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世界上大多数地方的混乱气候,镇泉国南部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其季节变化受木星的影响较大,所以那里一年四季分明,节律稳定。相较于其他人,出生在四季之地的孩子是很幸运的,因为他们从小到大见过更多美丽的风景。冯子豪,后勤补给舰上的计算机专家,他便来自于这里,现在轮到他来讲述自己的故事了。
“我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故事,那我就说一些印象比较深刻的经历吧。说得不好大家不要怪罪,还有,当时年纪小,难免有些……”
“好了好了你先打住吧。”邹岳插话道:“你防卫性的申明,在现在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里显得可不怎么合乎时宜。有的时候你为了防止别人的恶意,做的事反倒把恶意招来了。不愉快的事就是这么开始的。”
“哈哈,那我就大胆说了。提起我的少年时代,我那时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邹岳又插了一句:“看起来我们舰队现在至少有个‘好东西’了。”
一句话,大家都笑了。
“哈哈姑且就算这样吧。”等冯子豪稳了稳情绪,重新整理好思路,他继续说:“哎呀,那时候,我是真的糊涂,不知天高地厚,差点儿就被送上刑场了。爸妈失业了,家里穷啊,真穷啊,我那时候想赚钱想疯了。哪儿来什么路子赚钱呢?有一天我爸妈出远门,我家附近那几个小地癞子一脸坏笑地告诉我,有个路子能搞到钱,运气好的话,能大富大贵!我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就跟着他们去了。到了地方,他们告诉我,我什么也不用做,就拿着刀站在后面就好,我当时才知道,这是去抢劫啊!但是上了贼船,哪能那么容易就退出呢?
我们最后盯上了一个目标,一个穿着破羽绒服的老头子。那老头子挪着步,塌着背,看起来虚弱得很,可是身形还是要比我们这帮小崽子大上两圈。站在前面的蘑菇头把劫道惯用的那套话都给老头交代了,老头一点儿也没害怕,他把我们挨个看了一圈儿。那双淡定的老眼在我身上扫过的时候,我简直要腿软瘫在地上。他问我们:‘你们就打劫啊?’,蘑菇头呛了回去:‘你别管我们是干什么的,但我劝你现在懂点事儿。’同时,拿刀指着老头的肚子。老头停了一下,我能看见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老头脸上闪过的白眼,他又慢悠悠地对我们说:‘我是说,你们今天下午,除了打劫我,还有没有别的事儿了?’这一下可给我们问懵了,蘑菇头直接摇了摇头。老头一脸不屑地接着说:‘跟我去我家吧,我给你们包饺子。吃完,要杀要剐,随你们。’
然后,一个破破糟糟的老头子领着一堆破破糟糟的小混子在菜市场逛了半圈,回到了他的家。哈哈,说来也有意思,我们当初竟然没人发现那里是警察局的家属楼。屋子里布置得很干净,并不像老头穿在外面的衣服那样破烂。老头安排我们四个人洗菜,切肉,拌馅,他自己和面。忙活了小半天,吃过饭,天已经黑了。吃完,饭桌上的热气还没散尽,老头扫视着我们的眼睛,跟我们说:‘我知道,你们当中,肯定有人有故事要讲。’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半宿,聊着聊着,我们就穿着衣服在他家的地板上过了夜。第二天早上临走的时候,老头给了我们一人一笔钱,叮嘱我们,别再拿自己的前途和生命开玩笑了,生命这东西,太宝贵,却也太脆了。当时的我本来正在往绝路上走,那天之后,从善如流,这才一点一点努力到了今天的位置。
那笔钱我没告诉我父母,只是偶尔学校里交钱的时候,我不跟家里说,而是直接从我的这点儿小金库里拿。后来听周围人谈起来,我们市警察局的一个老警察自杀了,据说是老伴和儿子一家在外地出了车祸,都没活下来,他悲痛过度,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那天下午被我们打劫的老头。我现在能坐在这里讲故事,应该就是老头私下里给了通融。可能那天晚上跟我们聊完之后,他看出来我是被临时拉入伙的,啥都不懂,就放我一条命吧。”
听完故事,身为领导的邹岳像之前一样,做了些总结:“哎,咱们镇泉那段时间我知道,这的确难得。那个老警察如果真的是领你们回家的那个老头,他可是把生命里最后的一点光亮都撒给了你,他绝对不会想到自己的光芒竟然照到了远在几光年之外的追光舰队,你能有今天的作为,说明你倒是也没辜负他。还有没有人说点儿什么?”
没有回应。
“好吧,没有人的话,我给大家讲讲我的故事。”邹岳清了清嗓子。当邹岳刚想开口,他顿住了几秒,他意识到有些话说出来是不能指望其他人和自己共情的。况且身为长官,他的一言一行尤其会影响自己在整个舰队中的威望。他回想起自己的高中时代,久违的夏日终于在那一年造访了镇泉国,来自南方各种爽口的水果也因此在这一年再次为镇泉国的百姓所青睐。
在一天傍晚,刚进门的他将一个沾满灰尘的篮球放在了身边的座位上。不知道是因为脏兮兮的自己对卫生的忽视,还是自己放置篮球的位置又让母亲想起本该坐在那里,此刻却不知去哪儿“办事”,成天沉迷于短期赚大钱一举翻身这种白日梦的父亲,母亲突然将一股无名之火发到了自己的身上:“没洗手就拿西瓜?谁给你惯的臭毛病?没吃饭呢,进屋就奔西瓜去了,那一会儿肚子吃溜鼓还能吃饭么?”这一声把刚从球场回来,正兴奋的邹岳喊懵了,他识相地把篮球放到角落,期待它明早还在这里,然后转身去后屋洗手。
这边邹岳还在洗手,就听见前屋里的母亲又在发疯似地咆哮:“我一天天累死累活支巴这个家,伺候你们两个废物,养出这个造粪机器跟没长心似的!你那篮球就非得玩?不玩能死?你瞅瞅跟你打篮球那都是啥人啊?那赵铁冰,一天天跟二流子似的,上次开家长会老师点名说他,给他爸差点眼泪没说出来。还有那个白鹤,他那个血妈一天天跟个楼凤子似的,跟这个男的勾勾搭搭,跟那个男的眉来眼去,你跟这样人混能好喽?你就玩吧!哪天打篮球给自己打到监狱里面去,咱们家都他妈别过了,我也把房子点咯,都死了得了!”球场上残余的肾上腺素浸透着周末午后激战的兴奋在此刻像是迎风得意的芦苇被狠狠地折断,无情地头朝下攮入水里,绝望的窒息使其再也不敢渴望蓝天。此刻的邹岳怒上心头,但他不觉得此时的怒气该指向自己的母亲,哎,那该冲谁生气呢?无的放矢的怒火再一次被邹岳吞进肚中。
洗完手,邹岳夹着尾巴上了桌,掂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着菜,扒着饭。母亲的手艺的确了得,简单的土豆,茄子和豆角在她的调教之下着实美味可口,但现在的邹岳,根本无心享用这些,他正焦虑于内心的沮丧和委屈,他正迷茫,自己的人生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正当他感觉自己在一个停滞的时空里机械地为自己补充着营养,桌子对面的母亲又开始了:“咋的不好吃呗?”邹岳挤着眉头反驳:“没有……”,母亲根本没听见这两个字,只顾接着说自己的:“我一天天给你钱,你就他妈吃校门口那堆垃圾食品!一刮风旁边垃圾桶那点儿灰全都进锅里了。我寻思怕你在学校饿,你拿那钱买点儿面包啥的,哎你就不,你就愿意花钱买垃圾吃!”
校门口五花八门的零食摊的确吸引这帮年轻人,可是今天,邹岳的零花钱的确是用来买面包充饥了:“我买面包了……”
“去你妈的吧,你买啥面包了,你买面包了现在能吃不下去饭?一天天撒谎撂屁的,都跟白鹤他们学的!我一天我就管不明白你了,我说那话搁你那儿就跟放屁似的,我看到老了啊你都不带管我的,你都得给我扔大道边冻死!”
从他刚回到家开始,在接近二十分钟的反复责骂下,邹岳崩溃了,他内心的大坝再次崩塌,伴着崩落的石块,在阴暗的天空下血流成河。但他不敢向母亲表达这种崩溃,因为那是自己的母亲。他抖动着右手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母亲。邹岳知道,自己的这一眼里满是绝望与求饶,但在母亲看来,那不过是白眼狼的怒视。
在自己的卧室里,他听见母亲在外面哭得像个淋雨的小鸟。她再无刚才的强势,只是喃喃地向空气哭诉着自己幼年的不幸,自己婚姻的不甘,和自己亲手养出的白眼狼如此地不知感恩。还没从崩溃中走出来的邹岳,此时又被一股强大的罪恶感席卷全身。他止不住责怪自己,为命运艰辛的母亲又添了更多不幸。但是邹岳记得,从小学四年级开始,这是母亲第一百四十六回把无辜的自己骂到崩溃,也是第八十三回,在母亲成功地让邹岳的崩溃情绪有所显露之后,转身变成一个被世界亏待的可怜的受害者。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这便是母亲索取精神价值的一贯手段。
晚上八点半,还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的邹岳听见母亲用很正常的语气在卧室门外说:“你爸回来了,他也没吃饭,你出来跟他吃点儿吧。”
一如既往。
是啊,怎么能在这里控诉自己的母亲呢?她的确为家里付出了太多,做出了太多贡献,而自己印象里温柔慈爱的父亲却不曾给这个家带来任何可观的收入。生存至上的母亲曾经无数的抱怨也的确有据可查,并非完全杜撰。想了想,邹岳还是决定,说点儿自己离开家之后的故事:
“我家的所有亲戚里面,包括我自己家,我可是最出息的一个了。我本来出生在一个那么穷的小县城,但是最后却在联合国担任了那么重要的职位。不过这无所谓,现在我和你们大家是平起平坐的,只不过我觉得我的故事说出来会挺解闷的。
我当年是我们县历史上第一个考进昌顺大学的,学习法律。当我刚到昌顺,由于曾经父母和学校的灌输,我仍带着来自小地方的道德感。在大城市的冷漠与秩序面前,我向来引以为傲的美德显得懦弱又虚伪。昌顺大学你们有些人可能不熟悉,这是一所北猎国极其顶尖的大学。像我这种来自于镇泉国偏远县城的人,一般是没有希望考进去的,几乎是想都不要想。但是年少轻狂的我没有珍惜命运的馈赠和自己的寒窗苦读啊,大三的时候就被半路退了学——因为打架,打架的理由也很可笑,是因为一个高官的儿子骚扰我那时的女朋友。但同时也正是这个原因,我并不为自己的做法感到后悔。一个是因为这次开除并没有对我以后的仕途造成恶劣影响,另一个,我觉得我做了所有男人该做的事。我当时的女朋友就是我们现在火星安全理事会的主席,韩雅琴,哈,希望我们回去的时候她还健在。”
“噢~噢~”此时舰队的众多听众打开了通话键,无线电里起哄的声音此起彼伏。
“哎呀好了好了,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我接着说了哈,那个高官的儿子,后来成为了她的丈夫,现在已经埋在地球的某一块墓地里了。韩雅琴是当时苍兰国驻北猎国大使的女儿,年轻的时候漂亮着呢,妥妥的苍兰美人儿,性子也没现在这么刚厉。但是我当时根本没有意识到,野鸡哪配得上凤凰?只有在穷酸书生的唱词里面才会有才子佳人的故事。不过我觉得她的婚姻,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政治联姻的味道。”
第三防卫舰主控室,冷原没憋住笑,他摘下一侧的耳机,对靳明佳说:“切,啥政治联姻?他这属于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吧。”
靳明佳在一旁呲着牙眯着眼,满脸喜庆,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
邹岳还在总指挥舰里接着讲述自己的故事:“不说她了,就说我被大学开除,回到家之后吧。那段时间里,我已经记不清我母亲哭了多少天,父亲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事骂了我多少次。我现在倒是无所谓了,因为我知道亲朋之间的闲言碎语给他们带来了多大的伤害,当时他们把压力转嫁到我身上,也算是我活该。可我当时那么年轻,那么白痴,哪能考虑到这些?多重压力之下,我只觉得我不配活着。过了好久,他们情绪才有所缓解,家里面仍然阴云密布,但好歹气氛不那么紧张了,我爹妈就开始给我张罗婚事。当时魂不守舍的我稀里糊涂地就和一个女人相了亲,结了婚,生了孩子。两年之后,我那妻子死于白血病,哎……那时我才刚刚开始爱这个女人,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生离死别,现在想起来我还是有点儿想哭。从那开始,家里就只剩下我和我熟悉又陌生的儿子。孩子哇哇乱嚎我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呵,书呆子就是书呆子,生活上的事儿什么都挑不起来。那时候我觉得,或许直至终老,我的生命中仍将尽是自卑与恐惧。毕竟没有来世再见,遗憾终将永远都是遗憾。”
说到这儿,邹岳突然再次意识到了自己当前的身份,作为一位舰长,好像不该变得这么不受控制地满口抱怨。
“我妈最后决定帮我带这个孩子,让我出去忙忙事业。后来,我爸妈离婚了,我妈也带着孙子回到了北猎的老家,我不想去我妈的老家生活。并且我赖在我爸身边也不是回事,我跟我爸生活在一起,倒显得我儿子没爸一样。在哪儿待着都不合适,所以后来我又回到了昌顺,找到了当年教我法理学的教授——他是最赏识我的人,他带的那门课我也是全系最高分,对于我的学业中断,他也是深感惋惜。在那边,他就叫我给他打一些下手,换来的是我在昌顺的食宿,甚至还有些零用钱。多年后,他坐进了联合国的会议室,而通过他的举荐,我也在几年后获得了联合国的正式职位,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马明军就坐在邹岳的身边,他目前是总指挥舰上的首席顾问。邹岳从金珠基地叛逃的那次,他就是邹岳拉拢的第一个人。听邹岳讲完,他开口道:“我的天,这些你都没跟我说过,原来你的经历这么坎坷!”
“都过去了,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不过我现在有点儿关心你的儿子,你好像也从来没跟我提过。现在他怎么样了?”
“我给他铺的路,他不愿意走,后来打仗的时候也失散了。说起他来,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我离开家再次回到昌顺后就很少去我妈的老家余河了。我的儿子和我生分得很,他见我跟见了人贩子一样,只有在我妈要求的时候他才会勉强和我说几句话。后来他年纪轻轻成了余河县警察局的一个支队长。我去金珠基地之前也到那边看了看,他和我妈生活还算不错。虽然人情世故总算是经历一些了,但孩子见我还是不爱说话。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是自作自受啊,想当年孩子在上初中的时候,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孩子的腿在体育课上扭断了,去医院接上要好多钱,问我在昌顺能不能给他们打回去一点儿。我是有钱了,但我当时被各种琐事烦到崩溃,当天还因为刮了人家的豪车赔了好几万。我就告诉我妈:‘我哪儿有钱,你干脆去讹一笔钱给孩子治病好了。’哈哈,你敢信?我妈真去做了。最后我妈把事情栽赃给孩子的一个同学,果然讹到了治病的钱。当初我心里并没有什么罪恶感,但是等到我的日子好起来了,后来想想,哎,我他妈真是个王八蛋,到现在我都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你也别太有心理压力了。”马明军安慰道:“时间会冲淡一切的。人嘛,总是要犯错的,过度自责未免对自己太过残忍。只要你诚心悔过,那你就无需怪罪自己。现在地球早就是人间炼狱了,对于你儿子的那位可怜的同学来说,当初你做的那些和他现在所经历的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是啊,我也该想开了,不该去太多怪罪自己什么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既然错误总是要犯的,那还不如多在意一下自己的身心健康,以后尽量避免就好了。”邹岳只能暂时用这话让自己尽可能忘掉那一丝内疚。
与此同时,第三防卫舰传来了消息:“呼叫总指挥舰。”
“总指挥舰收到。”
“你说你母亲是余河人?”
“是啊,我刚才应该提到了吧。”
“我想问一下邹舰长,你的儿子是不是叫邹志平?”
“是,怎么了?你认识我儿子?”
“没事,就问问,你们继续。”
第三防卫舰,主控室,冷原用冰凉的手捂住额头。不一会儿,他对靳明佳说:“我的寝室有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你去拿一下,我现在需要它。”
靳明佳答应了一声便离开主控室。刚走出不远,他还在思考冷原的怪异举动,所以没听到此刻主控室的门已经被悄悄锁死。此时正在战备值班的第三防卫舰已经开始缓缓调整姿态,所有武器慢慢对准了同一方向,主炮已经开始预热。当冷原把加速功率开到最大时,靳明佳感受到了飞船的移动,他意识到了情况不对劲,便扭头向主控室冲去。但门是锁着的,任凭他如何敲击,踢打,呼喊,冷原就只当没听见。而此时,所有武器已经开始蓄能,破片制导武器已经开始锁定目标——总指挥舰。
“防卫三!我这边显示你的飞船有异动,你在干什么!给我停下!”陆天行吼道,他面前的显示屏上标明着第三防卫舰的战备状态,这显然不是一个待命的飞船应有的颜色。总指挥舰内所有报警器已经响起,控制室屏幕上的第三防卫舰已经通体标红,那是冷原关掉了敌我识别系统。
此时的靳明佳也听到了陆天行的咆哮,他知道,他要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了——没错,副手的职务只是个幌子,他在这个舰队里真正的任务就是应对这样的危机,正如当初在大航海舰队一样。靳明佳迅速在走廊里找到了一个通讯器,拿下话筒输入了一串号码。在这串号码输入之后,靳明佳掌握了第三防卫舰的一切控制权,飞船也进入了紧急冻结状态,危机解除。而他,也将从现在开始,履行舰长职务。
他回到主控室门前,用指纹打开了紧锁的安全门,红眼的冷原意识到飞船的控制权已经被夺走,便从座椅上跳下,转过来像疯狗一样扑向了靳明佳。靳明佳魁梧的身躯可以装下两个冷原,瘦弱的冷原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一瞬间,还没等冷原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头颈便被靳明佳跪压在膝下。
“兄弟!我不管你现在怎么了,你但凡还有神志,你就得冷静下来!冷静下来知道吗?这样你才有机会解决问题,做你想做的事!我不想现在亲手杀了你!我会帮你的!”靳明佳急促地喊着。
冷原极力挣扎,额头上青筋暴起:“操你妈!你他妈放了我!我要干死那野爹养的!让我杀了他!啊!!!!!——”那瘆人的叫喊声仿佛整个宇宙都听得见。
靳明佳见他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便用两根结实的手指在他脖子两侧轻轻一捏,冷原立刻晕了过去。
一场风波就这样暂时平息住了,靳明佳通过出色的表现避免了舰队的覆灭。在所有人愣了半分钟后,总指挥舰内刚缓过神来的邹岳一身冷汗。此时的陆天行正在看着他,等待他的命令。邹岳意识到陆天行正在自己的身后不远处,便想转过头去看一眼陆天行,可另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他的直觉告诉他,自己的副手很可能也是像第三防卫舰的副舰长一样,扮演着类似于督战队的角色!他不敢转过头去,只敢偷偷地用余光去瞄。在他与陆天行目光交触的刹那,又是大脑空白的五秒钟。当邹岳努力控制好自己差点要晕过去的身体时,他用手松了松领口,然后僵硬地按下通话键:“所有舰长注意,五分钟后召开紧急舰长视频会议。出外勤的那几个舰长不用参加。”说罢,瘫坐在椅子上。他甚至没意识到,按理说只有那个素未谋面的舰队总指挥官才有资格召开这种级别的会议。
第三防卫舰货舱,冷原被锁在一个隔间里,他的手脚和身体被捆在一个椅子上。他醒了。
刚参加完紧急会议的靳明佳坐在他的对面:“你还好吧?”
冷原心如死灰地盯着地面,不说话,只顾流泪。
靳明佳接着说:“兄弟,我得跟你说实话,刚才开会,骂你的人得占一半,剩下的一半,我相信他们只是没说出来。你的处理结果还需要时间讨论,但我知道你一定不是无缘无故这么做的。我总以为我了解你,但是对于你的过去,看来我知道得并不是很多。不过我比较相信大家的猜测,你就是被邹岳他妈讹诈的那个同学吧?”
冷原缓缓抬起了头。
靳明佳怜悯地看着他:“是啊,说假话的人最可恨了,尤其是这种靠说假话损人利己的货色。你知道吗兄弟?你有多恨邹岳,我就有多恨这个世界。遇上了这种事,宣扬受害者有罪论往往格外受大家的喜爱,一是这样会让他们显得自己聪明,不会像你这么犯傻;二是不必因为找不到让邹岳补偿你的方法而显得他们自己没用。”说罢一脸苦笑,摇了摇头,踢开椅子躺在了地上。和瘦弱的冷原相比,躺在地上的靳明佳就像是一座小山。
看着冷原疑惑的眼神,靳明佳解释道:“不过你也不要非觉得自己的苦难有多么撼天动地,我们都是蝼蚁,我们的不幸也都无足轻重,自然没资格对不属于我们的世界指指点点。”
冷原的眼中不再有敌意,他把头歪到了另一个方向,又是盯着地面。
“说说吧兄弟,仅凭一次讹诈是不会让人恨到这种程度的。在整个舰队里,现在只有我站在你这边了。如果我想的不错,未来也只有你才可能站在我这一边。你饿吗?我去搞点儿吃的。”靳明佳看着天花板说道。
此时的第三防卫舰已经脱离战备岗位,所有舰员终于可以放下紧张的警戒状态,好好休息一番。在这艘打盹的宇宙飞船中,靳明佳知道了冷原所有的故事,知道了灿烂的阳光下那个充满阴郁的家庭,知道了在北境的凌晨,刚刚从泽区长途跋涉赶到家的冷原一夜未睡,那列将他掏空最后一丝元气的绿皮火车,知道了天鹅市的寒夜里,出租屋内离床半米远那墙壁上的霜,知道了冷原在自己的婚礼当天把脸蒙在枕头里嚎啕大哭时,那股直冲脑仁的酸涩。
“是啊,你是个天才,我能看出来。如果没有那次事故,你完全可以像我哥一样风光。或许和你搭档的人就不是我,而是我哥了。”在听完冷原的故事之后,靳明佳感叹道。
“你哥?”冷原问。
“是啊,我还有个亲哥,我从没和你说过。不说是因为这后面牵涉的太多了,你也知道,好多东西都有着乱七八糟的保密条款。这次深空勘探,虽然使用的技术比上一次更好,但我总觉得我们九死一生,毕竟……大航海后部舰队已经完全失踪了。所以我觉得说给你听也无所谓,反正这些故事应该也没法通过你讲给地球上的其他人了。就算泄密了,他们要杀要剐,随便吧,反正早晚我也是这个下场。”
“没关系,我不是非得知道。”冷原的声音有气无力。
靳明佳并没有理会他,只顾自己接着说:“兄弟,你知道吗?我本来不该叫靳明佳的。可是我如果用那个我本该叫的名字,那我的身份就会十分显眼,这会给我惹上许多麻烦。”靳明佳看着冷原的眼睛,他期待着冷原能与他有些目光交流。
“那你该叫什么?”冷原疲惫地笑了笑,脸上还带着干了的泪痕,他果然开始有些感兴趣了。
“耀晶·明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