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爱与绝望喷流行星末代简史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22.家乡话
    审讯专员坐在桌子上,双手插兜,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春光灿烂:“报告可以作假,新闻可以作假,甚至有时候,股市都可以作假,实话说,什么都可以作假。但是,你不可能把什么都做假,还做得那么完美。跃动家族的一些账目你忘了处理,我们就从这个破绽入手,掀出了你全部的阴谋。”



    “操他妈的,还阴谋。我难道害了谁吗?”邹岳脸上,满是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



    此时的邹岳,已然坐在金珠国的一间审讯室里,周围的水泥墙面微微倾斜,似乎马上就要塌下来砸死屋里的所有人,可邹岳根本不把这种刻意造就的压迫感放在眼里。



    “你现在最好不要这么拽,否则会影响你最终定罪的。我们非亲非故,但我看在你人也不坏,所以咱们好话好说。其实你怎么挣扎已经不重要了,咱们不如认个错,走好流程,这事儿就过去了。”



    过去的十五年,是北境文化繁荣昌盛的年代。不同于早年间的流行文化以及动漫,北境文化在这一时期具有着全方位的侵略性,“家族文化”这个在全世界任何地方早就沦为平庸色调的主题突然再度兴起。



    刚开始是互联网上的几个热度比较高的短视频,它们来自一个叫做“跃动家族”的账号。这不是某家训练中心的官方媒体,也不是用专业的营销手段炮制的网红账号,而是由一个真正热爱运动的家族精心制作的。极限越障运动员韩晓光是这个团队的核心,他的父亲韩继伟在年轻时是一线的体操运动员,也是他的教练。在父子两人的影响下,家中上至六十多岁的老人,下至六七岁的孩童都对运动有着或多或少的热爱。在短视频文化爆炸的时代,他们想试一试这个来财的路子。私家训练,街头挑战,家庭趣事,以及许多临时编排的剧情,其间夹杂着做作的爱恨情仇让他们吸足了网民的视线。他们最拿手的绝活便是随机挑一位路人,在简短的技术指导下让这位路人完成夸张的单杠动作,或者教会这位路人在复杂的城市障碍间穿梭。有时还会遇见扮猪吃老虎的粉丝,他们宽松的穿着遮住了自己结实的肌肉,这时韩晓光就会将计就计和“踢场子”的所谓路人上演各种滑稽的戏码,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在他们最受欢迎的时期,跃动家族开办了自己的公司,靠着巨大的财力以及迎合大众的价值观逐渐吞噬着健身器械乃至户外装备的市场。高超的营销水平使其企业文化享誉世界,韩氏家族,成为了一个时代的传奇。



    一个巨大的成功案例,一定会被大面积模仿,从而一定会出现同一条赛道上的其他成功者。



    短短十几年,体育,日化,纺织,电气,乃至影视等各个领域都出现了许多“家族”的影子。他们在挤占着市场的同时宣扬着自己的文化,而不同的企业文化却似乎在更深的层次上殊途同归,仿佛那些企业都有着韩氏家族的影子。有人将这些企业的发展路线收集整理,或者用作教学,或者用作批判,但无论是哪种,都赶不上“家族”们推陈出新的速度,因为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大众情绪。



    当巨无霸们肆意占有着这个世界,它们隆隆滚过的地方,也难免涂炭些许生灵。各大“家族”在世界各地挤占着巨量的市场资源,甚至在北方诸地,“家族认证”成了民众消费的金字招牌,没有此认证的,一概被买家视为残次品。在大街上,每十个人就有至少七个是某个家族的员工,难说是因为这些企业提供了超多的就业机会还是因为其余企业的打工人都早早饿死了。



    “一个小网红,他再吸金,怎么能有钱开一家那么大的公司?”见邹岳并无意配合,审讯专员只得暂且按照准备好的顺序提问下去。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关注他们,我从来都不关注那些靠流量吃饭的人。”



    “我们调取了他们当年的银行流水和所有平台的交易记录,在开设公司之后的仅一年时间,跃动家族的资产翻了四百多倍,这流水嘛,啧啧啧,做得是真漂亮。你不会告诉我他们一夜之间赚了几百辈子的钱吧?你再看他们公司的账面,这么多各个领域的资深专家,怎么就心甘情愿领这么低的工资?难道那帮和你一样看不起靠流量吃饭的专业人士突然被这个网红感动了?老韩家的人都会魔法吗?”



    “所以你们找到他们违法的证据了?”



    “没有,不过我说老头儿,这你就幼稚了。事情都玩到这个层面了你还跟我讲法律?就冲他一年翻了好几百倍的资产,我们干掉他已经不需要理由了。台面上的法律条文嘛,怎么都能给他凑出来。”邹岳这么多年布下的大局,显然已经触到了皇室协会和地球最高联合政府的霉头。只不过联合政府一来被更多棘手的事务缠着,二来,政府内部也有诸多官员认为,这些“家族”的兴起不过是正常的市场潮流变动。总之,对于联合政府来说,邹岳的威胁无非就是商业巨贾对政治权威的挑战,古往今来,这倒也算不得什么大灾大难。但对于皇室协会来说,这动摇的是他们根深蒂固的主人意识。



    “你要是真觉得他们的账面作假,尽管去查,去收拾好了。要杀要剐都在你们,审我干啥?那又不是我家亲戚开的公司。”



    “哈,你当然舍得把跃动家族牺牲掉,一个夕阳红企业,汁水都被榨尽了,死了就死了,你也损失得起。那,‘热核家族’,你也不心疼吗?”



    一道电流“唰”地滚过邹岳的后背,但是他不能表现出任何自己与那些企业有关的迹象:“什么热河家族?热河那边是卖什么的来着?”



    “都这时候,就别在这儿跟我装了,几大核电公司突然关系暧昧,轮流邀请热核家族到场参观讲解。一个几代核工程背景的家庭,如今却玩起老韩家那一套了。是不是马上又要冒出来一堆廉价的环境,电力,法务,财务方面的资深专家来支持他们啊?你之前造的孽都够嚣张了,怎么?你连热核反应堆都想据为己有?专供你们老镇泉区的人民享有最高优先使用权是吗?”



    这话再次挑拨着邹岳那根最痛的神经,可此时他已无力再想出任何对策,他知道,自己布下的大局已经被完全渗透,无论怎么解释,对方都能拿出无数事实将自己击退:“别磨叽了,说吧,你们想干嘛?要我干嘛?”



    “给你五年时间,所有带‘家族’字样的公司,全都要解散,并且不要再宣扬民族差异,我们还能和睦相处。”



    “民族差异?你有病吧?我什么时候插手这种东西了?”



    “你是没说,但是你把控的影视界可是把这点做得淋漓尽致,你们北境人的主角光环现在可是大得很呐。我太了解你这类人了,因为这世上的所有野心,无非就是想做一个体面的老鸨子,从别人的劳苦磨难中,赚取自己的风光富贵。”



    早在大航海之前的和平年代,影视剧中的镇泉人大多都是男盗女娼的典型。镇泉人最正面的形象,也不过只是一群被苍兰军队拯救的苦弱黎民。邹岳年轻的时候并不觉得这些有多离谱,但当他走出老家,去北猎,去吉获,他才发现长久的文化熏染早已使镇泉人非奸即盗的形象在其他国家的民众心中如此根深蒂固。甚至邹岳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曾经对于北猎人开拓精神的钦佩,对于苍兰人高大勇武的无比崇拜,以及对于更远的国家,对那些异域文化保持着的神秘向往,不过是这种长期认知熏陶的结果,无论在哪儿,人,其实都是差不多的。在邹岳中断了自己那次南境之旅后,他满怀激愤,投下二十多年的时间,开启了这场宏图大业。



    在邹岳被抓捕审讯两年之后,联合政府方面复杂的法律手续才准备完成,当然,联合政府的相关工作,也都是皇室协会的兄弟在暗中忙前忙后。



    联合政府最高法院的1号审判大厅,灯火辉煌,座无虚席。各路媒体的长枪短炮塞满了所有的过道,安保人员的推搡此时也显得杯水车薪。法院大楼外的三块大屏幕上,以及各大网站的头条频道,同时直播着审判大厅内的场景。法官在台上进行着最终宣判:“经查明,被告邹岳,男,北方人,曾属镇泉籍。近二十年来,被告以极具煽动性的话术挑唆他人,聚集高知识极端民族主义者进行重大经济犯罪活动,其中数额特别巨大的,涉案二百余起。被告在从事犯罪活动期间,秘密豢养死士,为重案主使顶罪,并教唆其他经济犯对抗审讯,致使多名罪大恶极之徒生前未被定罪,严重损害法律尊严。被告曾以多种技术手段躲避监管,在沙灵组织以自身民族为主体的庞大黑帮,以‘民族平等’为噱头,而事实行径却以民族主义为核心。其行为极度恶劣,严重损害了世界经济和文化秩序。以其为中心的民族主义暗流,使世界文明面临严重的倒退风险。经审判团裁定,邹岳犯反人类罪,判处死刑。但念其曾在联合国时期以及太空探索时期为人类社会做出的突出贡献,改判终身监禁,不得假释……”



    仅仅三年之后,无数以“家族”为头衔的经济犯罪团伙被一一打掉,世界格局再次改变。



    旧时金珠基地的三座大楼和中间的纪念碑依然矗立,可它的周围却早已不是一望无际的大沙漠,而是依托基地延展而成的小城市。几十年来,惊人的发展速度使得无数在战火下失去家园的百姓在这里有了安身之处。崭新的城市像是一副色泽艳丽的画作,倒显得在沙漠中傲视天下的三座高楼如今有了几分瘦朽。



    在其中一栋高楼,顶层的一个房间里,邹岳半躺在桌边的椅子上,落寞地看着落地窗外——面前的一切,曾经就差一点儿,就能被自己完全掌控。正当邹岳为此深深地遗憾着,身后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于是他整了整自己的情绪:“请进”。邹岳将椅子转过去,一位身形高瘦,衣装整洁的老人端着一个餐盘缓缓走了进来。那老人的大部分身体显然经过医疗工程的改造,那张熟悉的脸蓦然唤醒了邹岳的无数记忆。



    “好久不见,我敬爱的舰长先生。”陆天行微笑着对邹岳欠了欠身。



    邹岳没有理会陆天行的问候,而是直直地盯着陆天行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这场巨大的悲剧,背后的操盘手到底是谁。等到陆天行走到了邹岳的桌旁,邹岳开口问道:“为什么不直接判我死刑?”



    “我们早就不需要用你的死亡来震慑犯罪了,我要你活着。用暴力迫使你闭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我要你花些时间,用心看看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然后有一天,你将意识到自己的过错。”说着,陆天行将餐盘里的一份点心和一杯热茶放在桌子上,慢慢推到邹岳的面前。



    邹岳喝了一口茶,抿了抿嘴,陆天行的出现让他忆起了早些年两人的交集:“当年在追光舰队的指挥舰上,如果我不按任务手册行事,告诉我,你会做什么?我会不会像那个……那个防卫舰上的年轻小舰长一样,咔嚓一声,叫你把我的脖子拧断?”



    “我不会杀你,因为我本身也不会打架。但我会直接夺取指挥权,再命令警卫把你架出去。”陆天行看着邹岳,不知道他问这话是何用意。



    “也就是说,我的活其实你也能干。并且从你的回答里面我听出……好像你比我更受上面信任。那为什么当初上面不让你做舰长,让我做你的副手呢?”



    陆天行貌似知道了邹岳想要说什么,他了解邹岳。他十分清楚,倘若他跟着邹岳的思路说下去,那必将掉入邹岳话术的圈套。他试着挑选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同时,观察着邹岳的反应:“上面的安排自有道理,我的业务能力或许只够应急之用。”



    “呵!”邹岳摇了摇头,他并不在乎陆天行如何尝试躲避话题,只顾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这和养狗看家一样。难道人不会看家么?人当然可以看家,但是我们人类总是愿意选择更轻松的方式——只要看住狗,就可以不用成天盯着家里是不是来了外人。”



    “我的老朋友,你要是如此来说的话,我觉得我们都可以是别人的看门狗。你要知道……啧,无所谓了,反正你这辈子都要呆在这栋楼里,告诉你也无妨。你要知道,我们每一个人都会为别人卖命,就连你眼中所谓‘狗主人’——我,也不得不服务于一个……”



    “皇室协会,对吗?”



    “你怎么会知道?”陆天行对陈文瀚的社交关系确实有所监控,可他没发现陈文瀚还接触过这么一个人。



    “我在战争结束后来过一趟金珠国,一位老朋友,也是你们的人,他非要带我见识见识你们的能耐。他告诉我:‘在这个组织里,人们能享用的资源,是你做梦也不敢想的。’跟我好生显摆之后,他又领我去参观了他的私人宅邸,呵,这个老掉渣的伪君子,我真没想到他的后院还藏着这样的酒池肉林。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我们坐下来交谈的时候,两个赤裸上身的年轻女孩为我们端茶倒水,那个短发姑娘只穿着牛仔裤,运动鞋,另一个长发的,穿着超短裙和高筒靴。而我们面前的泳池里和过道中到处都是白花花的肉体,那些女孩的身材真的是要什么有什么。我倒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但突然这么一下,还是给我搞得有点毛,那老兄要我,想对她们做什么,那就尽管直接去做,对你们来说,这些就像是抽烟一样简单而顺手。这人太磨叨,估计是看我有点懒得搭理他了,又一边说着,一边又给我展示了许多他的藏品,豪车……每一样,或许都是普通人几十辈子的努力都无法换来的。而把玩这些东西在你们眼里,就像是喝水一样,方便而自然。”



    “所以你就在那时受了刺激,然后就想占领世界?”陆天行已然确定,是谁向邹岳透露了皇室协会的秘密。



    “说起来还真不是这么回事,我也曾是联合国的高级官员,我对人世间的参差再熟悉不过了,对此我毫无怨气。我也并非权欲熏心,我所不满的,是我没有获得你们应有的尊重。”邹岳拎起一块点心,掰下了一小块,扔进嘴里慢慢地嚼了起来。



    陆天行叹了口气,他不知道,邹岳到底还想要什么尊重:“从我认识你开始,所有的人无不对你恭恭敬敬。好,你可以认为当初我是你暗地里的上司,当然,你叫我‘狗主人’也无所谓。但是我当初是怎么对你的?你发号施令我从来都是一一照办,我们关系虽好,可我仍然跟你尽到礼数。你做不到的,我从来都是帮你完成后没有过半点对你的羞辱,你还要什么尊重?在飞船里给你修一个王座吗?我觉得你是不是该考虑,自己有点儿什么心理问题?”



    “你说的这些自己的行径,和那些被你调查的‘家族’群体毫无二致。他们甚至做得比你还要完美,你为什么要大动干戈去查他们呢?”邹岳知道,这是向陆天行进攻的最好时机。



    “因为他们的存在,源于你想让镇泉人称霸天下的野心,呵,虽然现在来看,谁还分得清一个人是不是镇泉人呢?”



    “陆天行,我的孩子们热爱社会与自然,他们宣扬平等,乐观向上。他们尊重每一个人,不论地域,语言。对于有困境的人,他们也愿意毫不吝啬地伸出援助之手。是,我养了一堆贪污犯,但那些下面的孩子们的善良并非慷他人之慨,他们在付出实际行动的时候,花的可都是自己在社会上一分一分赚来的钱。我正在发展不同区域的孩子们,但你暂且可以说我是有民族偏向的,可那些孩子们呢?你为什么要认定他们有罪?就因为他们莫名地聚集?还是因为他们的长相和语言太过相近了?”



    邹岳的话让陆天行开始有些无法招架,但他不能就此逃走,他必须尽可能挡下邹岳的每一记进攻:“我们了解过你所谓的那些‘孩子’,以及他们的社交圈子。他们虽然处处优秀,可他们落落大方的举止之间,藏着的无非也是高高在上的傲慢——针对老镇泉区以外的人那份傲慢。我知道他们私下里还说什么‘火星神,镇泉人,其余地方看大门。’他们被周围的大多数人反感,都是有原因的。难道你要说,那么多人是因为心理有问题所以在反感优秀的人吗?”



    陆天行终于掉进了邹岳的圈套,邹岳得意极了,他站了起来,那椅子的嘎吱声仿佛是胜利的号角:“我不会说大家心理都有问题,但你却因此说我有心理问题。”



    陆天行的思维彻底混乱了起来,闷吼了一句:“这不一样!”他用手捻着空气,坐立不安。



    邹岳屁股一侧,坐在了桌子上:“这根本就是一回事,陆天行。在我们的世界里,优秀的人从来就没学会如何去尊重普通人。大多数人都会对他人的无知与弱小嗤之以鼻,有些人则表现得异常彬彬有礼。但你稍加用心就能看出来,那些礼貌并不是对弱者的尊重,只是在炫耀,他们有展示慷慨的资本,‘我不仅仅比你强大,更比你文明’。而我的孩子们,就是如此被讨厌的。很少有人会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差异真的不是自己优越的理由,确切地说,道义上来讲优越本身就是一种罪。更何况人内心的骄傲是早晚藏不住的,它总会偷偷地从你的言谈举止中流露出来。你自以为足够了解,你有多尊重我,但是我在这方面比你更了解你自己。优越感会使人丧失判断能力,而我,从小到大都是被歧视的对象。我在大学的时候,抢走我女朋友的那个官二代,曾经直呼我是‘镇泉杂种也想吃天鹅肉’;我刚刚入职联合国,我总能敏锐地捕捉到和某些同事交谈的时候,他们在一瞬间闪过的白眼;当我成为了许多人的上司,我能看出他们对我的阳奉阴违,我从他们细微的表情变化里能看出来,被一个说通用语带有北境口音的所谓领导发号施令的时候,他们内心的厌恶;当我身居高位,通过明察暗访我更是了解到,那些人无论从上到下,是如何乐于看见我在心力交瘁的工作中产生的失误。我太了解什么是歧视了。而你,陆天行,你当年在飞船上做得是很完美,可我仍然能看出来你对我的不屑。不过我布了这么大的局不是为了报复你那一丁点儿,况且你也曾努力避免待我不周,我早就在心底原谅了你。我要做的,是让使用我母语的人不再受歧视。至于我的孩子们对周围人所造成的影响,我也会像原谅你一样,原谅他们。”



    “那你最好的朋友,马明军,他呢?他也对你充满恶意吗?”



    邹岳一时愣住了,因为他自始至终从没发现马明军对他有过任何不尊重的痕迹。他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件事:“他……他……好像没有……”



    就在邹岳语无伦次的空档,陆天行把手伸进自己的领子里,从衣服中掏出来一个祈福吊坠,那是金子做的:“你知道这个吊坠是什么来头吗,邹岳?”



    “你的某位亲人留给你的?位高权重的亲人?”



    “这是我父亲托人,费了好大的力气在黑市买到的金子,然后去找工匠做成了现在的样子。在我小的时候,我父亲把它送给了我,告诉我这东西会保佑我远离邪祟。”



    “得了吧,金子还要到黑市去买?你这种人不是要多少就能有多少?”



    “卖家的祖上是一个盗贼,因为这金子,闯下了杀身之祸。那个贼为了让自己身患重病的孩子康复,就抱着必死的决心偷了这块金子。当官府抓住他的时候,他只承认并交出了一半,不过无所谓,反正偷多少都是死罪。留着另一半金子的孩子后来居然真的祛病消灾了,于是这块金子成了那一家人的传家宝。虽然从那以后它再也没为那家人带来过什么福祉,但是我父亲想买下它的时候,真的是花了不老少钱。”



    偷了这点金子能是死罪?邹岳顿时觉得,自己似乎和这块金子有些渊源。他注视着这块吊坠,像是在等那东西回应自己。



    陆天行见状,替那块金子作出了回应:“这块金子原先是镶在死门之下的铜鼎上的,是龙头的部分。现在,我把这吊坠送给你,我希望你意识到自己被受害者心态绑架得多深。你总觉得,自己受了一点儿挫折就像全世界都在针对你,遇见了几个没耐心的人就以为全世界都在歧视你。你认识马明军的时候还拥有着那时候的镇泉国籍,你为什么还觉得你是因为自己的出身而倍受歧视?或许是你自己做事不周而不自知,却把他们的反应归为歧视。你知道你密谋的庞大帝国因何而倒塌吗?是,你的那些‘孩子们’优秀而积极,但是他们的主心骨——你,却为他们的发展奠定了错误的方向。你以平等之名,却行的是报复之事。就像你说的一样,优越是藏不住的,你险恶的内心,就算用再光明的事实去包装,也早晚有一天会结出恶果。”



    拿着那金子,邹岳仿佛握住了历史。他坐回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吊坠,他体内的精气神正在吊坠的魔力之下散失殆尽。邹岳坚定的意志就这样被陆天行缴了械:“你如果没听过冰泉村从前的诸多故事,有时间的话,我真的愿意讲给你听。我知道,有些故事只是老人编的瞎话,没有科学依据,可我真觉得每个人都该听听那些故事。”



    陆天行摆了摆手:“那些故事你不必讲给我听,因为我没有你的经历,我也不是听着你们北境的故事长大的,我不会在你被一个故事感动的时候与你共鸣。告诉你这些,我只是想说,我的父亲费力气叫人去找这块金子,说明他真的对来自于你家乡的传说敬仰有加,而我至今还把它带在脖子上,起码说明,我对你的来历并无抵触。”



    邹岳能意识到这话中的漏洞,是啊,高贵的金鱼和低贱的金鱼,不都是金鱼么?可是他实在没有必要在这个场合再多做辩解。



    陆天行走后,邹岳将那块金子托在手里,看了又看,抚了又抚。他像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小女儿,在孤身一人历尽艰险磨难后回到了童年的家,她的归来令不思进取的老父亲自惭形秽。父亲看着她,既屈服,又骄傲,既陌生,又怜爱。



    其实陆天行送给邹岳这个吊坠并非是因为它是死门方鼎上的黄金,而是因为陆天行前不久找到了那株植物的名字。他之所以从来没在书中找到关于那种植物的记载,是因为它“小金豆”这一叫法只不过是花市里众人的随口流传,就算那些养花高手也没有想过这种植物的本名到底是什么。在某一次翻阅《千象国怪异植物志》时陆天行偶然看到,起初发现到这种植物的人将它带到生物实验室之后,在生物学家感叹其独特的生长特性之时,它也拥有了那个为学界公认的名字——“贪念”。



    可陆天行无法理解,与其说让邹岳丧失心智的是无底线的贪婪,倒不如说是无数次爱而不得所织就的痛苦。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何种满足,才能让邹岳心中的饕餮巨口不再制造悲剧,包括邹岳自己。但若是这世界曾让邹岳孤独狂躁的心感受到周遭的寥寥善待,或许这难题便不会出现,因为人在饥饿之时,往往会过度估量自己的胃口。这世上只有陈文瀚看透了邹岳这一点,遗憾的是,他邀请邹岳去到秘密庭院那次,为达目的不免操之过急。而马明军这盏时闪时灭的孤灯,也注定照不亮邹岳空旷的心房。悲剧已然发生,并且,它必将延续,因为邹岳到死也没在意过,这吊坠的形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正如陆天行也从没考虑过,这种神奇的植物为什么被赋予如此一个名字。



    次日,陆天行来到了陈文瀚的家中,在和陈文瀚的家人友好地打过招呼之后,他来到了陈文瀚的私人书房:“老哥哥,我来看你了。”



    不同于皇室协会的传统,陈文瀚此时已经和所有家人住在了一起——包括家庭中的女性成员。他的这幢别墅和同在金珠豪宅区的其他房舍一般风格,当然,陈文瀚也早已远离了那个被欲望填满的淫乱巢穴。



    正望着窗外的陈文瀚转过身来,这时的他早已不是个干枯的老人,而是和众多皇室协会核心成员一样,满身的机械构件,银灰色的机身点缀着墨绿色的花纹,和这间风格淡雅的屋子相得益彰,只是那张脸,还是令陆天行倍感熟悉和亲切。正如银白底淡蓝条纹机身的陆天行,也有着一张让陈文瀚熟悉的面庞。



    “你还记恨我吗?”陆天行的语调里只剩下了关切。



    “家规我知道,你要清算我,我不会反抗的。”陈文瀚心如死灰,他绝望地闭上双眼,摇摇头:“唉……无论什么时候,自有下作的生存之道冠冕堂皇。我就应该想到,再完美的计划,也架不住有人暗处算计。我早该远离你的庇护,好自为之。”



    “老哥哥,你真误会我了啊。我当初以为你真的要退隐,好好享受生活,所以你背着我做了这么大的动作我竟全然不知。你是我的好哥哥,我不会拿出那些什么家规来处理你的。”



    陈文瀚不知陆天行此次前来是真的怀有善意还是意在套出自己的其他秘密,毕竟自己联络过的人里,只有邹岳一个被陆天行处理掉。他踱步到茶几旁边坐了下来,索性把话题先扯到陆天行身上:“你的神明搭建好了吗?陆会长?”



    陆天行的语气仍然那么轻柔:“别叫我会长,老哥哥,我们是好兄弟。几台计算机都已经搭建好了,离真正的投入使用,就差最后的测试了。那个叫冯子豪的专家,的确是一把好手。你担心的事没有发生,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的协会还是好好的。就算冯子豪有泄密风险,看在他勤勤恳恳为我们工作这么久的份上,我想我也可以让他加入协会了。”



    陈文瀚不知这是嘲讽还是报喜,他也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恼怒,只能继续看着陆天行,看他接下来会唱出什么戏。



    “最近我们的人操作联合政府判决了一名人犯。我知道,你曾经向他透露过我们的秘密。但我不确定,他的行径是你授意帮助的,还是他在私自利用你提供给他的资源这么做?”陆天行坐在陈文瀚的身边,他问得很小心,生怕陈文瀚再度对自己树起敌意。



    “你直接问我,邹岳闹得那么大是不是我的主意好了。越复杂的说辞,就有越多遮掩的成分。你言语中过多的修饰,反倒会让我觉得很没有诚意。你这一口一个‘老哥哥’叫得这么亲,现在终于肯透露你为什么来这儿了。不过你对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受着,但是你想审讯我,我不会配合你。”



    陆天行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他的面色有些为难:“哎……你说你……这么些年,受了这么多苦,落得了这种下场,你图什么呢?”



    “别管我图什么,这和你没关系。不管你带领协会走向伟大的胜利还是自取灭亡,你就做你该做的事,反正我的生命短暂,我也要做我的事。如果你拿枪指着我,我也会给你歌功颂德。但我此时只是个失败者,不在乎你的追求。”



    “那不是追求,是信仰。我们皇室协会从来就没有过信仰这种东西,它可以让人不畏生死地成就伟大的事业。”



    “信仰”二字出现在这兄弟俩的谈话之间,不免让陈文瀚觉得多少有些荒唐:“你以为我们怠惰,没有信仰?还扯什么不畏生死。你的信仰就像一座水坝,你要维护它的尊严,那么你要给大家看看这座大坝的用料多么厚实,结构多么坚固,作用多么积极,而不是就那样站在坝底,视死如归。”



    陆天行明白,陈文瀚指的是什么:“或许你很奇怪,为什么我经营下的皇室协会漏洞百出,却能愈发繁荣。你是个高手,却也是个清高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虽然说协会里有些问题不是我故意埋下的,但是我总是把危机控制在我们需要的位置。有些问题不是为了被解决而存在的,它们只是现实与绝望之间的缓冲带,你不能把它们全都当作眼中钉。那些问题要是解决了,绝望也必将接踵而至。你喜欢心无旁骛地去做事,你想凭借你高超的学识和能力为协会剜去所有的病灶和隐患,图个干净,可是现实哪能让你做得那么清净明朗?到头来,你这种只管杀不管埋的行事风格只会让你越来越难。你背着我偷偷经营的这几年,我相信你早就体会过这一点了吧。我不会再去追查你背着我到底布了一个什么局,但我真的希望你从此能好好地去过接下来的日子。”



    陆天行的话让陈文瀚感到恶心,却也无法反驳。



    陆天行不知道,到底说什么才能让陈文瀚相信,自己真的想让两人的关系回到从前。他想伸手挽住陈文瀚的肩膀,可陈文瀚却甩手将他推开,茶盘被碰翻,杯子碎了一地。陈春生听见声音,不一会儿推门进了屋:“发生什么了?没事吧?哦东西撒了,你们方便吗?不介意的话我马上叫人来收拾。”



    陆天行站起身来拍了拍陈春生的肩膀:“好孩子,照顾好你爷爷,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如果你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我什么都能给你。只要你敢想,真的,孩子,什么都可以。”



    不说这话还好,因为陈文瀚太了解,在虚伪的陆天行心里,到底谁才是最伟大的人。他无法忍受陆天行的魔爪再伸向自己最喜爱的小孙子,但此时的陈文瀚却无法用任何语言来纾解自己的绝望,只能老泪纵横,颤抖着对陈春生说:“送客。”



    陆天行向爷孙二人点头致意,转身离开了屋子。他只得期待改日再会,他知道,伤痕的弥合总是需要时间和耐心的,可谁知,那一转身,竟是诀别。



    陈文瀚再也无法鼓起信心去鼓动那些没有被陆天行抓住的幕僚继续完成自己的事业。虽然他实在无法接受这一切,但他知道自己输了,错了。



    “你是天使,是恶魔,是凡人,还是向往光明的战士,无所谓。但凡你专心于眼前的战斗,就无法避免赤裸的后背让人刺上一枪。奋斗者自有奋斗者的悲哀,因为无论世人看见什么结果,往往流氓才是游戏的最终赢家。你恨,你气,你委屈,你喊,什么也改变不了,猖狂者仍将猖狂。当我尝试去看,这世间的一切都如此险恶,丑陋。可是当我尝试去想,却无奈地发现,世界本该如此,只是我们在这个时代不得不做出与现实冲突的定义。我们仍受困于时间的牢笼,我们的命运仍是要成为历史长河中静待腐烂的烧柴。”



    陆天行给了陈文瀚致命的感悟。那晚,在陈文瀚为自己写好这段墓志铭后,扯断了心脏血液泵的供电。他躺在床上,体验着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恍惚与孱弱,等待着人生终点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