们开拓出些许生存空间呢?皇室协会给了你尊严,你何不用这尊严来回馈你现在的弟兄们?还有在场的其他武士,和会议桌上的诸位,你们背井离乡正是为了那份骄傲,可能此时也不愿意放下身段去这么做,毕竟我们不少人曾是家族中毫无脸面的弃子。然而我向诸位保证,今后,我们就是各自皇族血脉中最坚挺的一支!我们不必建立王朝,但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如此享有世界,我们要如此坐拥天下!”



    金雕的低吼和李奇所翻译成的通用语此刻交织在一起,混响着重甲武士卸甲过程中金属碰撞的叮叮当当声,雄壮激昂。闪亮的铁甲将光芒映到桌首的角落,王德昌的脸显得如此平静,他并未和其余人一般热血沸腾,但他从众人的反应看出来,这孩子必定会成为协会里武装力量效忠的对象,而不是和项蓝望一样,靠着上位者的淫威统领军队。虽然这孩子的理想总归是太过天真,可毕竟王德昌在他的心目中还颇具地位,慢慢来,慢慢地教他,成吉思汗定会成为协会里的一把好手。



    那一晚,成吉思汗刹停了历史的车轮,同样的惨剧不再反反复复地碾过这群落魄贵族的命运。从那以后,老王德昌将会长之位让与年轻的成吉思汗,爷孙二人带领着皇室协会安然度过了最动荡的年代。



    多年以后,成吉思汗大限将至,千象国最好的尸体贮存师傅将他所有的器官一一完好保存。从此,对于皇室协会来说,成吉思汗的遗骸是至尊的圣物,象征着希望与团结。



    几百年世事变迁,“复活成吉思汗”是皇室协会第一优先级的研究项目。他的大脑被人们以微米级的精度进行了扫描,然后科学家用计算机模拟了其干燥之前的内部结构,最后,工程师按照其每个神经元之间的连接关系和重点作用,将他的大脑蚀刻进了硅基芯片。在进行无数次尝试后,一台完美到令人意外的机器诞生了。



    它乘坐着皇室协会从报废船厂赎出的“大通口号”远洋货轮来到了永夜冰海中央,当巨轮沉没,三架直升机正在上方盘旋,飞机里面是包括高鸿暮在内的所有皇室协会高级成员。一道蓝光闪出海面,将黑夜照亮了小半个瞬间,小型核反应发电机开始工作了。当电流掠过无数半导体构件,冰海的底部升起一丝暖意,成吉思汗终于在几百年之后再度复活。



    这种宏伟的工程是不可复制的,因为这颗芯片中的绝大多部分使用的是模拟电路,而不是数字电路。简单的底层原理在经过足够复杂的堆积之后,达到了人类无法理解的高度,魔法应运而生。就连这项工程最核心的几位工程师也始终无法接受,这种扯淡的研究项目,它凭什么能够成功。



    复活之后的成吉思汗要学习自己错过的历史,最新的现代科技以及不同的语言,等等许多。这对于硅基生命来说,不需要花太长的时间。而那些没有成功的案例也并非全都一无是处,甚至最好的样品只是无法对某些图像和声音信息进行有效理解,那几台最优秀的机器被封存入库,作为成吉思汗最忠心的仆役,等待着在需要的时候被唤醒。



    如今,人类步入医疗工程时代,直至今日,成吉思汗终于再次拥有了人形的身体。



    “在你关机的这段日子里,现状发展到了让我们力不从心的地步,有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做的决策太过愚蠢。”扶着成吉思汗坐回病床,陆天行对成吉思汗说。



    “嗯。”成吉思汗看起来并不在乎,他继续活动着自己那崭新的关节,并试图体验新的平衡感。



    “你知道这里面的风险有多大。成吉思汗,我真的太害怕了。这颗星球的万古基业很有可能就要毁在我的手里。”陆天行以渴求的目光盯着成吉思汗,企图获得一些指引。



    自陆天行继任会长起,无论众人的看法如何,他在整个皇室协会面前从来都维持着坚定果决的领袖形象。包括在陈文瀚面前,陆天行看起来绝大部分时候也都极尽自信。平日里陆天行坚持要在曼陀罗市的家中工作,只是每逢要紧事务,他才会飞往如今皇室协会的大本营——金珠基地。这不仅是陆天行出于对回忆的期待,更给了他许多独处的时间,让他不至于把精力耗费在维持领袖形象上。可如此一来,皇室协会的众人便和陆天行多多少少有了些隔阂,能够和他将心比心的人也越来越少。今日,陆天行终于有机会将自己软弱的一面从内心深处翻找出来,展示给他最依赖的人,他不愿再去忍受内心的疲惫。



    成吉思汗停下了自己的活动,转身看着陆天行。他思忖了片刻,毫无情绪地说:“不要怕,去做,就算毁灭了又如何呢?再说,毁灭,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轻松而迅速。如果不幸的事情一定要发生,到时候你会发现,希望会比毁灭更加可怕,而你不得不徒劳地选择希望。去做吧,然后好好体验即将发生的一切可能。还算幸运,当年你背着我用舰队做了那件事。惨剧或许会因此发生,但那将是对我们的救赎。准备好疼痛吧,我们的文明即将破茧成蝶。”



    人类最初的两支太空探索舰队在当年的科考过程中向无数方向撒出了外交的种子,那是陆天行私自做下的决策。那些小小的飞行装置依靠着大航海时期的技术早已飞向远方,并携带着来自地球的问候。



    “我那时候竟然相信,外星文明可以帮助我们实现大跨越式的进步。现在看来,更多的其实是隐患。我们就像是一颗鸡蛋,本来可以好好地在暗中孵化,我却把它放在了超市的柜台上。”陆天行其实早就想如众人建议的那样,停止那些疯狂的计划,可事实并不给他任何中断的可能。他趁此难得的机会,选择在成吉思汗面前放心大胆地对自己曾经的决策表示失望。



    “是啊,并且看起来这个鸡蛋出现了裂纹。”成吉思汗在重获新生后,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人类的语气,能听出来,他并不为此沮丧。



    “有了裂纹的鸡蛋可再也没有被修复的希望了。”



    “但是你光凭鸡蛋上的裂纹是没法判断,它是要臭了,还是要孵出小鸡了的,对吗?”



    “你觉得它会是新的生命吗?”陆天行希望像年轻的时候那样,获得成吉思汗的鼓励与肯定。



    与之前无异,成吉思汗毫无情绪:“不知道,也无所谓。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