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珠沙漠航天运输基地,一大群场地工作人员穿着各种各样的防护服在对21架古旧的庞然大物进行着数据采集和状态评估。与此同时,在三公里外临时搭建的巨大生物实验室里,数百名返航人员正在接受一系列身体检查。
大航海后部舰队终于在出发三十多年之后回家了,此时的追光舰队大部分飞船已完成科考任务分批陆续回到了地球。
廖海林躺在体液置换槽里,眼睛盯着天花板。他关注着自己身体每一处在回到地球之后的感受,地球上的重力环境的确更加细腻柔和,这比飞船中的模拟重力让人舒服得多。由于大航海时代的技术局限,流盘飞船里的模拟重力十分粗糙,只能保证人体不会受到太大的伤害,并且不要丧失太多肌肉功能,所以在上万小时宇宙生活中,廖海林身上攒下了几处关节炎,时不时还会有莫名其妙的眩晕。直到今天,熟悉的环境才让廖海林感觉自己像是被裹在襁褓中一样,这带给他踏实的安全感。
锃亮的皮鞋在硬质塑料地砖上哒哒作响,震掉了那上面刚刚附着的少许沙尘,一个两鬓斑白的男人走到了廖海林面前,那人并没有穿着实验室里工作人员的制服,而是一身干净的正装,丝毫不像是这大沙漠中该出现的打扮。那男人推了推眼镜,半鞠躬,彬彬有礼地问廖海林:“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适?”
“还好,现在肚子里的器官没有奇奇怪怪的提拉或是下坠的感觉了。但是有些地方还是有轻微的闷痛。”廖海林手抚着腹部回答道。
“嗯,那就好,医生说这样问题不大,休息两天就会好。”说罢那个男人将廖海林的置换槽盖好盖子,只露出脑袋。随后,他把置换槽滑进了一辆野战急救专用的手推车,将廖海林从实验室里推了出来。
他们出门右转,穿过一群身着白大褂的人,走进电梯。出了电梯后,走过彩钢板围成的过道,这里依然人很多。出了门,沙漠里燥热的空气和毒辣的阳光让仰面朝天的廖海林煎熬无比,好在没过半分钟,他们就上了一辆带有越野功能的救护车,车子在金沙公路上飞驰,那是金珠国大沙漠中唯一一条横贯东西的主干道。得益于公路两旁的绿化带,沙尘并未对公路造成太多侵扰。在金珠基地刚刚建成后的两年,邹岳还是基地的高级顾问,邹老头子闲来无事便去千象国找到了这种能在沙漠中茁壮成长的低矮植物,随着金沙公路的铺就,本在建设计划之外的绿化带也在邹岳的操办下紧随其后。直至多年后的今天,那些植物依然在路旁坚守。
廖海林觉得,这几分钟的车程并不像是一辆救护车载着病人飞驰,自己倒更像是躺在灵车里的一具尸体。他的置换槽被固定在车厢后侧,那里的座椅被拆掉了。从上车开始,廖海林也没有见过任何医护人员,刚刚推自己上车的那个人也正坐在副驾驶,并未在身旁守着自己,只是偶尔会回头看两眼。看着道路两旁的矮树丛像电影胶片一样在车窗外不断飞速闪过,廖海林也不由得想起这一路走来的奋斗与成就。
廖海林是皇室协会最好的科研项目规划员,按理说他不必去什么科研院所苦兮兮地做研究,熬职位,但是他的科研履历足以让每个科学家羡红了眼。早在气盛的年纪,他把一篇自己早已完成许久的论文投到了全球顶级物理学期刊,那是他从事科研活动以来最令他满意的成果。之所以拖了这么久才去发表,是因为他已经做好计划,想让这份成果在自己儿子出生的那个月见刊。可是由于种种原因,这篇论文的发表时间延后了,这也成了他此生最大的遗憾。
后来,当他刚刚坐上皇室协会首席规划员的位置,陆天行送给他一份计划书,要求他去把这里面的研究项目做好拆分,目的是研发一些特殊的无线电基站,在广播信号时,多个不断移动的基站能够不停地开启关闭,不同基站开关的衔接要足够完美,既要让接收方意识不到信号是由多个电台发出的,又要让人无法定位基站的确切位置。在收到一百多台样机之后,这些基站被送到了北方永夜之地,搭乘遥控雪橇,在漆黑的雪地和冻土之间飞驰,为那里的科考基站送去了让世界惊恐的“鹦鹉”信号。廖海林不知道这番折腾是为了什么,但和所有人一样,他知道“鹦鹉”是导致后来大航海项目的直接原因之一。
越野车停了下来,车的后门被打开,火一样的空气灌进了车厢,把廖海林从极夜之地寒冷的回忆中拽了出来。下了车又是半分钟的极致燥热后,那个刚才坐在副驾的男人推着廖海林走进一幢高耸的大楼,随着他们逐渐前进,空气也开始变得愈加清凉。
“我们要去哪儿?”廖海林问。
“哦,你现在要去作一份报告,我带你去。”
走在狭长的走廊里,人员逐渐稀少。终于到了一个周围没人的地方,他们停了下来。那男人对廖海林说:“你知道吗?海丰叔还健在呢,一会儿你就是要向他作报告。”
“什么?海丰叔?你是……?”
“爸,是我呀。”那个男人笑道。
廖海林只是在书本里学到过,上天的人会老得更慢,但是当他看见生理年龄比自己还大的儿子廖旭站在面前,难免还是有些诧异。不过刚落地就能够父子团聚,开心总是大过其他情绪的。在父子之间一小阵愉快的交谈过后,廖海林接着问:“参与报告的都是什么人?”
“协会这边只有海丰叔听你的报告,我负责给你俩端茶倒水,做一些杂活。”廖旭回答了父亲的问题。
他们现在的位置是航天运输中心会议室所在的楼区,这里不是几公里外生物实验室那样简易的临时场所,而是一座气派的写字楼。整座建筑主体是一个巨大的圆环,有四层楼高,圆环上拔起来三座十五层的高塔。这些高塔的顶层能俯瞰整个基地,所以同时也发挥着塔台的作用,负责飞行器起降的指挥和调度。靠东的高塔第十层就是廖海林去作报告的地方。
在廖海丰的办公室门上,贴着他和哥哥的照片,照片里,两人搭着肩膀站在一艘巨大的后勤补给舰前面。那是他们三十多年前,大航海舰队临启航之时两兄弟在火星的合照。
廖海丰正在准备报告所需要的设备,门开了:“海丰叔,我爸来了,你们可以开始了。”
年逾八旬的廖海丰已然形如枯槁,却依然精神矍铄,甚至能闻到他用了些男士香水遮住身上的老人味,他看着廖海林的脸:“哥,你还是这么年轻啊,你看我,眉毛都见白了。”
对于弟弟的寒暄,廖海林并没有回应,而是张口便直接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海丰啊,你现在是什么职位?”
廖海丰也并不用去多考虑哥哥话里的意思,因为他太熟悉哥哥的脾性了。他转头接着收拾桌子上的零零碎碎:“你走了呢,协会就让我接替了你的行政位置,技术活小旭在做。这几年吧,我不太行了,虽然我科技总顾问的头衔还在,可是好多我的活儿都是小旭干的,他可比我聪明多了。”
廖旭注意到,听完这话后,父亲的脸上似乎少了一些紧张情绪,但这不免让廖旭略感不适。
廖海林这才开始他兄弟团圆时应有的寒暄:“没想到我还能回来和你们相聚,真没想到。”
廖海丰笑着摇摇头:“哎,人生苦短,老天爷的心可是真善呢,让我们兄弟还能见面,不然我还真未必能活到你回来。”
廖海林的神情又变得严肃起来:“你可是正经的物理学科班出身,别老一天神啊鬼啊的,把身体照顾好才是长寿的真理呢。”
“嘿你看,我就这么一说。咱们哥俩之间,就别老张嘴闭嘴都是些‘真理’啊什么的了。你不用老显得你多么无神论。
“那你当初入物理这行图的什么劲呢?不就是为了寻找真理吗?”自己不在的时候,这个至今仍然不靠谱的弟弟一直在顶着自己的位子,这让廖海丰感觉像是眼里进了沙子。
在廖海丰看来,人类对物理学的探索的确是一个令人沉醉的故事,他当然和廖海林一样,期待着这个故事被圆满地画上句号。如果有生之年可以等到,那很好,毕竟朝闻道,夕死可矣。可与廖海林不同的是,廖海丰并不非得做这个故事的主角,对于他来说,这世上有一位大英雄揭示了物理学的终极真相,那么故事就足够精彩,无论这故事发生在谁身上都挺好。甚至如果在那之前自己死了,也好,因为入了物理这一行的好处就是,无论什么时候,你出于种种原因不能再干下去,都会有一个美好的结束。不管在半山腰的哪里,物理学也都会给人源源不断的新鲜感。更重要的是,正如科学永远不能证明一个结论的绝对正确,人们或许也永远无法证明自己找到了真理。
廖海丰停下了手中的忙活,看着哥哥:“其实我们还是别去纠结什么‘真理’、‘本质’之类的东西,来以此折磨自己了。处处那么较真,真的,没意思。”
廖旭并不知道,父亲和叔叔之间到底有什么嫌隙,他怕再这么下去,搞不好会让气氛变得很尴尬,便开口催道:“咱们还是先报告吧,报告做完我今天晚上安排个家族聚会,给我爸接风。对了爸,医生说没说你现在吃东西需要注意什么?”
“没什么,医生没跟我特别交代那应该就是都可以。”到了这稍微正式的场合,面对着看起来更加年长的廖旭,廖海林不知怎的,他好像没法用以前那种父亲对待儿子的口吻说话了,而是像一个来到了长辈家的孩子一样,怯生生的。
廖海丰坐在椅子上,把本子翻开,拿起笔,开始步入正题:“好吧,我们开始吧。说说,这次在外太空发现了什么?”
廖海林见年迈的弟弟已经变得像当年的父亲那般不和自己计较,便意识到自己刚刚或许真的太过唐突,他深呼吸了几口,开始了他的报告:“在收到地球的指令后,我们并没有全部返回,而是让12艘飞船把我们当时完成的勘探结果先带回来。来这儿之前,看实验室人员对我们的反应,想必他们已经回来了对吧?”
廖海丰想了想,抬头说道:“是的,回来了,他们的飞船就在金珠基地。只不过有一部分回来的人参与了新舰队的组建,那支追光舰队在十多年前启航,还是你们的方向。第一批回来的追光舰队把你们后期的研究成果带回来了,那时候你们好像已经不在新陆星附近了。后续回来的一批批追光舰队也只是对你们在一号星系发掘到的新成果进行了更加深入的验证。到现在,他们还有一小部分没有回到地球,上一批追光返航舰队刚回来也没多久。”
“哦?这批舰队叫追光吗?这样的话就好办了,他们带回来的那部分资料我就不说了,想必这么多年你们已经对门铃座一号星系进行了充分的了解和研究。至于我们后来去更远的地方勘探的其他星系,和一号星系相比,只有少量的新成果。我们这次带回的资料里都有,也不必多说了。但是在我们将科考成果整理好,准备返航的时候,舰队收到了一个奇怪的信号。哦对了,追光舰队回来之后你们应该知道了吧?”
廖海丰点了点头。
“嗯对,就是那个。当时舰队总指挥下令,要我们集合剩下的21艘飞船一起朝信号来源的方向去探一探。我们再次起航没多久,那信号逐渐就没了,那时候大家都想放弃搜寻,返航回家,可舰队总指挥坚持要求我们再往前找找。最后当总指挥舰和其余飞船之间快要闹到不好收场的时候,我们又收到了同样的信号。比起最早出现的那次,第二次出现的信号很微弱,但那时候信号源就在距离我们两百多公里的地方。我们不敢靠近,正在商量着怎么办,那信号强度直接扩大了几百倍,我的显示器都闪了一下,吓我一跳,感觉就像,那信号源知道我们在接近它。那是个在不断移动的信号源,当我们真正近距离看见它的时候,那个东西……怎么说呢?长得相当恶心。后来我们和它尝试交流了一下,这玩意儿竟然能对我们的电磁波信号及时作出反应。并且,你敢相信?我们通过它发给我们的内容可以看出,在我们译解它发送的信息同时,它也在译解着我们的资料!也就是说,它是有着自己的思维的。在那之后,我们和它进行了长达一千多个小时的信息共享。”
廖海丰感到有些不安,他觉得,舰队这样积极的信息共享似乎有些过于坦然:“那它到底是个什么?”
“我觉得吧,像个瘤子,一个黑乎乎的瘤子,形状不规则,直径像一座吉获自由港码头那么大吧,在宇宙的黑色背景里几乎很难分辨。如果不是它一直向外发送着信号,在我们靠近它的时候,根本不可能找到它。”
廖海丰放下了刚要送进嘴里的热茶,接着问:“那你们能进行什么程度的交流?”
“一切交流,甚至可以这么说,在它的面前,我们才是弱智的那个。”
地球方面的坦然是值得的。廖海丰感觉自己的鼻子瞬间通畅了,他震惊之余满是兴奋,于是用那根竹竿一样的食指哒哒地敲着桌子:“这可是重大发现!人类历史上最重大的发现!你要详细地说一下!”
廖海林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这位没长进的弟弟对重大的科研成果还是不能保持应有的严肃:“在我们和它交流过后,那个瘤子已经不能算是我们最重大的发现了,它共享给我们的信息,才是我们这次科考过程中最重大的发现。我们以前从未想过,看似安静的宇宙实际上竟然这么喧闹。仅仅是我们的星系群,就飘着不计其数这样的瘤子。它们称自己为‘游猎派’。哦,这是我们的翻译。我们从它那里得知,宇宙中还有另外一种群体,叫做‘社群派’。你看,光说名字就能知道,很有区别的两种。”
“意思就是这玩意儿靠打猎为生咯,那它猎的是什么呢?”廖海丰的茶快凉了,所以他又匆匆喝了一大口。
“能量。它是个接近黑体的东西,所以它能吸收相当广泛的光谱,从长波到极紫外,甚至有些高能粒子,它都能化为己用,以维持自己的低熵状态。当然,跟咱们比它算不得什么低熵状态,因为对咱们来说,它脏得像个垃圾场。正是因为这样,它维持自己的生命活动不需要太多的能量。就好比说,你记得咱们小的时候,你的房间永远干净整洁,你要付出的代价就是,你必须每天都要花些精力收拾房间;而你哥我的房间像个猪圈,但好歹能住人,我每隔半个多月收拾一下屋子就行。就是这个道理,那个恶心的瘤子光靠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就可以满足自己的基本生存需求。”一直以来,在学术上毫无建树,且玩世不恭的弟弟,却把生活起居照顾得极为精致,甚至在某些非学术的场合,哥哥生活上的不修边幅,掩盖了他在物理学界诸多的成就。廖海林本不愿提起这种事,但是他实在想不出比这更好的例子。
廖海林歇了一口气接着说:“那些瘤子有时会远远地掠过一个恒星系……欸?我说的恒星系,你应该了解吧?跟咱们生活的星系不一样。宇宙中大多星系都是一颗恒星坐在中间,很多颗行星绕着恒星公转,而不像咱们一样,中间是个木星。一般行星获得能量的方式就是恒星的照耀,而不是像咱们一样,靠黑洞喷流过日子……不好意思我跑题了。当一个瘤子掠过一颗恒星系时,它从恒星那里获取的大量光能和辐射能就是它的盈余,用这些多出的能量,它可以把吸附住的宇宙尘埃慢慢转变成自己的一部分,靠的是某种复杂的化学反应过程。或者也可以用这部分能量盈余做其他事儿,比如这次和我们进行交流。怎么决定,全看它自己。”
听到这些,廖海丰松了一口气——看起来这个瘤子应该不会像电影中一样,为了抢占资源来找地球的麻烦。但为了保险起见,也是为了流程正规,他还是要问:“如果它朝地球发动攻击,它能打过我们吗?”
“我觉得,它应该不太可能对我们造成伤害。它有进攻能力,但是并不是像我们一样。我们的武器是通过破片或射线进行攻击,它的攻击手段多体现在自我防卫上。如果我们的制导武器接近它,它可以直接损坏里面的电子设备——这个它给我们演示了一下,我们不知道它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攻击精度极其高,甚至伤不到攻击目标周围的其他电子元件,我们总指挥舰的一台通讯仪就是这么坏的。另外,它强大的防卫能力主要体现在另一方面——抗冲击能力,如果它和人类文明起了冲突,我们的武器是伤不到它的。就算我们有了非常厉害的炸弹,把它炸碎,它也会像蚯蚓一样,每个碎片都活下来。不过我们实在没必要和这种东西起冲突,因为它光靠时间就可以打败我们了,就凭耗,也能耗到人类灭亡的一天。毕竟它是永生的,我们不是。”
廖海丰略作思考:“那用力学方式把它撞进恒星呢?它总不能违背动量定理吧?”
廖海林觉得,弟弟的想法实在太过幼稚:“不要想了,它同样可以用力学的方式,在靠近恒星之前猛喷出一块重物,使自己偏离恒星。到时候你的感觉就像是在乱风天打狙击枪,怎么瞄,你也上不了靶。不过你不用那么担心,这东西虽然恶心,可是彻彻底底的和平生物。只有社群派才富有攻击性,但是社群派不也会去攻击它们,因为游猎派身上不具备任何有利用价值的东西,那些瘤子只是在宇宙中破罐子破摔的无聊生物,自卫能力还强得可怕,谁也没有必要耗费那么大的精力去搞它们。据我们所了解,社群派对他们的最大恶意不过就是些时有时无的鄙视。”廖海林想极力掩饰自己的不耐烦,每一次弟弟难得提出什么奇思妙想,在他看来都愚蠢极了。但是廖旭还是能从父亲的表情里看出些蛛丝马迹。
可廖海丰对此却从来少有感知:“对了,你说它告诉你们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它还说了什么?”
“这就要追溯到不知道多久以前了,对于成熟的文明系统,宇宙中分为两大派系,哦,就是刚才提到的游猎派和社群派。游猎派的文明都是独立的个体,也就是说,它们中每个个体就是一个完整的文明。那些个体对自己的定位大抵相同,只说自己是游猎派。而社群派不同,他们总热衷于给自己起各种各样的称号,以便和其他的社群派文明区分。什么‘星际联盟’,什么‘星系团共同体’之类的,这些都可以归结为社群派。”
廖海丰眼睛里突然多了些光芒,他对此颇感兴趣:“那这样看来我们也属于社群派咯?”
廖海林摇摇头:“我当初也是这么想的,但其实我们什么都不是。那个瘤子给我们的答案是,游猎派与社群派是成熟文明体系下的派别划分,而我们的文明目前还十分幼稚。不过,这两种派系皆脱胎于我们这样的初等文明。就拿社群派来说吧,通过这个名称我们就能猜到,他们是群居属性,内部的成员各司其职。与我们不同的是,他们的知识体系已经达到了顶级完备的程度,他们已经把自己的身体结构乃至宇宙的运作规律彻底探明,一般情况下,他们的成员几乎是永生的,如果不发生战争和重大的自然灾害,他们的人口就会一直增长,所以就必须……”
“扩张!”廖海丰嗖地站了起来,这一次,自信的廖海丰终于猜对了。
“对,扩张。不过你指的应该只是领土的扩张,这一点其实无所谓,反正宇宙那么大,不会因为领土扩张而发生大规模的星际战争,并且他们完全有能力改造任何不适于居住的环境。而我说的他们富有攻击性,是另一方面——能源。社群派的文明是极其精致发达的,我们在返航途中译码出一些视频资料,你到时候可以看一下,他们科技发达的程度,你光从文字表述里就能感受到那种震撼力,那在我们看来真的堪称是魔法的世界。而维持这样一个精致而有序的文明,就必须要有多到我们难以想象的能量输入,就像我刚刚跟你解释瘤子需要的能量输入很低,一个道理。我们整个人类文明从诞生初期一直到现在所消耗的能源总和,根本不够一个中等水平的社群派文明成员维持半个月。所以他们不去攻击游猎派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他们真的不在乎那点儿零头。”
“哈哈,就是赚的那点儿还不够油钱呗?”廖海丰打趣道。
“是,有点儿这个意思。还有,他们的科技水平可以让他们百分之百地利用恒星的能量,并且他们会不断优化自己的行政体系,实现有限能量的完美配给,以至于可以通过附近的恒星来实现文明的最高效发展。但你也知道,恒星这玩意,是会烧尽的。”
“所以,那……他们会攻击我们吗?”
“如果发现我们的话……没准会。并且如果那样的事发生了的话,我们基本上是无能为力的。我们地球和火星上的生存空间对他们来说是不值钱的,但是我们的太阳——强大的黑洞喷流,这绝对会是能令他们兴奋的资源。他们或许会弄一张巨型薄膜罩住我们的黑洞喷流,之后我们会发现太阳逐渐变暗了,最后地球上的所有人都会被活活冻死。”
听到这话,廖海丰低下头思考了好久。在廖海林带回的信息面前,“鹦鹉”和“野猫”那两段不明信号看起来似乎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他抬头问廖海林:“还有吗?”
“大致情况就是这些,具体的细节都在飞船的存储设备上,我能知道和理解的部分已经全跟你说了。对了,这只是在向协会做报告吗?还是在向联合国报告?”
“协会要的,这些还不能让金鱼知道。另外,现在已经没有‘联合国’这种东西了,你们在天上的这段时间里,地球上发生了许多事。”
当天下午,医生来到廖海丰的办公室,对廖海林的状态再次进行了评估。从今天起廖海林可以不用在置换槽里躺着了,并且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动。
大航海后部舰队返航后的诸多报告会都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陆续完成,报告者们也都开始慢慢恢复在地球上的生活。
这天,电视新闻里对大航海后部舰队的回归做了特别报道:“人类历时小半个世纪,深入至六光年以外,于门铃星座一号恒星系进行的首次科考活动,随着大航海后部舰队的最终返航得以宣告成功。在这次深空探测的过程中,我们得到了珍贵的岩石和土壤样本,并收集到了丰富的资料信息,目前相关研究人员正在对此进行分析整理,据专家称,所有这些将极大地提高地球的科技水平。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关于不明信号“鹦鹉”和“野猫”的来源问题仍未得到有效解决。但是,这次成功的深空探测对我们未来的生活和发展具有着极为深远的意义,更重要的是,它也标志着我们已经具备相当成熟的星际旅行能力。和平力量最高政府决定,利用现行积累的相关技术开展火星二次开发计划。最后,我们在此向这次归来的547名勇士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但令我们悲痛的是,由于当年的技术水平所限,飞船的生命维持系统难以在超出任务需求外的过长时间保持性能稳定。大航海后部舰队的英雄们在此次深空探测中,主动超额完成了预定的科考任务,以至于在这次的返航人员中,最终只有133名舰队人员在进行康复疗养后能够适应回归地球的生活,其余414名勇士在归来后由于体液置换失败和后期的康复事故,于金珠沙漠医疗基地不幸牺牲。和平力量最高政府决定,将每年的4月14日设为宇宙日,以此纪念414名来自世界各地的英雄,和我们这开天辟地的伟大征程。金珠沙漠航天运输中心圆环大楼的中央空地将为英雄们建起一座41.4米高的纪念碑,他们的名字将在纪念碑上面永远留存,他们是我们开启深空科考伟大航路的奠基人,他们书写的航天传奇终将永垂不朽。”
至此,人类的首次地外探索活动全部收尾,庆功宴会如期举办。宴会上,老眼昏花的邹岳看了看手表,转头问邻桌的马明军:“怎么还不开始?再等几个小时天就亮了。”
马明军耸了耸肩:“你记得咱们回来的时候,桌子上有一份椒盐狗头吗?怪瘆人的,那嘴还被红丝带缠着。也不知道是谁定下的规矩,说返航人员的庆功宴上必须要有这么一道菜,看着就恶心。咱们回来那次,唉,那小狗可好了,我之前不知道,还逗它玩儿呢,后来知道是要杀的,给我心疼够呛。他们说那狗嘴还必须得是闭着的,因为据说张开了就代表着晦气。今天后厨杀狗的时候,那狗叫得可惨了,完事儿那狗死了的时候,嘴楞是没闭上。厨房里边那个谁啊……那个……李大丰,后来他试了一下,这小子手劲儿真大,直接给那狗的下颌骨捏碎了,那狗嘴还是闭不上。这不,现在他们紧急找狗去了,这狗头做不好,没法开席。哎我跟你说啊,这次在后厨他们都传呢……说这次回来死了这四百多人,都跟这狗嘴捏不上有关系。”
“这么邪乎?”邹岳对这种连时间先后都能混淆的迷信说法立刻心生厌恶,但也不敢完全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