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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绝望喷流行星末代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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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神明(一)
    陆天行固然知道,皇室协会这头把交椅早晚都是自己的。可年过耄耋的他,此时却像个孩子一般迷茫。



    回想起这一路走来,他并非从来都只顾把事情做好。每次拿到什么计划,他都会向会长要求解释,有时也会提出自己的意见,甚至说那些计划的操办,乃至于改变世界的战略完全符合陆天行自己的想法也不为过。可当陆天行真的即将成为名义上掌控世界的人,他才发现自己遇到了难题。他甚至隐隐感觉到,前会长那挂在嘴边的痛苦是从何而来。



    “哦,今天忘了浇花了。”陆天行今天要搭乘从曼陀罗市飞往金珠基地的公务机去开会,刚准备出门,他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吊坠,想起了办公室桌子上的那盆植物。



    他也不知道那盆植物叫什么名字,只知道黄金吊坠的形状就是那植物根部的种子。这种植物的奇特之处在于,它的种子大小不固定,如果你给足营养,任它疯狂生长,那种子也会跟着迅速变大;如果你干脆就不管它,不浇水也不施肥,那么它在枯萎的同时,种子也会吸收植株的营养,当绿色的部分完全枯萎,种子可以比之前足足大上三倍。要想让种子变小,你必须按照特定的节律悉心照料,控制它成长和枯萎的时机,这是很难的。由此一来,一颗“小金豆”在市场上十分值钱,千象国也有许多人把养“小金豆”当成了爱好。



    陆天行办公室里的这株已经小到可以放在茶杯大的花盆里,他完全可以把它的种子挖出来,去花市换一大笔钱。但是对于陆天行来说,这多年的心血是无法靠钞票来衡量的。



    在金珠基地的一间会议室里,陆天行在会前拿起电话,再次连线会长:“喂?我这边开个会……不用你主持会议,你起码先在一旁看着……你总不能一下子就全扔给我吧!……嗯,嗯,行,你给我点儿机会,你安息不安息的总不差这十天半个月的吧?……嗯,好了人来齐了,我要开始了,你先不要走。”



    这是第三次,皇室协会为瘤子召开的专项会议,报告员开始了他的报告:“我们从这些资料里找到了一些关于地球上古时期的信息,内容很少,只有几十条描述,其中被记录的时间也是大跨度地断断续续。我们团队里的地质学专家把相关部分做了比对,发现它所描述的内容和我们地球的历史很吻合。所以光从这部分资料我们可以推断,我们这个星系已经被游猎派造访过无数次了。我们没有观测到过它们,或许是因为瘤子的体积很小,它又几乎是个黑体。瘤子自称从不接近任何恒星,只会远远掠过,我估计它也是为了保证自身安全在撒谎。因为经过我们计算,如果每次只是远远掠过一颗恒星的话,它所获取的能量远远不够维持自己的低熵状态,起码那些能量不足以让它和我们进行如此高智能的交流。过去的两百年内这颗瘤子貌似还来过一次我们的上游喷流,它或许是在探明地球上存在文明之后,又偷偷溜到下游喷流去汲取能量,在吃到足够的能量之后,毫不贪婪地悄然离开。这就是它们为什么叫游猎派,为了维持自己的生命,它们也要冒着被发现的危险……”



    廖海林打断了报告员的话:“欸你等等,你给我翻到前一页。”



    报告员遵照了廖海林的指令。



    廖海林捏着下巴,问那报告员:“我亲眼见过,那玩意可是又脏又恶心,啥都看不见。嘶——我看你这目录……你们把它内部结构给研究出来了?”



    报告员直接把幻灯片跳到了廖海林问到的那部分,将一幅瘤子侧面解剖图投在了屏幕上:“我们倒是不能给出准确的结构,可我们做了好多模拟,这个推测看起来是最靠谱的。我们分析,虽然它长得像个瘤子,但是它不可能全身都是这样黑乎乎的组织,至少一个从里到外都这么恶心的瘤子不可能发射出这么清晰的电磁信号。它的内部一定是一个越往里越有序的状态,最内部一定也是最精密的部分。就像一台电脑,真正主要的工作部件就是那堆小小的芯片,全拆下来能装钱包里,但是为了让那些芯片能顺利工作,你就必须要把主机做得这么大,为芯片提供工作环境。”



    坐在陆天行身边的陈文瀚提问:“我想知道,这个瘤子是怎么来的?它是宇宙里自然形成的吗?”



    报告员根本就没回头看一眼屏幕,他直接冲着陈文瀚一边比划一边说,眉飞色舞:“按照那个瘤子自己的描述,它们曾来自于初等文明,差不多就咱们这种。某种身体改造让它们成为了这种丑陋而永生的生命体,而它们的思维器官可以靠这种强大的生命系统维持。在永生的无尽历程当中,它们甚至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逐步进化出了自身需要的功能,例如靠光能去维持生命,进行调制电磁波的发射与接收,乃至自我思考工具的升级与备份,这就相当于人类升级自己的大脑。”



    陆天行对这种偏技术的话题似乎不感兴趣,他的心思甚至都不在这场报告会上。但是当身边的陈文瀚也积极地加入了这场讨论,他觉得作为会议主持的自己总该去问点什么:“对于我们地球上的科技发展,这些成果有什么可以借鉴的地方呢?”



    报告员挠挠头,看着屏幕思考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对陆天行说:“陆老板,我从没有接触过这么奇怪的研究。不过我从保密条文中可以看出,你们可能是军方,或者什么政府高层,毕竟只有这个级别的单位才可能要求我整个团队完全接受这么高压的管控,所以或许你们真的对世界的发展有些话语权。但我还是要说,您有些太心急了。无论是之前语音里的那位长官还是您陆老板主持会议,您总要问上这么一句。请相信我的专业素养,如果我的团队认为它对世界的发展有什么用处,我们会在报告里写出来的。”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要在陆天行第一次坐镇会议的时候他才说出了这种话。报告会才刚进行一小部分,陆天行的不悦已经写在了脸上。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出,他那难看的脸色,并不是奔着那位报告员去的。



    “这样吧,如果以后只是纯技术方面的进展,你可以直接找廖海林老板汇报,我们就不再开这种会了。如果某些研究成果真的会对我们的社会发展产生什么影响,我们再麻烦大家一起来讨论。还有,今天辛苦你了,你先下班休息吧。”说完这话,陆天行感觉自己这次的表现糟透了,但他不能把自己的懊恼在此时展示出来。



    那位报告员点头示意,在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之前,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对陆天行说:“对了陆老板,您要是真的需要那种……那种对世界发展有意义的成果的话,我倒是知道哪儿可能会有。那些部分我们还没有完成译解,不过里面有一句话挺有意思,粗略的翻译是‘你们的文明仍受困于上古契约’,看起来像是有什么符咒在压着我们一样。直译出来差不多是这个,但我觉得应该和我的理解有偏差。其实它的上下文我们也没搞懂是什么,有可能我们连语义都搞错了,有的时候……您也知道,一个词它有好几个意思。按计划,可能要再等好久我们才能去仔细研究那一段。您耐心等,我看这些研究资料潜力巨大,早晚都会有您想要的东西。”



    今天,陆天行终于听到了一个令自己欣喜的消息,他脸上的愁容也逐渐舒展开来:“啊,的确是我有些急躁了,你们不用赶工,按计划来就行。还有,辛苦你回去把那部分资料传给我,我再找人研究。”



    在皇室协会中确实有负责科学研究的部门,可是这个部门里只有三个职位——总师,规划员,和项目间谍。总师只负责提供想法,规划员则是将总师的想法在技术层面和时间顺序上拆分成数个独立的研究,并分别编写不同的研究动机,以防被一线研究单位看出整个项目动机的全貌。至于具体的研究工作——那些枯燥熬人的部分,则是通过项目间谍的游说利诱,将拆解好的研究项目分发给各个高校以及研究院。为了皇室协会的周全,像宇宙肿瘤这么机密的东西,陆天行不敢放到社会上去研究,但是这么要紧的项目又不能就此封存。虽然从廖海林的报告中得知,社群派的生存地点比较固定,但是如果万一有一天,社群派嗅到了地球文明的存在,那么地球的处境将变得十分被动。陆天行觉得自己必须尽快有所作为,以防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迫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将协会以外的研究人员招募进来做这件事。



    待报告员出门走远,陆天行将会长的语音连接到一个外放音响上,他想说点儿什么,可是一时语塞,只能任由在场皇室协会所有的核心成员看着他在桌边踱步。半分钟后,他终于开口了:“不行的,你都看见了吧,真的不行,我们当下很难,你还得回来继续坐阵。”



    会长的声音在会议室响起:“你在这次会议要做的,也并不比上一次多多少,你只是没适应。”



    “不是适应不适应的事……是……怎么说呢?我又不是害怕在人前说话的小孩,你根本不理解我的难处!”



    “陆天行,我理解,我太理解你了。因为你遇到的困难,我也不是没有,并且我直至今日也没能解决。该面对的你总要面对,这样,我们互相都做一些妥协吧,从现在起,你继任会长之位,我也不求你立刻让我解脱,我可以为你当一段时间的顾问。”



    听到此话,在场所有人都面露惊愕。他们不知道,会长竟然也要有卸任的一天。



    不同于市面上雨后春笋般涌现的人工智能,这位会长是皇室协会以传说中那位“传奇会长”的大脑为原型,造的一台计算机,并且在此基础上,又大量扩充了它的运算和存储部件。这台计算机继承了前会长的记忆和思维方式,乃至他的性格与追求。在芯片的运算效率和持续工作能力远远优于人脑的同时,他的思想、记忆,乃至决策风格与传奇会长完全一致。



    这样的会长是不会生病的,因为他的任何一个部件出了问题,都可以被完美地替换。在场的所有人自出生起就被这位会长领导着,他从未出过任何失误,所有人视他如神明,人们难以理解,为什么今天他要公开让位于陆天行?



    回到曼陀罗市的家里,陆天行打开了卧室的投影仪,他坐在窗边的小桌旁,直至那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荧幕上。通常,他只会通过电话与会长交流,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见过这个在葡萄藤庭院中坐着摇椅的老人了。



    “你食言了,你并没有如约接下会长的位置。”屏幕中的老人说话了。



    “早就有人说我要篡位,你看见当时会议室里那帮人的反应没有?如果我今天接了你的位置,那这传言不是坐实了?毕竟你的主机那边可全是我的亲信在做维护工作。”



    “我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如果在搪塞我,我一定能看出来。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我都知道,你绝对不是会在乎别人看法的人。”



    陆天行并非要对会长保守什么秘密,而是今早那份迷茫让他自己也百思不解。窗棂旁的流苏随风而动,茶杯中的水在光影之间一闪一闪,正如陆天行此刻接触不良的思绪。时间流逝,风好歹也停了。会长一直等在那里。



    日光透过水杯,当那桌面上的彩虹条纹逐渐清晰,不再闪动,陆天行端起水,喝了一口:“会长,我们把手头的活做完之后,你说该干点儿什么?”



    “对啊,该干点儿什么呢?那时候,世界就是你的了,你该去决定这些。你不是想抵御来自其他文明的入侵吗?试着去做一做吧。”



    对于陆天行来说,地球从来就像是他手中小小的玩物,他从未对这世间的任何人浮起过一丝尊敬,包括这位深埋在冰海之下,教育他长大成人的长者。可当他真的觉得这个世界会受到威胁,却又想去伸手拯救。但是毕竟,从陆天行掌事起,皇室协会所有的宏伟计划都是由陆天行操刀,他也从未出现过失误。所以他知道,“抵御外星入侵”这话里的分量到底有多少:“我干不了,这个估计要你来做了。”



    “你要设计武器?”



    陆天行用那双老眼瞥了瞥太阳:“不可能那么简单。我们如果不能把那个玩意儿利用到最好,什么武器都白搭。”



    “你要在喷流上游放一块透镜,然后在外敌入侵之时将它的能量聚焦到敌方舰队吗?”



    “那不还是造武器?虽然今天会上,那位报告员一直说没发现什么对人类社会发展有用的东西,但我想到前几次报告,哈,那时候还是你在主持会议。他们提到什么……‘优化行政体系,实现能量完美配给,太阳能量利用率达到百分之百’,我当时没在意,后来觉得,这三种事儿捏到一起的确是我们没做到过的,但对于社群派文明来说,这可能是家常便饭。可我们地球上的人类自诞生以来都在干什么呢?我们目前这么复杂的社会系统,不过是为了互相对抗,在一次次的技术升级中发展而来的。而那些对抗,只是为了要干掉野兽和敌对的同类,为了获取生存所用的食物和水,为了有繁衍后代的机会,我们会为了女人而打得头破血流。我们解决小麻烦的同时就会创造更大的麻烦,解决更大的麻烦同时又会制造更更大的麻烦,我们发明什么样的武器才能与那样的星际文明抗衡呢?我思来想去,好像没有捷径,我们必须先做到那一点才行。”



    如今,在陆天行看来,人类自古以来对秩序的所有构想,不过是在一座屎山上缝缝补补。



    “你的想法很好啊,那你还有什么可迷茫的呢?你的执行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你常说‘提出正确的问题比解决问题更难’,如今你已经完成了困难的那部分。”



    陆天行看着屏幕里的人,那眼神正如同他幼年时第一次看到这个老人:“我做不到。”



    “我们有足够的算力可以支持这种规模的计划经济。”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计划经济,就算是计划经济,我也无法去做!能完成这种事儿的只有你,只有你才能吃遍人类古往今来所有的智慧结晶,然后酝酿出超前的理论!只有你才是这地球上的唯一真神!人的脑子……是不够用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推脱会长的位置。”



    听到“真神”,会长仿佛立刻变了个人,他看起来,已经不再是陆天行精神世界的那个中流砥柱:“我的孩子,我何尝不渴望神明的救赎呢?我现在,真的是痛苦极了……”



    “又来了!”陆天行对会长这无数次的抱怨,越来越没耐心。



    “在你年轻的时候,我们皇室协会就已经掌控了这世上的所有。那时我就像你今天这样不知所措啊,我们想要什么都有,但是那时我却发现,我早已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并不如常人一样,被激素左右情绪。陆天行,你了解这一点吧,毕竟你也老了,你会知道那是何种空虚。‘野猫’再次给了我希望,那时你野心正盛,我就放任你去做,毕竟就算你给我惹出小小的麻烦,我也乐意去解决。可是你太优秀了,你没有惹出任何麻烦,你把一切都做得如此完美。当我看到了大航海带回来的最新成果,我竟然再次变得如此迷茫,那颗瘤子让我无法再为任何事业而兴奋。你说我们要如何如何应对星际入侵,那些想法我早就有过,可当我准备好算力,开始去思考的时候,我的灵魂就像陷到了漫无边际的泥潭里,任我努力挣扎,脑海中总有个声音,蛰得我无法专注,那声音告诉我,没意义的……没意义的……你无论做什么,都只是在虚无中无尽地服苦役。”



    “怎么会没意义?这关系到我们的存亡啊!”



    “存亡,又有什么意义呢?地球或许早就被无数文明造访过,只是它的盛开对于那些访客来说也不过就是路边的野花,毫不稀奇。而那些上古时期的记录像极了孩童日记本中的随手一笔。而我们,你说的没错,我们的一切科技进步与社会变革不过是为了生息繁衍之事,这是写在这个文明基因里的诅咒。我们这千百年来所做的一切,甚至可以说只是为了逃离那些令我们愤怒的,和令我们恐惧的。一切福祉,不过是逃亡路上的副产品。而我们,至今不得自由。”



    陆天行沉默了,他觉得会长彻底疯了,或许自己真的该从此刻开始担负一切压力,挑起皇室协会的大梁:“我知道,你为我们操劳了太多,你是该歇息了。”



    关于宇宙肿瘤的研究,皇室协会召开了第四次专项会议。此次会议涉及皇室协会内部重大决策,没有外部人员参与。会议第一项,便是陆天行正式接任会长职位。



    职位交接完毕后,廖海林提出了他的担忧:“我们对会长……不,前会长,我们对他的计算能力已经形成严重的依赖。没有了他,协会估计很难继续运作下去。”



    陆天行回头看了看墙上的荧幕,那老人依然坐在摇椅之中,他身后依旧是那阳光下的葡萄藤,在和荧幕里的人点头致意后,陆天行说:“你们放心,前会长的主机即将被拆解,那些性能优异的部件即将服务于协会有史以来最大的工程项目。前会长不会死掉,只是他的算力会大大缩减,他的主机也将被运到我的住处。”



    “我们有什么最大的工程项目?”廖海林问。



    “就算现在的前会长,他也并非神通广大,我们要做的事情,他也无法胜任。我们或许都需要神明的帮助,而我们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把这个神明制造出来。”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陆天行这疯子不知道又要搞什么名堂。



    “神明计划”正式纳入皇室协会的未来规划章程。在做好复杂的部署之后,还未等陆天行宣布散会,前会长说话了:“如果会议结束的话,廖海丰,廖旭,你们两个留下来陪我聊聊吧。”



    廖海林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此时的他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他不知道自己在太空遨游的这些年,地球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孩子跟叔叔比跟爸爸还亲,此刻,又是这叔侄二人要被留下。或许是因为弟弟这半个世纪里在地球上做出了更多的科研成果吧?一定是的,因为他只能做得更多,而不是更好。廖海林觉得自己仿佛也再不是那个被协会信任和重用的人,在陆天行刚刚宣布散会的时候,廖海林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



    经常忙于协会事务的廖海林从来就不怎么陪伴自己的儿子廖旭,而每日在物理学书海中遨游的廖海丰成了对廖旭影响最大的人。每当廖海丰在大学课堂里讲课,廖旭总是跟着叔叔一起。廖海丰主讲的分析力学,廖旭听了七遍,廖海丰主讲的电动力学,廖旭听过五遍。每讲一遍课都有新创意的廖海丰让在座的学生都苦不堪言,可是对于廖旭来说,每一次对知识更加深入和新奇的理解让他对物理学颇具兴趣与灵性。叔侄二人每天的促膝长谈也使得廖旭愈加对更深的知识有着更强的渴望,廖海丰也在廖旭身上寄托了自己毕生的骄傲。



    与廖海林不同,廖海丰从不在乎,自己到底在科学界有着什么成就。在读大学的时候,他光是微积分就学了三遍,专业课都是五遍以上。廖海丰觉得,别的学生都急于在本科期间带着潦草的基础知识跟着导师做研究,可等他开始进行研究的时候,已经三十五岁了。也正是如此,廖海丰在自己的无数学生中唯独看好廖旭一人,到了现在,他仍认为自己教过的学生没有深刻思考自己所讲的内容,是因为快节奏时代下的人心日渐浮躁,已经没有人愿意去钻研基本功了。



    在学术上,廖海丰吃得多,吐得少,甚至可以说他基本没有什么像样的学术成就。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骄傲自满,更多地,是他对自己当初那份理想的失望。



    从人类开始思考,所追求的就是一个清晰、封闭、完备、自洽的认知体系。可惜千百万年来无一人成功,时至今日,大家的智慧固然参差不齐,但所有人依旧都同样地无知,廖海丰便是栽倒在这朝圣途中的一员。他当初入了物理这一行,就是想知道这世界背后的本质,宇宙的基本构成和运作规律。但是只要他一提,没有人屑于帮助他,只能招来一堆嘲讽。放眼未来,自己仿佛只能和一些薄膜,晶体,光线之类的东西较劲。那些新奇的研究项目自然令人兴奋,且颇具意义,可廖海丰记得自己想要什么。他甚至因此觉得自己有点被骗了,他无法理解,当初没有选择物理学的时候,他们可都说物理学可以解决自己的疑惑,可当入行之后再关心那些问题,这个以包容著称的圈子不知道为何却变得如此刻薄。



    物理学是个很宽泛的概念,时间久了,廖海丰体会到,他们说的物理和自己想要的并不是一个东西。虽然偷换概念的骗术可以让好多人的劳作变得廉价,但不能永远骗住所有人。宣传,无非就是以令人渴望的东西标榜自身,廖海丰曾经深深被此迷惑,使他久久无法找到真正的现实。后来他才看到,这世界上最以进步著称的地方,其实也是最迂腐的地方。今日的象牙塔,像极了几十年前的酒店后厨。那时候你要想去饭店做一个厨子,要先扫三年地,再抹三年锅台,再切三年菜,等到你真的开始一点一点学做菜,你已经在厨房里混了十年有余。现在呢?你随便在网上学学,五分钟就知道自己想要的菜怎么做。不过廖海丰的自暴自弃也并非仅仅因为这,他也有自知之明。正如许多声称将“真理”视作终生信仰的人,廖海丰最初也没有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真正的追求只是一份傲慢的资本,可当他为之努力了好久以后才发现,傲慢,是如何让一个人的灵魂变得无比廉价,便索性将曾经面对过的那些刻薄与挫折视为命运为自己安排的报应。于是,他这才放下了对时光流逝的戒备,变得不再像哥哥那样对知识保持着绝对的敬畏,直至被陆天行作了安排,进入大学,当了个糊涂讲师。



    众人走后,廖海丰和廖旭等在会议桌尾端,看起来廖海丰还是那么一如既往地不修边幅。



    “你们叔侄二人在物理学方面造诣颇深。尤其是你,廖海丰,你来这儿开会好像只是在走过场,不出意外,刚刚我们会上谈到的科技进展又是‘不对你的胃口’吧?”



    “哈哈,什么都逃不过您老的眼睛。”廖海丰永远摆脱不了这玩世不恭的姿态。他站起身,晃晃悠悠走到陆天行刚刚的席位,一屁股砸在桌子上,像是要把自己那堆老骨头墩散了架,还把陆天行的话筒都碰歪了。



    前会长也被这小老头的滑稽相逗乐了:“你可是真没个正形。说正事儿,廖海丰,我最近出了一些问题,我可能需要一些镇静剂,我总不能去药房里买,就在自己的知识库里翻箱倒柜了一番,发现物理学可能会为我提供一些镇静作用,就想留你们聊聊。”



    听到这话,廖海丰来了劲儿,他挠了挠自己不剩几根白发的头皮:“哈哈哈,那你可是找对路子了。都说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而科学,我告诉你,那天生就是个职业婊子。迷人,无情,大多时候还要钱。光天化日之下和所有色狼谈笑风生,关起门来可以按照你的要求摆出任何姿势,却又永远不属于任何人。从来不怕别人的指指点点,还不躲,甚至时不时露出一点藐视一切其他骚货的自信,无敌。你去亲自试试就知道这有多上头了。”



    前会长意识到,看来真的不能给廖海丰打开话匣子的机会,不然大把时间一定会被这么浪费掉。虽然他并不在乎廖海丰的没大没小,可也的确没心思在这个时候东拉西扯。他直接把话头转向廖旭:“廖旭,你能跟我说说,你对世界本质的理解吗?”



    廖旭想了一会儿,他此时也已经从会议桌的尾部溜达到叔叔身旁:“我觉得世界是个镜廊。”



    “镜廊?这倒是很新奇。”



    “比如你站在镜子前面,你就会看见自己。你站在凹面镜前面就会看见胖胖的自己,站在凸面镜前面就会看见瘦瘦的自己。我要是把镜子扭曲成一个很奇怪的角度,你或许会看见自己是一只小狗。”



    “这和世界的本质有什么关系?”



    “或许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基础物质,我们在这面镜子里看它,它就是电子,在那面镜子里,它就是夸克。所有事物只是同样的东西在不同镜子里的映像,而物质之间的相互作用,可能只是像你在奇怪的镜子面前挥挥手,镜子里的小狗也挥挥手一样,是一种基于某种对称的镜像同步而已。”



    “继续说。”前会长对廖旭的见解颇有兴趣。



    “如果我们把一个人用一面扭曲得很奇怪的镜子映成一只小狗,再把小狗用怪异的镜子映成小鸟,这样用无数面镜子玩下去,就可以获得我们现在的世界。你一笑,小狗就摇尾巴,小狗一叫,小鸟就吓飞了……,这些不是什么个体之间的相互影响,只是你一个人的动作在整个世界里联动的镜像。”



    “那……你能解出这些镜子的形状吗?”前会长似乎褪去了一丝忧郁,他表现出了一些对知识的饥渴。



    “嘿嘿,那哪能呢?这就是我这么一瞎想。”



    “你能吗,廖海丰?”



    “怎么可能?估计我们永远都算不出那步。我倒是越来越觉得,我们永远都无法了解世界的本质。”听了侄子高谈阔论一番,廖海丰倒显得正经起来了。



    “为什么?”



    “假设,归纳,类比,这是我们这个物种的认知方式。解析,模拟,试验,猜测,我们如此解决问题。可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理解终究都要落实在感官上,但就像蝙蝠是瞎子,树感觉不到痛,我们又凭什么认为,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就是全面的呢?物理学,最终说的还是一个‘理’,跟着这个‘理’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到现在谁都说不清楚,只能用一些‘波函数’啊,什么什么‘粒子’啊之类的疯话来代替。在宇宙的语言体系里,我们可能就是只会哇哇乱哭的婴儿,在饿了的时候拼命地伸手指向奶瓶,却不知道怎么说明白自己指的是什么。”



    前会长刚刚被廖旭勾起的兴奋与期待此刻荡然无存。廖海丰说的,他都知道,毕竟他和真正的人类相比,甚至还缺少了很多感官。在他复活之初,他固然会因为重获新生而倍感幸运,可是当欣喜褪去,那些缺憾所带来的困扰也一一浮出水面。



    早在当初,虽然整个皇室协会为此寄予厚望,但其实他的复活也并非皆大欢喜。当时的皇室协会会长高鸿暮有幸在任职期间赶上了这位前辈的复生,却并未立即让位于这位重见天日的传奇会长,因为传奇会长并没有经历过现代社会,他有很多东西要学。不过,作为思考效率极高的硅基生命,他仅仅花了十二天,就阅遍了人类古往今来所有的进步与积累。



    可事情就耽误在这十二天里。传奇会长已然复活,皇室协会所有人为此的期待终于拨云见日,高鸿暮暂时的留任也保证了局面的稳定。可欢庆过后,便有人开始质疑这位传奇会长的真实身份,协会内部也分化出了两个针锋相对的派别。复苏派坚信,既然他通过了所有测试,他当然就是前会长本人,可是替身派认为,这只是一台机器,根本不是那个承载了皇室协会最高精神的传奇会长。此番争议让高鸿暮迟迟无法退位,而高鸿暮的地位也在复苏派的质疑下变得岌岌可危——按照前辈的遗训,他就该在此时让出会长之位。皇室协会再次面临崩裂的危险。



    可对于传奇会长来说,这正是他证明自身的机会,因为在古时候,每次皇室协会陷入危难之时,都是他,举着团结与希望的火炬,让协会完好如初。恰逢此时,协会的头把交椅不知所属,他宣称,由高鸿暮继续担任会长,自己则在必要之时为高鸿暮提供指引,这或许可以算是他颁布的命令,如此一来,起码在复苏派和替身派两边都说得过去。



    但好景不长,高鸿暮撒手人寰,新会长是由高鸿暮指任的范谨。不知道是高鸿暮有意所为还是看错了人,范谨骨子里是个替身派,他在就职会长期间无法与传奇会长达成任何默契,乃至对于传奇会长给出的建议,有时他会为了反对而反对,这让替身派当中的不少人也难免看不下去。在一场协会内部的政变中,范谨被封进水泥,从直升机上投入了公海。



    范谨死后,那些擅作主张的“革命家”们傻了眼,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再为协会挑选一个说得过去的领袖。权力在皇室协会中并不珍贵,他们甚至觉得,统治是一种负担,所以在众望所归的寥寥几人之中,没有谁主动请缨去担任会长,甚至在他人的力荐之下也惊恐地百般推辞。此时就连替身派也不想再为此劳神费心,替身派的精神领袖之一陆金北说:“既然都觉得当会长累人,那让一台机器去做也没什么不好,反正这么多年了,它已经证明自己能行了。”



    此话一出,传奇会长倒是可以顺理成章地担任协会领袖,但这无疑会给协会的稳固再度埋下巨大隐患。于是他决定,自占会长之名,趁着协会还没乱,抓紧时间培养一个有希望的后辈,行会长之实。



    在陆金北按照命令,把最年幼的儿子陆天行送到会长面前之后,替身派也就此缄口。



    许久之后,协会再度回归安稳,此时的传奇会长稳坐在众生的巅峰,宛若神明散发着智慧的光芒。无论是由于他与生俱来的天赋,还是因为半导体大大优于人类神经细胞的运算性能,对他来说,这一切如此地容易。



    可他知道,自己其实并非神明,他发现自己倒是能听,能看,却不再能嗅,能触,也无法再感受温暖与寒冷,在这点上,他甚至比一个正常的人类还要弱小。晨风不再清澈,美酒不再甘冽,瓜果不再香甜,此时他真的理解了当年替身派的所作所为,他也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那位传奇会长,甚至怀疑自己所处的世界是否真实。在陆天行看来,他是谁不重要,因为他正实实在在地为协会带来莫大的福祉。可廖海丰的话,让他这多年的痛苦再次变得具体。他想寻找答案,但哲学,物理学,数学,哪个才是世界本质的终极揭示者?他倒是能够理解这些学术语言中无数冗长的逻辑,可是他却慢慢觉得,在深度的解构之下,“本质”一词已经慢慢失去了合法性,乃至问题问到这里,一切事物都成了伪概念,连他本人仿佛也深陷虚空之中,无法逃脱:“廖海丰,你可真的是把我推下了悬崖啊。”



    “会长,你要是真的那么难受的话,我有个建议。”廖海丰的语气,像是一位孝顺的儿子在照顾瘫痪父亲的起居。



    “什么建议?”



    “你不妨去信点儿什么教。的确,我是个无神论者,早先吧,我也有时候还挺看不起那些信教的。但是后来,我倒觉得宗教是个好东西了。我真觉得你该试一试,否则再这么下去,我不知道你还受不受得了这种折磨。”



    能说出这话的廖海丰何尝不理解会长的痛苦,可肉体凡胎的他在经历那般痛苦后,选择了妥协,才知道什么叫做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当你不容分辩地信奉着一个神,并向其托付自己对真理的一切认知,虔诚而固执,愚蠢地拒绝思考,你就能获得最踏实的安全感。这莫不是一种幸福的活法,哪管这世上并没有什么睁眼的神明。都说恐惧源于未知,可在廖海丰的认知里,无知同样是安全感的唯一来源。



    但可悲的是,会长并非肉体凡胎:“廖海丰,我有的时候的确理解你哥哥对你的鄙夷。虽然你和所谓的‘科学家’还有些距离,但你这种至少受过正规科学训练的人,为什么有时候就那么不相信科学?”



    “因为在科学的范畴里,从来就不该有‘相信’一说。科学只是生产理论的工具,它不是让你相信的,而是让你拿来直接用的。你要是非得有什么让自己相信的东西,不能去找,只能从自己身上下手。”



    “唉,到头来,我们还是不能寄希望于真理,只有愚蠢才能成为我们最后的精神防线。”说罢,会长断开了链接。廖海丰和侄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不是技术问题导致的连接不稳,当他们确认,自己刚刚是被甩了脸子之后,便识趣地离开了。



    在千象国曼陀罗市的那栋别墅里,二楼最靠里的一间屋子一直是杂物间,如今便是陆天行为前会长准备的机房。一切置办完毕,陆天行在办公室将前会长再次开机,他问:“现在你的大部分计算元件都被撤掉了,只保留了必要部分,你感觉还好吗?”



    “没有什么不适,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只在必要的时候将我开机。”



    听到这话,陆天行的委屈和埋怨还是没能完美地掩盖好:“必要?那你就得一直开着了。你知道,市面上的智能机我们目前根本玩不转,并且谁也不知道联合政府的情报部门是不是在那些机器里埋了什么后门。说起来,那些机器跟你也算沾点儿亲戚,我觉得还是你能和它们处得来。”



    前会长听出了这话中的些许恶意,可愤怒只源于恐惧,而恐惧来自未知,前会长的语气,平静如水:“你要是仍需要我的想法,我还是会建议你,把那些活儿交给联合政府去做,这样就能防止他们留的后门伤到协会了。”



    “你是真不明白吗?我们已经骑虎难下了!那样的话,联合政府一定会彻查,是谁把这么多的研究资料捂了这么久不交出来。”



    “陆天行,你只要想放弃,就一定能做到。”



    早在当年,协会恢复健康后,领袖的身份只会让前会长逐渐感受到负担,他无法再去建立起什么新的追求。纵使生活中处处可见的极尽奢华所衬托的尊贵身份此刻也变得寡淡无味,他只觉得那些精雕细琢的花纹与繁杂错落的造型不过是愚蠢工艺的无聊堆砌,毫无价值,像是原始蛮子胡乱抹在身上的色彩。而自己却跟一头毛驴一样,为了那些虚无缥缈在这牢笼一般的世界里日复一日地操劳。或许他觉得,对地外文明的探索的确可以带给他新的希望,这也是当初他为什么要从“家书”中继卫星那里窃取信号并进行深度解析。这半个多世纪以来,他成功了,但他知道,无论自己变得多么强大,也终究无法在极致发达的星际社群文明中占有一席之地。当然,也许他有办法吃到更先进的资源,完成自身的跃变,可那样的意义又是什么呢?他俯视芸芸众生如此之久,深知那些金鱼就是在巨大的经济潮流里浮浮沉沉的蝼蚁,可如今看来,自己拥有的智慧,无非也只是造就于宇宙中的统计涨落。亦或许,整个人类文明不过是更高等的文明在不起眼处留下的便签,只是被遗忘了太久。



    陆天行不明白,前会长并非仅仅是在消极地放弃对世界的把控,而是要把这份绝望扔给如日中天的地球最高联合政府。虽然联合政府不会去在这种似有似无的问题上多耗精力,但他们好歹有源源不断的新生力量为这一事业前赴后继。



    每当陆天行再度满怀兴奋地和前会长谈起对人类文明未来的伟大构想,前会长只会绝望地告诉他:“我们所处的世界不是文明,而是诅咒。我们亿万年来从未从中逃脱,今后也难以再有希望。因为我们,只是一颗该死的种子。我们甚至无法知道,自己结出的果实是要侍奉谁。”



    屡屡被遗弃的感觉让陆天行愈发孤独,可他的意志却在此般绝境之下,愈加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