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爱与绝望喷流行星末代简史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21.复苏
    此时世界早已恢复平静,地球防卫军,人类前两次星际探索的故事已经进了博物馆。



    在大航海后部舰队返航的庆功宴之后,邹岳这几年便再也没见过马明军。在孤单的退休生活里,衰老带来的不便已经开始令他恼火。每当他坐下看一会儿书,站起来的时候总会感觉双腿微微发麻,眼前也会略微地发黑,发晃,睡眠还出奇地短。他不敢用力地啃苹果,因为他总觉得那样会让自己的门牙留在苹果上。有时为了赶时间在路上小跑两步,双腿和肩膀就像是要从他的身体上被扯下一样难受,而平时他的腰里,就像有两根钢丝,在脊柱两侧的肌肉中震颤,翻腾。



    那天晚上,邹岳关掉屋子里所有的灯,坐在温暖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明朗的夜空,望着那个他曾经远征过的方向。他重温起人生中从小到大的点滴过往,他发现自己的确曾身居高位,对无数手下发号施令,也的确做了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是这些并不能让自己有多么不枉此生。这普通人十辈子也修不来的成就对如今的邹岳来讲犹如隔靴搔痒,看起来这辈子做的明明都是自己想做的事,不知为何,虽然每件事都成功了,但结果似乎一直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总觉得心里始终缺了一块什么,一个从他青年时代起,一直存留的遗憾。



    “我不必有一个完美的结局,我该重新开始,然后死到哪算哪。”邹岳对自己说。



    当晚,他清点了自己的财产,浏览了一些网页新闻,关注一下当今世界的发展。之后小睡了一会儿,天就亮了——两个小时的睡眠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吃过早饭,他收拾好行李,与养老院的员工以及他昔日的同事友好道别,便踏上了去往机场的专车——走下这辆车,意味着他将再无特权。



    飞机降落在昔日镇泉国中部的一个小县城,这里在战争时期并没有被过于惨烈地轰炸,一些高层建筑仍然矗立。邹岳想去城市最东边的一幢30层的高楼,那里早已无人居住,他在寻摸了两天之后才通过警方找到一个愿意带他去楼顶看看的人。



    楼顶呼啸的风让他本来厚重清晰的嗓音变得凌乱而不可分辨,他指着东方问那位“导游”:“那个地方,现在能去吗?”邹岳大声喊着,以对抗强风对他话音的扰动。



    导游也要大声喊着回答:“应该不能,那里是一个无人区,虽然大部分只是废墟而已,但仍有少部分地方核辐射有些超标。所以就算没人管,可辐射监测机构的说法是,那里还算是禁区。”



    “你能不能帮我联络联络,找辆车什么的,带我去看看?”



    “这哪行?哪有联络这种事的机构?再说谁敢去那个地方?”



    “帮帮忙,只要可以,我自己开车去也行。”



    次日,他真的买到一辆几乎要报废的二手车,导游帮他把车开到那个城市的边缘便下了车:“好了,那里面就不受交通法的管制了,你可以自己开进去,如果有什么情况,要尽快联系我。”



    邹岳将核辐射计数器放在副驾驶上,独自开着车进入了正在被草木与苔藓吞噬的废墟。这里大部分地方,真的只是废墟而已。一旦计数器开始噼啪作响,他便加速开过这个地带。等计数器再次安静,他就把速度再降下来。



    他从废墟西侧的入口,一路经过旧时的火葬场,废品收购站,还有一家汽车修理铺。右拐向南,开车不到五分钟,那是一个城乡结合部以前所在的地方。这里曾是一个东西延长,南北较窄的小县城,邹岳记得,再往前就只有零散的农舍聚集区和大片农田,于是他左转,继续向东,面前这条路贯穿了整个县城。在很长一段车程,道路两旁都是各式各样的饭店。那些见证了这个县城过往繁荣的饭店,还未被完全炸毁,通过有些牌匾上依稀可辨的字迹,或许能猜出这家店曾经主营的是火锅还是炒菜,只不过它们的顺序不再和邹岳记忆中的一样。而后是幼儿园,不远处便是邹岳曾经上过的高中。他又几经辗转经过了电器城,几家银行,警察局,最后在县政府门口,左拐再前进100米左右停下了车。



    车的右边,一堆生锈的铁皮围成的墙挡在了邹岳的面前,在铁皮上的锈迹和干透的泥水下,还残存着蓝色的油漆。邹岳在不远处捡了一根钢筋,连扎带撬将一块铁皮掰开一个足够大的口子,钻了进去。他的面前是一个三层高的烂尾楼坯,那是他还未成年时生活的地方,当时还只是一座窄小的平房。曾经小小的房子在邹岳父母的眼中是极其宝贵的私人财产,因而倍加呵护,可邹岳却从来都把这周遭的一切当成理应如此的自然环境,任他探索,并留下童年的痕迹。男孩的手总是会惹祸,屋顶上邹岳经常坐着的地方,许多瓦片在他的常年摧残之下破碎不堪,难以修复,这让雨天时候父母卧室的墙角时不时会有些渗漏。可就是彼时渗入屋中的阴雨,也比如今面前这高大的水泥结构更显亲和。邹岳跨过一摊碎玻璃,小心地绕开地上的坑坑洼洼和杂草,找到裸露着一些生锈钢筋的楼梯,走上二楼。到了一个本该被建成一座阳台的地方,在一个他认为左右刚好的位置,邹岳盘腿坐了下来。此刻,日头的西行也无法提醒邹岳,时间仍在流淌。



    当几只麻雀从邹岳的面前飞过,世界便开始不再静止。他面前的大片废墟仿佛轰隆隆地拔地而起,杂草和青苔从房屋碎块上淡淡消失,所有的灰尘,瓦砾与碎片被吸进建筑的主体之中,四面倒塌的墙壁煽卷着气流重新竖起,包裹住那些被无数人称作是“家”的地方,灰色,红色的碎瓦在各自的房顶重新连结,最后,所有街道,房屋,牌匾上的裂缝在温柔地弥合,世界的颜色重新变得鲜活,一切又充满了生机。他听见了正下方有买玉米饼的摊贩在用扩音器叫卖着,听口音,是北猎人。他听见了汽车从马路上经过,不小心轧到路上的凹坑,发出两次浅浅的“哐啷”声。他听见右侧不远处的水果摊,两位妇人不停聒噪,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三道四。他听到稍远处,有火车经过,平交道口发出“叮,叮”声,以警示行人。这一切,在微风的调和下显得并不尖锐,吵闹。



    风,将一根柳枝吹到他的脸上,他熟练地扯住柔软的枝条,稍稍在手掌上卷曲,然后撒手,等着柳枝自然舒展开来。那是一棵曾经他在屋顶打发时光的时候,总会挡住他左前方视野的参天大树。如今,他却可以看见左侧自己曾经背着书包上学的路,还有不远处的县政府。这本不该存在的视野将他倏地拉回了现实,他的目光向下移动,看见了那颗腐烂而干燥的巨大树桩,断面平整,被连根挖起,像一颗被砍掉的首级,带着蓬乱的头发歪倒着搁置在一旁。而它本该待的地方,如今是一个被建筑垃圾填满的大坑,新鲜的青苔和从前在上面生长,现在已经死去并发黄发白的苔藓在七零八落的建筑垃圾表面覆满,缝隙里也长出几株结实的灌木。



    邹岳抬起头,前面远处的天空,也不再像以前一样,被县政府的家属楼挡住,他能看到远处由高高低低的方块构筑成的天际线。昨天,他就是在最高的那个楼顶上眺望到这里。邹岳意识到,自己不再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了,他现在也并不是为了躲避家中的吵闹而爬上房顶,独自发呆。但是他感觉到自己心中那个莫名其妙的缺口正在被慢慢地修缮,他不知道这治愈自己的时空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再问为什么。



    他回想着自己在旁人眼中光辉的一生,只觉得世上不存在永恒的拥有,只有永恒的遗憾,遗憾越来越多,且无法弥补。在这百年的光阴里,他逐渐成长,却也在逐渐死亡。邹岳此刻感觉到时间的激流正不断将自己击碎,冲散,直至融化殆尽,自己所有的人前体面只是皆可远观,近看,都是一样的庸俗狼狈。



    太阳落到了离那些方块天际线大约一拳高的地方,阳光的直射使邹岳觉得有些刺眼。他知道,时候不早了。他扶着墙面,小心地走下楼,钻出铁皮围墙的缺口,在上车之前,回望自己刚刚待了大半天的地方,时间真快。曾经矮小狭窄的家就矗立在那里,仿佛它永远都会矗立在那里。邹岳并未从原路返回,而是选择了一条经过火车站的路。他要从那里重新开始,正如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他做过的那样。他要直接去做想做的事,哪怕它再无意义。



    这世上有春雨如酥,有落霞孤鹜,有山川云海,有璀璨星河。这是世界对我们的馈赠,我们该痛饮这阳光雨露,好好大醉一场。可是所有伟大的志向,没有一个要你好好去看看自己周遭的世界。这些稀松平常的一切,对凡人来说并非唾手可得,且极其昂贵。可在邹岳那里,这辈子攒下的积蓄和资源幸而有了个不错的去处。



    之后的几年,邹岳去了旧时北猎国的昌顺,他读大学的地方,他去了吉获的联合国总部遗址,他工作过的地方。他去过极夜之地的科考营地,去过沙灵国的粒子研究中心,去了鲨齿海峡,也去了师义酒城。他还有好多好多地方想去,无论是为了回忆过往的时光,还是为了游历未曾到过的地方,以弥补曾经的遗憾,但……但……但是他发现自己真的太老了。他开始愈发受不了旅途的颠簸,他的胃已经无法承受多样的饮食,异域的气候也使他病个不停。他知道,自己要回到常住的养老院,安静地等待了,等待这一切的结束,留下一个未完待续的美好故事。



    老友马明军在那一年的除夕夜敲开了邹岳房间的门。马明军并不比邹岳年轻太多,他虽然看起来皮肉松弛,但身子骨却依然硬朗,动作敏捷有力,像个年轻人。“啊,是你。”邹岳老眼昏花,只能依稀辨别来人的轮廓,但他知道,那是马明军。



    “我的老朋友,你还好吗?”马明军的话中丝毫不带有老年人的疲惫。



    “哈哈,我好……好得……不得了。”短短一句话,邹岳要喘三口气才能把它说完。



    “是啊,可不是么?好得不得了,因为看起来我还没有来得太晚。”当晚,马明军在邹岳的厨房为两人准备了晚餐,他们促膝长谈,直至深夜。马明军有耐心等邹岳慢慢说完每一句话,直到两个老人都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阳光明媚,马明军按照昨晚的约定推着邹岳的轮椅搭上了去往沙灵的飞机。那是一种被人们叫做“医疗工程”的手段,目前只有沙灵的一家研究所可以进行操作。医疗工程是在这个战后的新世界里诞生的一种新兴技术,它不同于传统的手术或者是用药,更像是一种以机械替代人体器官的技术,不仅仅是义肢,甚至连很多重要的功能性脏器,也在其研究范围内。或者说,那根本就是用一堆金属或是高分子材料乃至具有生命活性的有机材料,芯片,和患者的某些健康部分再造一个人出来。保留患者自身的大脑,我们就可以认为它还是之前那个“人”。



    在手术完成之后,邹岳刚刚从深度麻醉中苏醒,他看见马明军守在病床旁,一边往嘴里扔橘子瓣,一边解释说:“目前医疗工程对社会公布的部分,只有低得出奇的存活率以及偶尔成功的零星案例。但是在这里,其实我们已经可以通过这种技术将人类的寿命再延长一二百年,不过这些暂时必须绝对向社会保密,你知道……股市上那些事儿嘛,不能出太大乱子。”



    邹岳的肝脏,肾脏以及部分血管已经被替换成有机材料,下颌被替换成合金,牙齿也全部被替换——当然,从外观上看那就像是他自己的牙。邹岳的脑袋大了一圈,不仔细看是不会被发现的,因为他脆弱的大脑需要用高性能减震材料进行包裹。另有一层保护构件包在颅骨与头皮之间,在受到剧烈冲击时,会将震动全部传导到背部,再由肩胛骨中埋藏的减震设备将冲击慢慢消解。以后,如果邹岳的某一器官再度出现问题,他必须再将其替换为工程材料——这些材料替换方便,所以几乎可以无限维持。但是当体内的自主调节系统再也无法维持他大脑的健康存活,那就只能宣告他的死亡。由于有关的伦理问题尚未得到充分论证,研究团队仍不能随随便便去考虑替换人的大脑。



    等伤口愈合得差不多,邹岳被医师告知,现在可以下床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紫色和橙色电镀构件交错而成的漂亮机身:“我现在简直想去单杠上做一个大回环,我感觉自己浑身是劲儿!”邹岳兴奋地对马明军说。



    “但是你不必了。”马明军把床边小桌上的玻璃杯往里推了推:“你现在想要多大的力气,我们都可以要医务人员为你安装,但你必须为此拥有足够的输出功率。你的大部分消化系统还是自己的,所以我觉得你的体力还是够用就好。”



    “我其实还有好多地方想去看看,我觉得我的身体现在应该遭得住折腾了。但是我想你请人动用保密技术把我改造得这么好,不是只要我接着去做我自己的事,对吧?”



    “以你的才智,如果你真这么死掉了,的确是全世界的损失。不过你应该相信,我的朋友,我并不是因为你有用才把你从死亡边缘拉回来。我只是想你活着,和我共享生命延续带来的好处。我不指望,也不需要你为我或是为这个世界做什么,我再说一遍,我只要你好好地活着。你说你还有好多地方想去是吗?那就继续你的旅程吧,我会尽我所能帮你的,我现在可以帮你订下一趟旅行的机票。”马明军一边高兴地说着,一边帮邹岳整理新身体上的边边角角。



    “我不需要机票,因为按照我本来的计划,下一站就是沙灵。”说着,邹岳的目光还是没从镜子里移开。



    一天之后,邹岳获得了一辆越野车,他要驾驶着这辆车游历这一片被魔幻故事填满的广袤地域。他要去曾经的蛇尾谷,曾经的兰花河畔,和有无数种漂亮鸟儿栖息的林甸峡湾,还有极昼之地炫彩极光下的怪异森林……他要漫无目的地在南境随意穿行,那是他早在大学时期就拥有的梦想,但愿现在那些幸存的城市中还保留着一些昔日的文化底蕴。



    世界,变了。战争之后,百废待兴。满目疮痍的世界正在愈合,没有古时候的城市设计所留下来的羁绊,一切都能够迎合现在的需要,以适合当今科技水平的方式重新开始。这些年,整个世界的科技水平和建设质量与战前相比不可同日而语,除了某些战争遗留下的致命禁区,地球上的几乎所有部分已然完成战后建设,焕然一新。



    邹岳在南境各地交到了许多朋友,虽然有时候因为口音问题被嘲笑,但一切的误会仍能被时间冲淡。他感觉,就像自己小时候一样,每天这个世界都在变得更好。但是有时候,他也感觉自己就像小时候一样,世道的蒸蒸日上并无法消解他心中那个小小的乱结。



    还未结束千象国的旅行,那是邹岳在河谷大街的一天,他停了车,在走向餐馆的途中路过一所高中。此时正赶上高中生放学,远远地,一群男孩用手围成喇叭的形状,操起蹩脚而造作的北境语轮流向邹岳大喊:“跪拜!”,“焚香!”,“画符!”,“起舞!”,“设坛!”,“血祭!”,“打生桩!”,“守剑!”,“铸鼎!”。然后各自转向身边的伙伴。邹岳听不见那些男孩在和同伴说什么,只看见他们之后齐刷刷地摆出一个姿势,那是和大禹铜像一样的姿势。接着,几个人吵吵嚷嚷地跑开了,边跑边回头,脸上仍挂着戏谑的笑容。



    邹岳熟悉,男孩们喊的是他从小到大引以为傲的“九镇死门”的故事。对于邹岳来说,来自故乡的传奇故事在好长一段时间都支持着自己的精神,也塑造了自己的品格。但是从当今的地质学视角来看,那段故事无异于一堆原始人的自我感动。



    北方永夜之地,但凡降落的雨雪,都会在向北游移的过程中冻结。久而久之,在极夜之地边缘的纬度积结成了一圈万仞冰山,像是为地球带上了一座冰雪的王冠。在上古时期,由于地质变化,北方大陆的冰川在剧烈的地壳运动下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同时地轴倾斜的角度也开始小幅度晃动,阳光照在了冰山的边缘。冰雪融化,新的河流自北而下,养育了新的原始部落,这就是最早的冰泉村。但在地轴摆动之时,偶尔冰泉村会因此笼罩在极夜之中。无尽的长夜,冰冻带来的是冰泉村无数的生离死别。那时冰泉村的村民认为是冰山上的大口子将黑暗的死神放了进来,于是在很长一段历史时间里,冰泉村使出浑身解数,力图将黑暗封在死门之外。后来,屡次入侵的古苍兰军队在即将被寒夜冻死之际,冰泉村民以血祭将黑暗再次逼退。那支苍兰军队就此倒戈,决定世世代代守护冰泉村。北境无数可歌可泣的故事就在这里诞生。在军队的帮助下,冰泉村再也不是一个蜷聚在冰山下饱受黑暗威胁的原始部落,而是在一步步扩张中形成为一个国家。在那之后,黑暗仍屡次来犯。时间过去了很久,直到最后一次长夜,大禹铸金丝龙纹铜方鼎镇于死门山口,黑暗再也没向南游移过一步。冰泉村民与那支苍兰军队建立的国家便由此取名为“镇泉”。



    现在,如果你乘坐着去往永夜之地的观光火车通过死门,你会在导游的提醒下看见纪念碑亭里巨型玻璃展柜罩住的一堆碎铜块,那些聚光灯下长满绿锈的碎铜块便是当年镇住死门的金丝铜鼎,至于上面的金丝……这就是为什么这里自古以来就有镇泉士兵全天站岗。历史上每当镇泉发生战乱,权力更替的结尾通常是获胜的势力向碑亭派驻卫兵,以示主权。如今,地球最高联合政府并不愿意动用正规军队去守护这一文物,在那里站岗的卫兵也只是冰泉村历史文化局雇佣的礼兵,而周围的安保工作,也由历史文化局出钱,请私人安防公司来做。



    再后来,北境诸地的人们为了纪念九镇死门的传说,在众多繁华都市的显眼位置摆放着大禹的铜像,譬如北猎国天鹅市的尖塔广场。大禹的姿势就来自于镇泉国家博物馆的记载。可是如今,在地质科学将冰泉村的一切神奇传说解构之后,那些现代科学的冷酷使得“九镇死门”和其他令邹岳引以为傲的英雄故事成了他心中劝不和的冤家。就连吉获国也只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大禹的雕像摆在了零星几个小城市的广场角落,那雕像在众多粗制滥造的铁艺景观中显得并不突出。毕竟,吉获人也总是强调自己文化上和北境并无半点关联,他们在更大程度上来说应该是西境人。



    有的时候邹岳会隐隐感到,或许自己的不幸正是来源于地质学。他固然明白,地质学的研究成果总归比老人口中的传说更具说服力,但是当他在工作中不得不接触到一些地质学家时,心中难免总是小有抵触。



    愉快的南境之旅让邹岳并没有立即因为那些男孩的打闹而生气,“小孩子嘛,童言无忌。”他这么安慰着自己。但不知为何,当天下午,他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难受。开始,那只是一个像风中的灰尘一样的阴影,缠绕着他,之后它逐渐壮大,变成一股熊熊燃烧的力量,火焰躁动不安。最后那力量在他心里疯狂地搅动,像一个遍体鳞伤的囚犯在小到无法伸展身体的逼仄空间内痛苦地扭动,哀嚎,他此刻明白了一切。他心中那存留已久的,小小的乱结是一颗小小的核弹,现在它要爆发出所有的能量,那能量是邹岳这一生中永远未能消解的痛苦,像是要刺破并撕裂他的身体轰然迸出,直捣天际。邹岳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夜空,像是在朝神明控诉:“成年人倒是满口‘平等’,但小孩子是不会撒谎的,他们会将对我的鄙视毫无遮掩地表达出来,教给他们这些的,就是那些心口不一的伪君子!”



    此时,仿佛连窗外那些陌生人的欢笑也全部都是对他的诅咒,因为他是个“镇泉杂种”!



    在这种心灵的撕裂之下,邹岳能做什么呢?他知道自己不能去辩说,去争论。毕竟相邻的北猎国有无数科考队真的通过镇泉国,迈入死门,从永夜之地带回了许多先进的知识,而“镇泉杂种”只会守着祖宗编的瞎话不思进取。虽然反对歧视的论调花样百出,但是从第一次踏出国门起,面对别人不怀好意地问起:“你是原始人还是苍兰人?”他不知道和多少人为此争论过。他赢过,输过,可无论是输是赢,每一次都是要么输得委屈,要么赢得不值,后来他已经没有动力再去争论。反思起来,镇泉确实有人很不争气,可他不想就这么接受自己在种种歧视的目光下生活,也不愿意就这样服从他人的偏见,认为这是不同人群之间先天的基因差异导致了有些人甘愿牺牲名誉,去做见不得光的事。



    邹岳回想起前几年,一位叫陈文瀚的官员邀请他去家中做客。那天,他才发现这位众人面前端庄严肃的绅士背地里却是个兼具才华与特殊嗜好的怪人。他参观了陈文瀚豪宅深处令人叹为观止的封闭庭院,喝到了令他心麻肉颤的醉心花茶。观念传统的邹岳纵使听过同行之间一些见不得人的秘闻,可当他真的身临其境,却也难以驾驭自己惊乱的灵魂。



    “老弟,放松,这里没有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平日里衣冠楚楚的陈文瀚此刻穿着宽松轻薄的睡衣瘫坐在摇椅上,一双毛腿享受着庭院中温和的日光。他蓬头垢面,显然是见到邹岳之前根本没有洗漱过,喝酒的时候也是嗞溜嗞溜地噪响,完全没了人前的那副优雅。



    邹岳想尽力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局促,他努力大大方方地接过茶水,眼神却不知何处安放。他想主动扯起一些话头,以转移几分紧张的情绪,但是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好在陈文瀚先开了口:“陆天行,他以前是你的下属对吧。”



    这个名字让邹岳心生不适,但这好在是自己熟悉的话题:“没错,他在舰队里是个不错的副手。他一会儿也要来吗?”



    “切,老不死的东西,我干嘛要请他来?给自己找不自在。”



    邹岳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陈文瀚又嘬了一口酒:“你不会真的觉得他只是你的下属吧?哎呀你不要那个死样子,绷得那么紧干嘛?我不是来审讯你的,要不要我的人帮帮你?”



    邹岳忘了自己到底答没答应,应该是答应了吧,不然后来也没法和陈文瀚聊了那么久。



    陈文瀚把邹岳领到那里,目的就是为了向他展示,道德或教化,无非就是在其诞生之初时,对某些拮据的资源克制自己的欲望。当什么时候这些资源不再紧俏,这种压抑便也失去了意义。外面的道德约束不了皇室协会,而皇室协会之所以能千载长存,是因为把那些基础的欲望满足了,以至于专注自身的时候才不会被其扰乱心智。可他没有告诉邹岳的是,往往真正让人发疯的,并不仅仅是某方面强烈的欲望,还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欲望之梯。



    见邹岳完事之后带着满足和些许忧虑从里屋走了出来,陈文瀚起身迎上前去:“在我这儿不要那么老实,看你吓的。都说欲壑难填,可是人的欲望这玩意,无非就是让身上那几个窟窿眼该出的出该进的进而已,能浪费多少东西呢?欲望苦苦不被满足,那才让人发疯自耗,唉,人不都是这么变坏的么。你看,这回好了吧?说说。”



    邹岳整了整衣衫,坐回刚刚的位置上:“陆天行……在追光舰队的时候,他的一举一动的确不像是我的下属,倒像是我的上司,我也说不出来为什么。”



    “不像就对了,老不死的是我的顶头上司。”



    “哦,不过你是什么单位的?你好像一直没告诉我。”



    之后,陈文瀚告诉了邹岳皇室协会的全部秘密。正当邹岳听得入神,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便打断陈文瀚:“你是说,我是你们养的金鱼?你这是讲故事还是说真的?”



    “虽然你差不多算是亲手操办了两次星际远航,但你可从来没有密切关注过飞船研发进度,不然你一定会好奇,那么多的钱,为什么就莫名其妙流入了几个研究所,让他们在几年之内完成了正常情况下五十年都做不到的壮举。”



    此时的邹岳一点儿都不惊讶,他满脑子里都是原来如此。无论陈文瀚再向他展示什么离奇的事,他都觉得是情理之中,索性放松下来,看陈文瀚还要再给他表演什么魔术:“所以你把金鱼领到家里,是打算养呢?还是打算杀?还是要我修炼成精?”



    “我要你和我一起,干了陆天行。当然不是暗杀了,那一套太幼稚了。到时候你跟着我干,我们把皇室协会从他手里拯救出来,你就是协会的功臣。”



    虽然皇室协会所拥有的,属实让邹岳眼红,可是和孙正裕相同,在这样的安排里,他感觉到了些许不适。不同的是,邹岳多半生涯都在地球上度过,他经历过了足够复杂的大起大落,所以他立刻就察觉到,事情是从哪里开始不对劲的:“我明白了,找人当枪使对吧。那算了,我不想和你们玩,我这辈子折腾了这么一大圈,够本了。我不想为你们这帮鄙视我的人卖命。”



    “鄙视?哦,的确,在皇室协会的大多数人眼里你确实是卑鄙的场外人。但绝不包括我,因为我知道他们为什么鄙视你。”



    “为什么?”邹岳为自己倒上了一杯。



    “因为你穷,跟我们比,你的决策思路确实更容易招致反感。但是如果一个穷人的行事思路不被富人反感,那么他大概率又穷又蠢,因为他总是喜欢以让渡自己捉襟见肘的利益为代价来换取廉价的尊严。我不鄙视你,就是因为你没那么蠢。”



    皇室协会里的绝大多数人都保持着对外界的鄙夷,可协会的头号技术官僚陈文瀚却有所不同,虽然情感上仍然无法接受,但是理智上,他深深知道,皇室协会的成员是靠着什么保持着人前的那份光鲜。譬如当富人的利益被穷人侵犯,富人总想要照价赔偿。当穷人的利益被富人侵犯,穷人总想要施害者和自己一样痛苦。在现实中两种确实都难以被满足,不过看起来富人的诉求总归是要更体面些,穷人却是多少有些无理取闹。可陈文瀚也清楚,文明社会不过是用一些体面的言辞举止装裱的原始丛林,弱肉强食。他知道那些金鱼的无奈,可是归根结底,为了协会的存续,他只能在做金鱼和做恶人之间选择后者。如今他要让协会获得新生,便企图用这样的坦诚,来收服邹岳。



    可在邹岳眼里,陈文瀚所表达出来的并非坦诚,而是居高临下的傲慢:“我的尊严很廉价么?也对,金鱼有个屁的尊严。”



    “嗯不不不,尊严有很多种,被施舍来的就是最廉价的一种。”



    “所以你要给我个赚取尊严的机会?看样子我还得谢谢你?”



    陈文瀚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以掩饰尴尬。他笑着用拿酒瓶的手指了指邹岳:“你这人,哈。”陈文瀚见邹岳滴水不漏的疏离,他意识到,邹岳的确不是个省油的灯,于是决定耐下心来,不再把话头挑得那么直接。他伸伸懒腰:“唉,不扯这个了,咱们开始说的什么?哦,陆天行,这是个寅吃卯粮的主,他只会大把大把地花钱满足自己改造世界的欲望。你能有机会亲手筹划两次星际旅行,其实也都是他的主意。这个老东西,可是把我们害苦了。要是没有他,我倒是也会继续不拿你这种人当人,可能是我们遭报应了吧,摊上了陆天行这么个主事的。在他眼里,全世界都是他的金鱼,包括我这个给他算了半辈子糊涂账的。”



    看着满腹牢骚的陈文瀚,邹岳完全不想参与什么和自己无关的派系斗争,甚至在邹岳眼里,陈文瀚所做的根本不是在拉拢他,更像是陈文瀚在自己劝说自己。在官场里混迹了一辈子的邹岳,当然熟悉如何不失体面地百般推脱。在一整个下午的白费口舌之后,陈文瀚终究是低估了邹岳。



    如今回想起这段经历,邹岳多少有些后悔,若是他当初真的答应陈文瀚,加入皇室协会,或许生活真的就会再无忧虑。但他同时也知道,假使时光倒流,他还是会拒绝陈文瀚的邀请。



    南境的短暂夜晚似乎已不如昨日那般美丽,邹岳对极光下的怪异森林也不再向往,他决定,就在这里结束自己的旅程。对于邹岳来说,他这一生时常想干翻这个歧视他的世界,哪怕全世界的人与他同归于尽。而有时候他只想逃离,因为死亡并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而这种煎熬仿佛注定伴随他的一生。好的是,最可怕的事还未发生,他仍然可以自在地活着;坏的是,这种下等人身份带来的压抑把他的未来搞成了一团乱麻,而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去面对。他不知道是因为没有生于高层世家才造就了自己一生的庸庸碌碌,还是孤独而激进的个人做派使他注定无法成为享用世界的人。人一旦混淆了因果,便不得不接受这一切皆是定数,当错综复杂的事实像解谜积木一样绞扣在了一起,为了压住心中那濒临垮塌的堤坝,邹岳只能将这种种焉知非福诉诸命运:“毁灭吧,累了。”



    时隔多年,陈文瀚早已不知去了哪儿,而如今想起那年在秘密庭院中的谈话,一股充满恶意的灵感唤醒了邹岳再度萌发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