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动作太大了,这样下去协会搞不好要暴露的。”廖海林专程从金珠基地赶往千象国,向来沉着冷静的他语气中充满焦虑,像是把陆天行逼在了办公桌后的角落:“你看,从古至今,哪怕是每一场世界级的动乱,我们都没有如今这样亲自忙前忙后。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活儿直接让联合政府去做好了,世界会再次恢复繁荣的,从来都是这样,大多时候,他们比我们更专业。”
每一次,有协会要员从金珠基地亲自飞到曼陀罗市来找陆天行,准没好事。这种质疑陆天行最近听了太多,可当这话从廖海林口中说出来时,他不禁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脱离了前会长的把控,处事风格变得过于激进了。毕竟,廖海林是目前协会里最踏实稳重的核心人员,他从不让情绪干预自身的工作。但是陆天行知道,自己不能退缩,退了一步,就要再接着退一百步,那无异于枉度此生,起码,在拥有充足的思考空间之前,不能收回自己的任何决策。他抬起眼睛问廖海林:“是啊,然后像以前一样,越变越好,再然后经济出现问题,最后动乱,洗牌,再开始下一个周期。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为什么不行?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啊。”廖海林回答道。
“以前的话的确可以,因为那时候我们觉得,我们已将这颗星球上文明发展的进程玩弄于股掌之间。需要的时候,我们就用战争除去一些累赘,然后等着这个世界慢慢复苏。我们手握着世界运行的节律,像农民饲弄着自己园子里的果蔬。千百年来,我们就是这样掌控一切,享受一切的人。但如今,情况不一样了,当我们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如此超前与恐怖,就不能继续过我们的田园生活了。我们太熟悉,那些热衷于享受生活的农民是如何被奴役的。不管其他文明是否有奴役我们的动机,起码我们会一直处于这样的危险之中。地球的一小部分需要与外界正式接触了,而这一小部分,必须是皇室协会。”
吉获国孔雀湾是“和平力量”对地球防卫军发动最后总攻的指挥中心所在地,那是地球上少有的几个未被炮火摧残过的城市。战争结束,在整个地球百废待兴之际,这里无疑是地球最高联合政府总部的最佳选址,也是联合政府二级以上议事员的工作地点。
第四议事局属于联合政府一级议事机构,其工作内容便是整理火星旧移民区的档案,将曾经的技术与经验整合,并在理论上做出适当延展。每逢联合政府大会,第四议事局的首席议长会在重要的议题上,提供人类在火星的成功经验。孙正裕作为第四议事局经济议员,曾为联合政府提供过多个切实有用的意见。
那天,孙正裕工作结束,回到家中,发现自己的妻女正在和一位坐在沙发上穿着考究的老人相谈甚欢。他看了看妻子,笑着问道:“小敏,这是你的朋友吗?”
妻子疑惑地瞪大了眼睛,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丈夫,回头问那老人:“你是谁?你不是孙正裕的同事!”此时,孙正裕的妻子已然笑容全无,那表情像是吃了苍蝇。
孙正裕在气氛僵住的三秒钟内略作思考,还未等老人开口,他就对妻子说道:“你带着孩子先回屋吧,估计又是一个。”
等妻子带着女儿回到了卧室,孙正裕把外套搁在衣架上,慢慢走近沙发,目光一直锁定在那老人的脸上,企图获得一些关于这老头来历的信息。他走到沙发上离老人最远的位置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不说话,等着对面开口。
老人丝毫没有情绪,他并不害怕,紧张,他看着孙正裕的眼神也不像是在与一个敌人进行目光上的交锋,而是在等待,像是在等待一只受到惊吓的猫意识到自己没有危险之后收回准备攻击的架势。老人知道,这个时候开口,无论说什么都会使对方再度警觉,而他要的,是一场绝对信任的谈话,只有朋友间才会进行的谈话。
孙正裕看着半分钟无动于衷的老头,便忍不住先开了口:“你是来找我的对吧?有事情需要我配合?”
老人见孙正裕终于表现出了交流的意愿便笑着点了一下头:“是的。”
“你听着,我不操心你是谁,我也不关心你想干什么。我的人生已经过去了一半,是,我犯过错,我也为之付出过代价。但是现在我有了再来一次的机会,我想珍视我的信仰与理想。我现在十分满意我的生活,无论你求我为你干什么,无论你想贿赂我多少,我不会有一丁点的心动。如果你想威胁我做事,那么我全家也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所以,我希望你像之前所有人一样,马上从我家离开,并告诉所有之后和你一样的人,我这里,没门儿。”虽然孙正裕尽量让自己的陈述语气冷静而缓和,可他的反应还是让老人感到,这是块难啃的骨头。
老人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和你做个朋友。”
“哼,如果我能答应你的话,现在我这里早就高朋满座了。我不需要什么‘朋友’。”
“别紧张,别紧张。其实我也并不是非得需要一个前火星临时政府财政总长做我的朋友。但是时局不同,我们不得不做朋友了。我不会求你为我做任何事,我想恳切地求你,让我协助你为这个世界做一些事。当然你别理解错了,我的意思不是让你卖官鬻爵,我要告诉你,你的理想本可以更宏大,而实现它,你需要我。”老人说完,将杯里的茶慢慢喝完,同时观察着孙正裕的反应。
“那你可以把你的想法写出来,提交到我们的信访部门。如果你的建议质量上乘,我们自然会采纳的,不过我现在是下班时间,我也不负责信访工作。鉴于你不是那帮偷奸耍滑的蛀虫,啊,不好意思,我并无意冒犯,我是说,鉴于你是为了贡献想法而不是行贿,我们就下不为例,我对你突然闯入我家也既往不咎。这样吧,我饿了一天了,我们一起出去吃点儿东西,顺便聊聊?”孙正裕一边说,一边展示着他的官方假笑,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这个不明的来客支出自己的家,并计划着以后要如何加强家里的安保。
老人本想继续解释,但是思考了半秒,他觉得此时不该多说,于是点头答应了孙正裕的晚餐邀请。
孙正裕让老人在门口等候,自己要去交代妻子一些事情。他走到卧房门前,刚打开门,妻子迎上来便问:“什么情况孙正裕?那人是谁?”
“要么就是个精神病,要么就是个没念过几天书的‘社会学家’。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但是我不知道他怎么摸到咱们家里来的,我这回可得小心点。你给我的单位打电话,告诉他们,我要和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去步行街角的咖啡店,通知安保部门派狙击手保护我一下,现在人少,我会尽量选一个靠窗的位置。你和孩子自己弄些吃的吧,我不和你们一起了。这他妈的,今晚又得加个没用的班。”说罢,吻了妻子的额头。
“别在孩子面前说脏话。”说着,妻子整了整孙正裕的领子和衬衫下摆。“还有,路上小心点儿。”
出门后,孙正裕走到车旁,彬彬有礼地为老人打开副驾驶的门,扶着老人坐了进去。孙正裕早早下班,就是为了避免陷进这个时段的车流中,堵个没完。在一个难熬的红灯面前,他问坐在副驾驶的老人:“这么长时间,我都不知道怎么称呼您,请问您……?”老人露出一个松弛的笑容:“我叫陈文瀚。”
到了咖啡店,点餐完毕,见服务生已走远,孙正裕回过头来问陈文瀚:“你是怎么找到我家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以后要一起做的事。”
孙正裕刚想把在家里说过的信访程序再重复一遍,但还没等他开口,陈文瀚便抢过话头:“我不会通过信访让你知道这些的,因为这些不能让你的任何一位同事知道。就像我刚刚说过的,我和你必须要做朋友,而不是同事。我们要在你从事的领域,做出颠覆性的创新。”
孙正裕此时真正感兴趣的,仍然是这个人到底怎么就绕过保安,摸进了自己的家里。他掏出了一支烟,递向陈文瀚,陈文瀚抬手拒绝了。随后孙正裕回手把烟扔进了自己的嘴里,他在抬手点火的时候,遮住了自己嘴角轻蔑的微笑,接着不耐烦地回应道:“颠覆?哼,做人还是踏实点儿吧,别总想颠覆这个颠覆那个的,你不就是想把桌子掀了让大家都看见你么?你要是这么想哗众取宠,我教你玩点儿好的,你去直播咬打火机,玩这个的,还没有像你这么大岁数的。”
陈文瀚觉得,如果不动点真格的,孙正裕今晚怕是不能好好说话了:“我知道你为什么选这个靠窗的位置,我也知道对面二楼右数第三个窗户有一杆枪正在对着我的脑袋,我还知道在打仗那些年,你因收贿入狱的所有细节。”
这话立刻让孙正裕变得紧张,陈文瀚接着说:“孙长官,谁都知道你业务能力不容小觑,以我的品味来看,偷鸡摸狗的事,你也是真有两下子。”
孙正裕眉头紧皱,前额上渗出了汗珠,压低声音,颇为愤怒地对老头说:“我已经为此付出过代价了!”
“哦你不要紧张,放松。的确,你不需要再付出任何代价,但你需要付出你的才能。这样吧,给我讲讲,你对这战后的世界经济走向有何理解。”陈文瀚像安抚一头狂暴的巨兽一样,轻轻地说道。
虽然这老头看起来只是个自以为是的社会学爱好者,而不是那些危险的行贿分子,但孙正裕此时的耐心几乎要被耗尽了,可是除了按陈文瀚说的去讲,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一开始,孙正裕只是用十分通俗的语言讲述一些浅显的经济学原理,并将现实中发生的事时不时代入,就像他在大学当客座讲师,为理工科专业的学生做知识普及那样。在他讲述的过程中,陈文瀚时不时地问他一些问题。如此一个小时后,孙正裕已经完全没有了不耐烦的模样,反而是兴高采烈地与这位老人交流着,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高谈阔论让孙正裕放松,兴奋。
一个刹那间,孙正裕猛然意识到,自己所讲述的内容已经不知不觉被老人一个个看似无心的提问引入到了一个非常高深的境地,如果没有一个经济学的博士学位和十年以上国家级财政部门的工作经验,是不可能理解他刚才所说的复杂概念的。而陈文瀚老叟戏顽童的坦然也让孙正裕觉得,面前的人,实在是深不可测。他的讲述,伴着自己惊恐的眼神,戛然而止。
看见孙正裕突然的表情变化,陈文瀚便知道了,就是现在,他像一位尊师一样点了点头:“对,你所说的十分精彩,且结构异常清晰,只有把问题理解到这个层面的人才有能力去做接下来的事。”
“接下来的事?”
陈文瀚端起咖啡小饮半口,期间,他的身姿依然挺拔。抿了抿嘴,他回答道:“如果我跟你说要搞传销,你肯定会觉得我疯了,当然我们不搞传销,我只是跟你举个例子。传销之所以为我们所不齿,是因为这种玩法注定以灾难收场,无论有多少人入局,链条最末端的人总会承担最大的经济损失。作为一个曾经的经济总长,你的数学底子一定差不到哪儿去。你知道,任何简单的数学规律,如果引入正无穷,那就会有奇怪的事情发生。要是参与传销的人是无穷多的,那我们就能证明,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在这场传销活动中吃亏,甚至在合理的安排下,我们能保证每个人在入局后等不了多久就可以从中盈利。”
“你上哪儿去弄这么多人?”
老人望了望天空,见孙正裕并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便再次示意,答案就在这窗外的乌云之上。
孙正裕瞳孔放大,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你是说……有外星人?”面前这个深不可测的老人让孙正裕不得不产生如此想法,虽然他不能确定,外面真的有外星人,还是面前这个老头本来就是一个外星人。
陈文瀚点点头:“是的。以我的感觉,我们不需要把整个经济学体系全毁掉,只需要在关键的地方作出改动,很快就能做出一个差不多的底层理论。但是我不会去做这件事,放眼全球,这件事只有你一个人能做。你可以使用任何工具,人工智能,超级计算机,还有高学历的苦力,要多少我都可以提供给你。”
“可是我还有联合政府的工作,没了我,第四议事局的整个经济分局搞不好都要解散。”孙正裕并不是在搪塞老人,他寻思着,倘若陈文瀚说的是真话,那这的确是一个值得自己再次燃起斗志的事业。可是联合政府的工作,也确实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他料想陈文瀚应该能够给出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如果这老头真的不是在唬自己的话。
而陈文瀚也真的没有辜负孙正裕的期待:“你会在接下来半年时间里,由于种种‘机缘巧合’失去最高联合政府的工作。在这个过程中你要扶持你上司的那个新来的秘书坐上你的位置,他是最适合干这个的。”
陈文瀚,大传销,外星人,和由这一切所发展出来的种种思虑搅成一团,在孙正裕的脑海里翻滚。他头晕脑胀,无法确定这是现实还是一个荒唐的梦。陈文瀚抓住孙正裕冰凉的手,等着面前这位秃顶的中年男人回过神来。
见孙正裕再次看向自己,陈文瀚的语气中满是真诚:“我说过,我们必须要做朋友,我不会对你和你的家人有分毫伤害,我也不会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情。但前提是,你必须对我们的谈话严格保密。”
这句话,更加让孙正裕恍惚间仿佛置身于一个游戏世界。他像一个昏昏沉沉的菜鸟,在没有任何新手指引的世界里东跑西撞,他不认识这个游戏里的任何元素,他也不知道如何操纵自己头重脚轻的身体,只能在精疲力尽之后无助地停下,懵在原地。他搞不懂为什么自己的命运就在短短一顿晚饭的时间变成了这个样子。
路灯亮了,灯光下的雨水像一根根晶莹剔透的画笔,润泽着窗外的砖石,又在玻璃背后,将这世界的一切色彩微微晕染。
陈文瀚主导了后续的谈话,他教孙正裕,明天如何去跟单位里的人解释,自己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出来共进晚餐,还主动申请狙击手保护;如何在这半年里跌跌撞撞,让世人以为自己是出于极其自然的原因退出了政治舞台——虽然他并不记得自己是否答应过陈文瀚的请求。
陈文瀚在离别之际安抚孙正裕,好让他准备一下回家的情绪,也好告诉妻子,自己只是在外面应付了一个无聊的精神病,不过好在咖啡店出的新品真的很棒。直到临睡的时候孙正裕才想起,他一直没有问一问,这个陈文瀚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二天起床,孙正裕竟然对昨晚的经历有些将信将疑了。上班的路上,他仍然愿意相信,自己昨晚只是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或许是这几天工作压力大吧。他甚至开始觉得,昨晚像往常一样应付了一个自以为是的精神病,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到了单位,联合政府第四议事局总长武敬兰,也就是孙正裕的最高上司来到了孙正裕的办公室,双手插兜靠在墙上:“昨晚怎么回事?”
“哎,我在想我是该搬个家还是加强一下我家的安保……”接着他将陈文瀚昨晚教他应付同事的话不过脑子地照背了一遍。
武敬兰戏谑地笑了笑,她好像知道,孙正裕这些话是唬人的:“切,行,那你忙吧。”
当晚,武敬兰约了孙正裕在四局的一间讨论室吃晚餐——他们叫了两份外卖。孙正裕刚解开塑料袋,正在和扣紧的餐盒作斗争,一旁的武敬兰双臂盘在桌子上,俯身过来小声说:“你白天在撒谎,对吗?”
孙正裕此刻希望武敬兰说的是别的事,这不是因为他对昨晚的谈话内容做出了保密承诺,而是现在他更愿意相信,昨晚自己只是过度疲劳,做了个奇怪的梦:“是吗?我撒什么谎了?”
“啪”的一声,他终于掀开了餐盒的盖子。
“别装蒜了,昨晚那个老头根本就不是精神病。我甚至觉得,你被他耍得团团转。”武敬兰也摆弄起面前的餐盒了。
“我……”孙正裕夹着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突然想起,就算自己的故事编得再圆满,昨晚他和陈文瀚的一举一动都被狙击手尽收眼底,包括两人的神情。在前火星情报头子武敬兰看来,这根本就是举着一块大屏幕,将自己在干什么昭告天下。他现在很慌张,不知道为什么陈文瀚当时没有告诉他怎么应付这种麻烦。不过,如果陈文瀚真的有那么厉害,能把一切考虑得那么周到,怎么会漏掉一个小小的狙击手?并且……还是在他准确地报出狙击手位置的情况下?
“哎……我真的是,他的确是个精神病。”或许吧,孙正裕心里想。“我可能是这几天太累了,竟被一个精神病耍得颠三倒四。不过我希望你不要问我过程是怎么样的,太丢脸了,简直让我无地自容,起码等我心里过了这道坎再说。”还没等话头撂干净,孙正裕紧着往嘴里扒了口饭,这样一番话之后,总该能应付过去这顿难熬的晚餐了。
武敬兰满脸狡猾:“陈文瀚那老东西可不是什么精神病,他可清醒着呢。他以前在火星是安理会的人,你应该没怎么见过他。我嘛,安理会多少得和情报部门有些来往,有那么几回,我就见过这个陈文瀚。”
孙正裕楞住了。
武敬兰“噗呲”一声开了一罐汽水:“你自己是没有办法抓住机会,在半年之内顺利离职的。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具体该做什么,但我会帮你。”说着,她把汽水推到了孙正裕面前。
“你们是什么人?”孙正裕将信将疑地接过汽水,难道,武敬兰就是昨晚那个陈文瀚为自己安排的内应?
“不是我们,是他们。不过你也许可以把咱俩划作一拨人,这样你倒是可以说‘我们’。”武敬兰食指的方向在两人之间快速甩动着:“不过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我们在联合政府的同事关系。”那个带有小圈子意味的通用手势是“我们”,意思是火星人之间才可以更加信任。“我的确知道很多很多,啊,你也知道我之前是干什么的。本来有些事儿我不该告诉你,但是既然陈文瀚主动放下身段去找你,哈,我说,你可真幸运,陈文瀚可是极少愿意跟谁去下小馆子。既然这样,我会慢慢告诉你一切。”
在这之后,武敬兰给他讲了许多许多关于皇室协会的故事。听到了这些,陈文瀚在孙正裕心中的神秘形象逐渐萎缩,因为在他看来,皇室协会这种超级地头蛇不过是地球旧蛮子的余孽,虽然陈文瀚这个老头子的确有点东西,可那多半是在火星安理会攒下的内部见闻,而不是真的经济学造诣。
不过在接下来几天,当孙正裕不可避免地回忆起那晚的谈话,和武敬兰次日所说的,他又愈发觉得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就算是火星人之间可以更加信任,武敬兰在事发的第二天就把那个什么皇室协会的秘密抖了出来,会不会太刻意了?陈文瀚在武敬兰眼里,没准也算是半个火星人,在火星,安理会和情报处的关系不可谓不亲密,掌管财政大权的孙正裕怎么看都像是个外人。当年整个火星临时政府的财政局就没有什么干净的人,可为什么最后挨整的偏偏就只有自己?孙正裕直到今天都没搞清楚,当初是谁在背地里搞的小动作,让他莫名其妙地蹲了监狱,如今又突然来这么一出,会不会是自己无意间得罪过谁?那个藏在暗处的搅屎棍如此执着,竟然在他出狱后还不放过他。孙正裕任职火星临时政府财政总长期间,干过的可不止受贿。好在如果这是个局的话,他们用这种手段来调查自己,就说明他们的手里还没有充足的证据。可那他妈的是武敬兰啊!武敬兰这个没正形的老太太,看着平时大大咧咧的,那可是个正儿八经的情报头子,人尽皆知的笑面虎,真做起事来,雷厉风行,出手即致命!如果是她在整自己的话……惨了!皇室协会也好,外星人也好,武敬兰的确是敢编出这种瞎话的人。
就这样,反反复复。这几天孙正裕像是丢了魂魄,有的时候晚上吃饭,他会把筷子杵在碗里,对着桌子发愣,直到妻子唤他的名字。有的时候在上班路上,走到一半才想到,自己今天为什么不开车?有的时候在文件上签名,一不小心就签了两遍。他魂不守舍,直到半个月后,武敬兰的秘书送给他一个字条。那是陈文瀚邀请他共进晚餐,还是在之前那个咖啡馆。
孙正裕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你是那个明着的,要是武敬兰安排的,应该还有一个是暗中盯住我的。”
他想起武敬兰那天告诉他:“如果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去找陈文瀚核实一番,不过千万不要说出是我告诉你的。”
“一唱一和,装的还挺像,我也懒得跟你们没完没了,位置让给你们的人就是了。不过,你们会玩,我也不是吃草的。要干,咱们就甩开膀子好好斗上几个回合。什么他妈协会不协会的,让我自己和老婆孩子能活得舒服才是真的。”他这么对自己说。孙正裕完全清楚这里面的深浅,可他也有自信,认为自己能够谋划出一条干一票就干净离场的路子,这次做得精细一点,绝对不会再被抓住。
孙正裕如约来到咖啡馆,陈文瀚早已端坐在那里,这次没有狙击手了。点餐过后,孙正裕不知道该开口问些什么或说些什么。
“你怎么了?”陈文瀚觉得,孙正裕的神态似乎有些不太对。
“你为什么觉得我能胜任你说的工作?我以前可是个贪污犯,你知道当初我费了多大劲,联合政府第四议事局才开了天恩,让我在里面做个小小的议员?”孙正裕此时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在祈求着大人的宽恕。
“那么你就是一个既熟悉经济学又熟悉经济犯罪的人才了。虽然杰出的经济学家有很多,甚至有很多优秀理论的开山鼻祖如今还活在世上。但是能把那些理论在现实中运用到如此炉火纯青,尺度拿捏得如此恰到好处的,全世界只有几个人。而这几个人中,你又是最年轻,最有希望的一个。我不知道你秉持的是哪一种价值观,但世界上只有一种正确的价值观,那就是经济学本身,而不是你小的时候学校教你的那些疯话。你我都清楚,能让钱不作恶,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高的德行。我不在乎,是否该让一个有前科的人去主事,在经济规律面前,任何大义凛然的说辞不过是白痴的呓语。”
“不不不,怎么说呢?我觉得吧,世界上的经济走向并不在于我们运用得如何,而在于你们的掌控,在于你们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怎么样,你们才是可以导演一切的人。而我所掌握的经济学,不过是一些基于你们导演出来的表象所构建的歪理邪说罢了,这什么也解决不了。世界,不过是你们皇室协会手里的玩物。”说着,孙正裕造作地摆出一副失落的样子。
陈文瀚惊讶于孙正裕知晓了皇室协会的秘密,他早就预料到陆天行的胡作非为会造成如此后果,可没想到自己的猜想竟然应验得如此之快:“唉……你到底还是知道了我是什么来头,不过无所谓,只要你保守秘密,你知道多少都无妨,我相信你。”说着,陈文瀚把自己的点心掰成一堆碎块,撒在碟子里:“你看,孙正裕,一块点心就这么多,够我老头子今晚饱餐一顿。我们可以决定一些看似随机的事情,但无论如何,我们是不能把一块点心变成满满一盘子的。如果你也饿了,我们只有这些,我们俩之间怎么分呢?是你多吃点,我少吃点?还是平分,你不够吃的拿钱来我这儿买?亦或者你干脆一棍子给我打晕,这些点心你全拿走?我们总要有理论去解决这个问题。而这个问题的最优解,并不取决于这个屋子里暗处躲着什么操盘手,那些操盘手又对这份点心的分配有什么偏好,只取决于我们俩之间的实际情况,你懂我的意思吗?”
陈文瀚的话仿佛正中孙正裕的心坎。
在皇室协会最大的实干家陈文瀚眼里,皇室协会并非什么掌管天地秩序的宫廷,只是一个把见风使舵操弄到极致的隐秘黑帮,但他并不在乎这些:“你所掌握的专业知识并非歪理邪说,世界的经济规律走向并不是被我们决定的。我们会在一些细枝末节上,让事实发生的节奏更贴近我们的预期,但是你想的那些事,比如战争,瘟疫,以及一切肮脏丑恶的人祸,啊对,的确有些是我们所为,但并不是我们不做,它就不会有了。既然无法避免,我们最多只能让它们在最合适的时间与地点发生。而这些时间与地点,正好会落在经济学所允许的误差之内,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所做的一切看起来都毫无违和感。我们的协会,只是一艘非常厉害的帆船,但我们无法决定风该往哪儿吹。否则作为你应该可以想到,有了那么强大的力量,我们早就不需要在暗处苟且了。”
陈文瀚尽量将皇室协会的姿态放低到孙正裕可以接受的程度,同时孙正裕觉得,事情正在朝他期待的方向进展,可是他心中像是扎了一根不知名的毛刺,以至于他并无那种本应该到来的,一帆风顺的快感。虽然他认为自己的大方向没错,然而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于是先明确表示出自己并无合作的意愿,小心为妙。毕竟,他还没有开始设计自己的布局。
陈文瀚不想就这么放弃孙正裕这把好手,便把话题转开:“那天你回家之前,我和你的妻子聊了好一会儿,你是个顾家的男人,你的女儿也那么可爱,她快上学了吧。”
孙正裕在这话里嗅到了威胁的味道,他板着脸问陈文瀚:“你是自己来的吗?”
陈文瀚当然知道孙正裕是什么意思,就算孙正裕是个不事体育活动的亚健康中年男性,可是在这里弄死陈文瀚这把老骨头也并非难事。陈文瀚尴尬地笑了笑,他意识到自己刚刚没把话说清楚:“啊,你误会了。我说过,我不会做任何不利于你的事,更何况伤害你的家人呢?我向来说到做到。我是说,你的妻女完全可以不用在凡人的人生路线上苦熬。你知道了,我服务的组织叫作‘皇室协会’,可这个协会里并不非得是皇室才行。如果你愿意加入,那你的家人从今往后,无论任何方面都不会再有任何困难。”
孙正裕心中的不对劲仍然没有消散,可陈文瀚的承诺确实相当诱人。外加孙正裕这时才想起,那天武敬兰要自己无论如何先配合着陈文瀚,他也想看看,武敬兰唱的到底是哪一出。在接下来的半年里,跟随着武敬兰的安排,孙正裕逐步离开了自己的岗位。
在孙正裕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淡出周围所有人的视野,并且渐渐消失在他们的话题中时,一个午后,武敬兰的越野车停在了孙正裕的家门口。等到孙正裕上了车,他们驶向了一个海边的零食馆。这没什么特别的,因为武敬兰平时处理资料的时候,也是喜欢经常去一些这种奇奇怪怪的地方。
零食馆里,武敬兰灌了一大口啤酒,“嗝————”,打了一个很响很长的嗝,接着她拍了拍孙正裕的肩膀:“孙正裕,如果说,你以前的工作是你最热爱的事,那么你现在做的,更该让你开心到爆炸。但你这几个月怎么感觉总是病怏怏的?嗯?”
“我不知道,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你感觉,自己就像是皇室协会的看门犬一样,人家其乐融融团结一心,而你呢?曾经高高在上的财政大臣,现在就是一个外人,就是一个被利用的小喽啰罢了,对吗?”武敬兰又灌了一大口酒。
几个月私下里的考察让孙正裕确认了,皇室协会是个真真正正存在已久的非政府组织。就算有人要搞自己,也没必要安排这么大个帮派来布局,更何况,自己在皇室协会的体系下似乎也真的没什么尊严。此刻,听到武敬兰的话,孙正裕心里的乱结像是要被解开了一样,他在惊讶之余多了几分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懊恼:“好像是,不对,就是,就是这样。妈的我真的蠢,到现在才反应过来,说来说去,我不还是被人耍了!”
“我可以向你保证,你没有为任何人当狗,你做的完全是属于你自己的事业!”武敬兰用手中的易拉罐指着孙正裕说。
这话在孙正裕听起来,像是一种拙劣的思想政治工作,于是他苦笑着应和道:“对,皇室协会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正在为自己工作。”
武敬兰大手一挥:“我去他妈的皇室协会,他们要过时咯。是,他们很牛逼,并且牛逼了上千年。但是他们太自大了,他们自以为是一只躲在黑暗中操纵世界的手,但时代变了。你记得开战之前,总统发给小三儿的短信都能在短短16个小时之内被公之于众,你想想,这可是平民干出来的事。你觉得我们呢?”
武敬兰对皇室协会的如此轻蔑,让孙正裕觉得,这好像不是演的:“所以火星情报中心早就知道皇室协会了?”
“那时候还没。那时候我只是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没有任何征兆,就像是我们女人的第六感一样。我就开始特别关注起我手下的几个人,他们果然不对劲。当然,他们中的大多数是吉获,北猎或者镇泉派过来打入我们的间谍,还有一小撮人,显然不为任何国家势力服务,可看起来甚至比其他人还要对我忠诚,但是那股不对劲就出在这些人身上。我违规动用了一些压箱底的手段来监视这几个人,发现他们和安理会的某些高层有着密切联系。当时我想,哈,他奶奶的,安理会竟然敢在我身边安插线人,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吧。不过他们互相传递情报的手段的确非常高超,有些人在这方面的确有天赋。他们想出来的路子我都不得不佩服,有个小子只通过在手指上抠印儿就能在上下班的时候和他们的组织联络。”
“于是你顺藤摸瓜就找到了皇室协会?然后混入了他们?”孙正裕还在试探,他现在完全不知道,武敬兰的真正意图到底是什么,也仍然不敢确认,武敬兰到底是不是皇室协会的人。
这种言语之间的小动作可是瞒不过武敬兰,她当然知道孙正裕这条活泥鳅什么都敢怀疑:“还没,哎呀我也不是皇室协会的人。和平力量反攻地球的时候,火星的情报总长换人了,紧接着我就跟随一批军队回到了地球,那时我手上的弟兄和我掌握的资源可以趁乱为我做很多事。在这期间,我在地球上挖到了许多帮会的资料,他们大多数都是一些小屁孩儿的小打小闹,尽管有那么几个真的很让我吃惊,我不理解他们是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潜藏得这么深的。直到我挖到皇室协会的资料,我的妈,原来当初安理会安插在我身边的那帮人竟然是非政府背景,并且他们的能耐简直快赶上政府了!我当时对这个世界的理解,被颠覆的程度不亚于你初见陈文瀚的那个晚上。区区几千人,竟然几乎可以动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资源,他们能造宇宙飞船,造超级计算机,就连在政府里面身居要职的那些人都未必算得上是他们的高级成员。等到再后来,我试图接近他们,毕竟他们真的可以享受到不少令外界垂涎欲滴的资源,我的确想过加入他们来着,可惜,这帮旧蛮子根本就不拿女人当人。不过那时侯我察觉到,这个世界的信息化进程超乎我们想象的快,这个依赖巨量信息差所维持的神秘组织注定会走上消亡的道路。你,我,可以保守秘密,让世人永远不知道皇室协会这个组织的存在。但是他们,不会像以前那样风光四起了。”说罢,武敬兰细细地嘬着啤酒,让其在口中慢慢流过,以品味麦芽的醇香。
“所以呢?世界要重回光明了?或者说……走向光明?”
“谁知道呢?我觉得我们的世界像一个残缺的鸡蛋。你不知道它残缺是因为被打碎了,即将变臭,还是因为里面的小鸡长成了,新的生命即将诞生。或许那些据我所知很有潜力的帮会之一会取代皇室协会,或许是多个,然后世界再度分裂为不同的国家,或许天下大乱,我们都玩完,什么都有可能。”说着,武敬兰将易拉罐捏扁,精准地扔到了五米开外的垃圾桶里。
无所谓了,管她武敬兰是哪边的,她藏着什么目的不都得有个结束才行?在这一切完成之前,孙正裕要知道,他还有多少时间:“那你觉得皇室协会对这个世界的统治还会维持多久?”
“哈哈哈哈哈哈!”武敬兰的笑声整个屋子都能听见:“他们早就不是统治者了,或者说,从来都不是。”
武敬兰的大嗓门让孙正裕顿然意识到,他们刚刚谈论的是保密性极高的话题,在一个拥挤不堪的零食馆里,他们说的话,一走一过的人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