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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绝望喷流行星末代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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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蹉跎
    刚刚正式接任皇室协会头把交椅,陆天行如今似乎有些后悔,自己选择了曼陀罗市,是不是太早了。



    虽然说陆天行早已熟练所有的业务,但是当决策权被正大光明地交到自己手上之后,他未免仍有些不安。他知道,自己从今日开始,不仅仅要像以前一样处理协会繁杂的事务,更难的是,他不得不直面来自协会各级成员的诸多质疑,因为他并无前会长那般数百年积累的威望。



    一直以来,除了那盆“小金豆”,陆天行办公室的桌子上还长期摆放着两本书,一本是橙色封面的《千象国怪异动物志》,另一本是蓝绿色封面的《千象国怪异植物志》,都是市面上最新的版本。在千象国,每一家都有两本这样的书,但是真的会去翻阅的,恐怕只有专业的生物学家和北方的小孩子们。直到这些日子,陆天行才刚刚对这满墙的壁画与挂饰产生些许神往,他期待着或许在不久的某一天,自己的古老血脉就会被唤醒,那样他也可以在曼陀罗市体验到家的温馨。可是当最忠实的老友和最温馨的工作环境在陆天行的生活中同时出现时,命运却残酷地将他再次抛至半空中,让其无枝可依。



    陈文瀚在公开场合里一直是陆天行坚定不移的支持者,私下里也是陆天行最得力的助手。尽管如此,他从未来过曼陀罗市,更不曾像陆天行一样长期地工作在充满千象国传统风格的办公室中。今天,他不请自来,一大早便打乱了陆天行整日的安排。



    “那个小子叫庄亮,对吧?”陈文瀚看着坐在办公桌后的陆天行,他自己正歪坐在雕花红木茶几旁边,此时却已无身处公共场合的那种端庄,高雅。



    陆天行不得不一边埋头整理着工作内容,一边回应道:“谁?上次开会的那个报告员吗?对,好像是叫庄亮,我让廖海林找的,他比较擅长这个。”



    “那你是打算杀了那条金鱼,还是把他纳入我们?他只是个密码学研究领域小小的副研究员,天资也一般,我猜你不想让他成为我们的人,对吧?”



    陆天行合上了笔帽,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陈文瀚:“杀了他?老哥哥,我为什么要杀他?”



    “他给我们把活干完,你难道放他回去?你真觉得你那唬人的保密协议能吓得住他?”



    此时陆天行好像意识到,陈文瀚今天怕不是来找麻烦的吧:“真的吓不住,杀掉一条金鱼又能怎么样呢?”



    而陈文瀚的皮鞋,此时已经搭在了那昂贵且干净的茶几上,那双令人作呕的灰色袜桩,也从裤腿底端跑出来透风:“他好歹是个副研究员,又有联合政府的背景。刚在金珠基地做完项目就离奇死亡,你就不怕联合政府派人把金珠基地从里到外全都翻个遍?到了那时候,我们在联合政府里的兄弟可是什么忙也帮不上。”



    陆天行实在不想对陈文瀚发脾气,毕竟在他心里,陈文瀚是世界上和自己最亲近的人,可连日来的重重精神压力现在又被陈文瀚如此添油加醋,这让陆天行对自己的情绪有些难以控制:“那怎么办?我难道让廖海林把项目拆好,像以前那样分给各个研究所去研究?这种事情不可能的,你问问廖海林,他会告诉你,无论你把项目拆得多碎,傻子都能看出来你在研究外星人!”



    陈文瀚见自己一时无法在这件事上驳斥陆天行,便另起话题:“还有那个谁,你追光舰队上那个计算机专家,冯子豪,他负责的项目总不是在研究外星人吧。”



    “我的老哥哥,这条金鱼又不像庄亮,我们就算最后把他暗杀掉也不会有人在意的。以前我不是会长的时候,这种事也从来都是我主持操办的,从没出过差错,怎么如今我坐上了会长的位子,连你都不信任我了?”



    按说陈文瀚应该像以前一样,在陆天行情绪开始不稳定的时候立刻冷静下来,安抚这匹发牢骚的种马,可这次,他的反应让陆天行也有些不知所措:“我没变,我一直在帮你收拾烂摊子。自打你身居要职开始,我们从来都是一起共事的合作者。会长,啊不,前会长,他要我们兄弟之间相互包容,嗯,我的确做到了。而你,像是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当然你不要误会,我这次来不是跟你发牢骚,也不是要跟你撕破脸,我这么大岁数也没几天活头了,但为了协会还能多活两天,哥哥这次求你。我的能力有限,你平时的小打小闹,我都要费很大的周章才能一点一点帮你处理好那一地鸡毛,但是这次,你真的要睁开眼,好好顾一顾我们的实际情况了。”



    陈文瀚仍记得前不久,那个冷酷利落的杀手突然闯入自己的家里,跪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双腿嚎啕大哭。杀手嘴里的话含混不清,他已无法正常表达。当天,陈文瀚便赶去金珠基地附近的临时生物实验室查验工作,虽然他知道,金鱼的命不值一提,但是当他看见临时搭建的巨大停尸房里,满满当当的不锈钢架子上摆放着的尸体,还是顿觉毛骨悚然。他的工作没有就此结束,向来细致的他要对这414具尸体进行一一核对。陈文瀚不记得,自己在那片不锈钢搭就的灌木丛中行进时,有多少次没站稳,几乎要昏厥过去。他固然理解,有时候皇室协会的做派就是不可避免地残忍,可此一时,彼一时。古时候的几百条人命的确算不上什么,可是到了今天,一场正规部队之间的武力冲突也难得会死这么多人。陈文瀚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在被一种莫名的阴森腌渍着,博学多识的他俨然成了陆天行的野蛮杀人机器。回到家中吃晚饭的时候,陈文瀚觉得自己的嘴唇都是麻酥酥的,他吃多少,吐多少。



    午夜,他找到了那位仍然处在情绪崩溃状态的杀手,可陈文瀚此时已无任何心力安慰他,只能忍痛选择让摆渡仙子来抚平那杀手的悲伤。除了陆天行,只有陈文瀚知道,那些轻生的协会成员死在这帮勾魂的女人手里,并不会是因为无节制地纵欲,而是陆天行不知道从哪里搞的,那带有极强神经毒性的致幻药剂。只需一次欲望的释放,便可以让人多器官衰竭,然后在愉快的毒性发作过程中永远失去意识。陈文瀚纵然有轻生的念头,他也不想死得如此毫无尊严。在如今的陈文瀚看来,曾经的每一次,当他得知某位协会成员走进了摆渡仙子的怀抱,都像是在眼睁睁看着陆天行残害自家的兄弟。



    刚刚那场报告会过后,陈文瀚的线人告诉他,庄亮那小子不老实,虽然他并没有向人透漏自己正在做什么,可总是在各种社交场合有意无意地表现着自己在忙什么“大事业”。这让陈文瀚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焦虑,年轻人嘛,爱装,但是按照皇室协会的家规,庄亮这人,已经到了必须让他闭嘴的地步。陈文瀚不想再杀人了,起码不想再亲手去做这么令人作呕的脏活儿。当他发现冯子豪正在负责操办陆天行最大的工程项目,便彻底失去了耐心,于是千里迢迢,找进了陆天行的办公室。



    此时的陆天行早已从椅子上离开,背对陈文瀚,看着窗外。待陈文瀚说完,陆天行对这位兄长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埋怨:“实际情况?皇室协会这几百年是怎么活到今天的你不是不知道。没有我,协会到今天就只有一堆没用的废物。我们历史上的那么多次差点被灭不都是这么养废物养出来的吗?哦,我制造了一些麻烦,你们为我擦屁股,这只是你看到的,但是这么多人如果不做点儿什么……”



    “行了!”陈文瀚打断了陆天行的话:“我没说我要撂挑子,你随着追光舰队去宇宙里观景,把‘候鸟计划’的烂摊子扔给了我,我也心甘情愿去做了。我那是真的心甘情愿,因为我能干的我肯定乐意帮你。但是你再这么玩,我也撑不住了,协会里的所有人,包括你,根本没有能力去解决这里面的麻烦。就比如你让冯子豪弄的那个‘神明计划’,整个项目组里基本都是金鱼,我们根本没法把控好他们的所作所为。”



    “哪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我们借着各国政府的力量连星际舰队都可以造,哪怕我们协会里一位火箭专家都没有。一台计算机可比舰队省事儿多了。”



    “这个行业里我们没有布下那么多人。并且不像造飞船,信息技术行业的每个从业者都能凭借不多的专业知识看清整件事情的全貌,现在不是我们出生之前的那个年代了。”



    陆天行把那支笔往桌上一甩:“那你说,不造计算机的话,我们现在要干什么?”



    “我们还是要让会长重新挑起他的工作,对,现在你是会长,我是说里屋那个机房藏着的那位。我们要先完善我们的体制。我们不能总是花这么大量的资源,只为你感兴趣的事做专项研究。”



    听见此话的陆天行,愈发暴躁,像一头百兽之王在宣誓着自己的地位:“是我不想让他重新当会长吗?完善体制,我当然在完善体制,我的神明计划是为了什么,我们在会上说得清清楚楚,你不能把所有的毛病全都算在我头上!”



    面对着窗前浑身散发着光芒的陆天行,陈文瀚并未忌惮他的皇威:“我像是在和你划分罪责吗?我在乎是谁犯了错吗?这屋里只有咱们俩,我只想让协会活下来。你们从瘤子那里带回来的东西太过先进,我们没能力掌控这么超前的知识。如果不能妥善管理,不用多久,光我们协会内部就要鲜血横流了。有些金鱼,虽然你正打算把他们纳入协会,但皇室协会不是他们的家,金鱼就是金鱼,绝大多数人心里仍保持着对权力愚蠢的向往。本来我对金鱼入会这种事就不看好,到了你这儿,反倒还越招越多。哪天我们的资源捉襟见肘,历史上的悲剧恐怕要在我们这一代再度重演了。今非昔比啊,天行,今非昔比啊。我们现在协会内部的等级制度倒是还在,可是你看有人在乎吗,难道你要靠这么老旧的制度拴住你广纳来的这么多贤能之才?”



    “你总是这么谨小慎微。你也知道,协会里没有计算机专家,早晚我们总要招些人进来。况且如果他们不熟悉家规,我肯定也不会让他们加入协会。我会让他们知道,来这里能够获得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是何等珍贵。”



    “你以为他们会感激你?不,他们到现在也不理解自己所拥有的是多么珍贵,只是他们见识到了你的淫威。你对他们的一言一行总是带着一些你自己察觉不到的侮辱,你对协会里的人,包括对我有时候也是这样的。我倒是无所谓,但侮辱的本质就是威胁,那些被我们看中的精英在面对威胁的时候,当中总有某些人会被唤起野心。”



    陆天行弯下腰,用指关节敲击着桌子:“那是因为在加入任何群体之前,屈辱与服从本来就是入门必修课,即便是我们也不得不这样。只是你被霸凌的程度,取决于这个体系是否被良好地设计。我们做到的程度已经前无古人了,你要是说你能想出个万全之策,让他们开开心心地给协会做事,这恐怕连你自己都不信吧,我们人类的天性就不可能让我们去实现这一点。你要非觉得他们不安全,那干脆宰掉他们好了。反正你也觉得我们不需要做那么多事,那我们就不需要那么多人。”



    陆天行又在拿杀人说事,一把年纪的陈文瀚,此时差点悲伤到哭了出来:“大航海后部舰队回来的时候,为了保密,你冒着那么大风险,杀了那么多金鱼,甚至连我们协会的小兄弟也被你做掉了几个。我不知道你对那个瘤子的把控为什么这么执着,你大可不必成为改造地球文明的人。”



    看见陈文瀚那满脸皱纹之下的委屈,陆天行也知道,自己很可能又要再失去一位得力的支持者了:“老哥,你真的老了,你也累了。我现在明白,你为我们协会,为我,操劳了这么多年,我们对你都有亏欠。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为我的事伤神费力了。我好歹也身居高位这么久,深浅我都知道,我会谨慎行事的,不给你添麻烦。从我们小时候起,你就为了协会忙里忙外——我承认,大多数只是我自己向往的事业。就算你哪天干不动了,你也是协会的头号功臣。老哥哥,你该去休息休息了,让我去处理这一堆堆的烂摊子,相信我。”此时,陆天行却再不能向陈文瀚表达,那日渐折磨他的,心里面对自我的重重质疑。



    陈文瀚明白,陆天行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从小就是个敢拼敢试的人,没有尝过什么挫折的滋味。事情到了今天,陆天行是否受挫已经不再重要,此时陆天行的鲁莽干系着整个皇室协会的安危,陈文瀚也再没力气为其保驾护航。但他也知道,自己无论怎样也劝不回这匹脱缰的野马。在离开屋子之前,他送给了陆天行最后的劝告:“好弟弟,古往今来,那么多王爷贵族来投靠我们,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不卷入庙堂江湖的腥风血雨吗,不就是为了能活在一个没有争斗的世外桃源吗?但是你总是想让自己拥有无与伦比的历史地位,这我知道,我也理解,哪个男人不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些独有的印记呢?可所有人最终都只能揣着这份遗憾离开,最好的结果不过是让后人用你的名字编一堆从没发生过的故事。那时候人们再提起你,他们在乎你陆天行到底是谁吗?他们只是在把玩一个熟悉的名字而已。你记住,没有什么事是你这辈子一定要做的。”



    人们总是以为,自己当下想要的东西永远都会吸引着自己。但渴望从来都只是转瞬即逝,引导人来回折腾的从来都是没有意义的迷茫与固执。大多数人的一生都在求索与失望间辗转,于是,欲望之下,所有人都会沦为提线木偶。有些人看着幸福,有可能只是自以为幸福的人更善于欺骗自己。贪婪带给人的,除了痛苦,真的一无所有。这样的悲剧陈文瀚看到了太多,他是个聪明的瘾君子,因为他根本不需要毒品的安慰和刺激,毕竟一个男人一生所有的幻想无非就是枪炮与威望,房舍与美女,工业与技术,探索与哲思,星空与矿石。陈文瀚从来只会仔细修刻这周围的世界,精心为自己安排一次次的精神高潮。



    陆天行从未体察过陈文瀚的情绪,也许是他太过自我,也许是陈文瀚一直以来在陆天行身边也没表露过什么失落和不安。在陈文瀚走后,一股怪异的感觉找到了陆天行。那不是背叛所造成的恨意,也不是失去一个同心同力的帮手所带来的失望,只是一种略带着困惑的怅然。窗户还开着,风铃的响动让陆天行不禁有些担忧,他怕以后每次听见这悦耳的声音,都会勾起他轻微的沮丧,能唤起陆天行归属感的,仍唯有那废弃工业区里的残垣断壁。生锈的巨大钢铁结构横斜在各处,七零八落。几个奇形怪状的罐体上残存着污损的商标,随处可见。废弃的车辆,机器早已变形,凹陷,落满灰尘。陆天行就在那旧工业时代的荒冢地长大,虽然他那时候生活的地方是废弃工业区里一处极其隐蔽的别墅,华丽而富足,但他一直不希望自己思乡之情泛起之时,对周遭那种凄凉景象留有唯一的向往。



    从两人分开的那一刻起,他们再也不能是推心置腹的兄弟,挚友了。



    陈文瀚回到自己的家里,还未换好衣服便落在了躺椅上,他一遍一遍地念叨着:“他吃呀吃,这样就会摆脱难熬的饥饿。他吃呀吃,这样能让他享受更优质的口感。他吃呀吃,这样就可以在困苦的环境里高人一等。他吃呀吃,这是他引以为傲的拿手好戏。他吃呀吃,能吃成了他对自我的认识。他吃呀吃,在一个所有人都幸福快乐的世界里,他显得如此臃肿不堪,他失去了所有的傲气。他吃呀吃,他想找回往日的光彩。”



    “爷爷,你在说什么?”陈文瀚的小孙子跑过来问他,他叫陈春生。



    “这是你太爷爷在我小的时候教给我的儿歌。现在我想教给你,你记住了吗?”



    “没听清,没记住。”小孙子张着疑惑的眼睛看着陈文瀚。



    “没关系,我们再说一遍,你想今天把它记住吗?”



    陈文瀚的这位小孙子刚刚懂事,按说,他该带着孩子去领略自己未来的归宿——皇室协会,可他如今如此地犹豫。皇室协会现在已不再是陈文瀚心中的安乐窝,他想离开,可他做不到,他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陷入这么为难的境地。“那我该带孩子去哪儿呢?当有一天我的孩子问我,我们在为了什么而活,我该如何跟他解释?”当晚,陈文瀚带着自言自语辗转反侧。



    从小,陈文瀚被父亲教导,自己一生要做的就是快乐地成长,做自己喜欢的事,结交自己喜欢的人。陈文瀚的生活里少有沮丧,却也少有主见。反而是被会长亲自教导的陆天行自小机灵,每天都冒出一个新想法。陈文瀚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知道每天跟着这位小弟弟忙东忙西。安闲富足的生活使得陈文瀚处事异常乐观冷静,经常是陆天行急得哇哇叫的时候,陈文瀚出手解决了问题。得益于皇室协会充实的资源,在陈文瀚眼里,没有什么事情是失败的,只有没有试够的次数。这使得陆天行对陈文瀚愈加信任,出身于群岛小国皇室家族的陈文瀚也随着陆天行的成长逐渐坐上了皇室协会的高位。



    可当年迈之时,陈文瀚才发现,自己一辈子也没有真正想去做过什么自己的事,而是一辈子被繁杂的协会事务缠住了身心。在追光舰队还未返航的时候,陈文瀚代理陆天行承担了协会的一切高级事务。他发现陆天行的大胆与疯狂远不只是给自己找麻烦那么简单。陆天行背着所有人布局了“鹦鹉”电台事件,直接引发了人类的第一次远征星际探险。在被一个政界高管和一个年轻的防卫人员搅了局后,他仍然在短时间冒着巨大的风险安排了第二次星际探险——追光。在陆天行留下的计划表里,还有着许多陈文瀚既没听过,也看不懂的安排,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是战争还是瘟疫?是气候灾难还是种族灭绝?无论是什么,那绝对不是这个让陈文瀚从小长大的家能够做出来的事。那时的他没有思考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只知道把陆天行分配给他的任务做好,做精,他只享受专注于做事带来的快乐。但现在,他感觉如今的皇室协会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大公司。如今陆天行的贪婪愈发不加收敛,当陈文瀚发现自己再也没法遏制住陆天行的疯狂,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生活。



    连续几日,陈文瀚在这种思考上的心力交瘁使他无暇再顾及协会内部事务,陈文瀚试着几次找陆天行共进午餐,可是陆天行的敷衍,以及对他建议的阳奉阴违让陈文瀚愈发感到恶心。在陆天行看来,他找来的那些人蕴藏着巨大能量,这会带来很多可能性,就像核武器一样,危险且强大。就算你不想使用核武器,你该怎么办?你不该拒绝它,你起码手里应该有,然后去维护。而陈文瀚显然不再有技能或耐心去维护这些核武器,他该做的,或许只是保持距离。陆天行也不再期待无精打采的陈文瀚会对自己的规划有着什么实质上的帮助。



    随着时间的推移,陆天行开始尽量避免让陈文瀚靠近自己的办公室。陆天行这不易察觉的抗拒让陈文瀚看在了眼里,想到这一直以来,自己在工作的时候安静,迅捷,平稳,隐匿,总地来说就是一副奴才样,他更加难以接受,被自己帮助了一辈子的人竟可以自私到如此地步。



    不能爱者,是为奴;不能知者,是为畜;不能安者,是为魔。陈文瀚后悔,后悔自己这一辈子阴差阳错地辅佐了陆天行。“做些自己热爱的事就好了。”当年在面对陈文瀚的疑惑的时候,这是父亲给他的解答。如今,他已经为陆天行做了快一辈子的工具人,能有什么仍然值得热爱的事业?他只是爱着生他养他的皇室协会,对,皇室协会,拯救皇室协会,一定是个能够让自己热爱的事业,在人生的终点,不妨为此忙活一次。他想要重新团结那些和自己交好的人,能够组织起来的人,起码当陆天行闯下大祸的时候,他能回来接手这个破烂的家。他认为自己不同于历史上每一次想撇下弱者的分裂分子,而是要拯救一个即将被陆天行带入歧途的盛世家族。



    陈文瀚一生中在陆天行的需要下,学习了无数的知识与技能,处理过无数棘手的问题。他盘算着,凭借着这些经验和能力,自己到底能不能撑起一个庞大的组织。他在脑海里清点着能带动的人手,规划着哪些人可以为他做哪些事。一整夜,他都在窗边未关的台灯下思考,可他失望极了。皇室协会里能人很多,可但凡有人会为了某种追求而奋斗,也早已成了陆天行的人。剩下的,无不自私自利,只会在顺风顺水的时候略施拳脚,捞上一笔。难道要像陆天行一样,再去协会外部寻找愿意为自己卖命的人?这其实并非什么不好的思路,只是从小到大在皇室协会的熏染下,和金鱼划清界限这一原则已经深入陈文瀚的骨髓。



    一个午后,当他正在家中休憩,一个念头引燃了他这几日以来的苦思:“你要和你讨厌的人结盟,干掉你更讨厌的人。”



    知识,经验,想法,资源,人手,陈文瀚做好了一切成为领袖的计划准备,但悲剧就是要发生,因为陈文瀚的心性让他注定无法成为领袖。而无所不能的陆天行,也失去陈文瀚的护佑,即将暴露于唯一能杀死他的东西面前——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