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后一批舰队还能不能回来了?”刚刚荣升新舰队第三防卫舰舰长的冷原问副手靳明佳。
靳明佳拨弄着制服上的一个系带:“难说,就算回来,我们估计也赶不上。”
“你说,他们还活着吗?”
靳明佳耸了耸肩:“不知道,悬。我都觉得咱们简直是前世积德,大航海的运作模式太激进了,剩下没回来的那些人干起活来又那么贪,搞不好万一哪个愣头青闯祸,把全队的性命搭进去。对了,你看我这根带子,是系紧好,还是让它就这么耷拉在外面?当领导了,在舰员面前形象还是得注意点儿。”
冷原懒得帮他参谋这些:“切,你这当副手的比我还能作,放心吧,他们不知道副舰长叫什么。偶像没当上,包袱还不小。”
当初大航海舰队的17架备用舰经过改造,再加上邹岳从金珠基地带来的79架飞船,总共96架组成了第二批远征舰队。他们会在飞行途中不断试图与大航海后部舰队进行联络,如果可能的话,他们以此希望在途中及时交接到有价值的参考资料。
新舰队的名字在启航前一天才被敲定:追光。
“因为电磁波信号本来就和光是同一种东西嘛。”陆天行对邹岳说。他们正在整理起飞前的装具,邹岳不知道,这个来自于千象国年过古稀的老人为什么总是那么精力充沛。
邹岳突然想起什么,便问陆天行:“哎?你知道我们这次要多久到新陆星那边吗?”
“和以前一样,这次舰队改进的性能里面不包括飞行速度。”陆天行一边在镜子面前欣赏自己穿上制服的样子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
这次的飞行,舰队成员们不用提前进行体液置换。引力流体力学的发展为远征飞船创造了更先进的设计理念。新技术的诞生使得飞船的建造更加便捷,发射程序更加简单,舰队可携带的物资也不必为了扛荷经过特殊处理。如果将星际远航比作轮船在大海中航行,对大航海舰队来说,加速过程就像是有巨大的水流冲击着舰队里的每一架飞船,每一枚零件,每一个人。所以所有的零件都要特殊制备,机组成员也需要置换体液来对抗强大的惯性力。而追光舰队的飞船像是一艘可以让湍急的水流只从机身两边掠过的快艇,在这样的飞船内部,所有仪器、设备、人员都像是在传统的低速人造轨道飞行器里面一样,处于失重状态。在这样的设计中,以转盘为主体的船身已经不必再保留以前的人员管道,所有舰员都可以全程待在大转盘里。这样就算是处在加速过程,飞船也可以为其封闭的内部模拟出恒定的重力。转盘船身内的显示系统也被重大升级了一番,甚至为了观测人员和战斗人员的工作便利,他们舱室内的电子舷窗是广角,或者是全景的,连电子舷窗的分辨率以及刷新率都已成倍提高。可是对于冷原,这位曾经的天才电子竞技选手来说,这世界上没有哪一块显示器有着绝对拟真的分辨率。相比起透过真正的舷窗直视宇宙,时隔多年他又一次通过电子屏幕在星海中遨游,这总会带给他说不上来的厄运感。
“我当年在火星当总指挥的时候,听说超光速飞船都快研制出来了,怎么这会儿一点进展都没有?”邹岳问陆天行。
“据说那是个乌龙,好像是理论物理学家们玩脱了,最后吵着向政府要钱做实验的时候,几个数学家把他们的理论全都推翻了。所以狭义相对论到了今天还仍然站得住脚。”
舰队启航的日子来得比人们预想中更快,这次的发射没有声势浩大的出征仪式,就连电视转播也只有火星的居民可以看到。但是火星政府高层看起来却比上一次更加兴奋,因为第一批返航舰队的归来意味着,人类已经完全具备了星际远征的能力。
在出征大厅里,所有舰队人员陆陆续续躺进特制的草绿色躺椅中,通过玻璃管道由传送带将他们传送至各自飞船的舱门口,远远望去,几十根玻璃管道以出征大厅为中心,呈放射状铺在火星的地面上,从内向外输送着花花绿绿的舰员,蔚为壮观。飞船入口上的扫描仪识别出舰员的身份信息,然后将他们的躺椅抓取并送到各自的工作地点,最后锁定躺椅的位置,这便完成了船员的入舰程序。
看着沙尘在面前玻璃管道的外壁上飘动,冷原倒是很享受。可突然,他感觉这登船的方式相当滑稽,于是他打开无线电,对靳明佳说:“我觉得咱们这不是要上天,倒像是要被送去屠宰场。”
“那至少说明我们检疫合格了。”靳明佳也跟着贫嘴。
火星高层和一部分舰队成员的家人在临时搭建的透明大厅里现场观看着舰队起飞。这种送行不亚于生离死别,毕竟大航海舰队的经验告诉我们,追光舰队至少要十多年左右才能回来——这还是在一切迅速而顺利的情况下。
指挥舰,第一、第二防卫舰被拖到了发射场正中心的电磁弹射架上。那三个弹射架高两百多米,像三只渴望真理的手臂指向火星惨白的天空,也指向天幕后面浩瀚无垠的宇宙。正式起飞,没有倒数,没有指令,只有屏息凝神后咻的一声,飞船像三块巨石被投石机一齐抛向天空。
曾经的大航海舰队是从地面上直接点火起飞的,横漫地表的热浪和烟尘使得观测飞行轨迹变得极其困难。并且据返航的舰员报告,当时飞船起飞卷起的沙石影响了飞船上一些零件的性能,他们不得不将那些零件丢弃在火星近地轨道,这种损失为整个航行和科考过程制造了不小的麻烦。所以,这次的发射方式改为投掷,这是目前最先进的技术,也是曾经野蛮时代的手段。
飞船在天空中做着上抛运动,在上升的过程中,飞船不同部位的发动机多次短暂点火,以此来调整上升姿态。飞船即将在重力的牵引下失去速度时,数股巨型烈焰从飞船的底部喷薄而出——那是传统的化学燃料火箭,这些火箭将在飞船进入火星近地轨道之后脱落,然后被回收到火星发射站。
同样的方式,其他93架功能各异的飞船依次被拖到三个电磁弹射架上,然后重复完成弹射,点火,入轨的动作。
火星近地轨道上的光学卫星传回了编队的实时画面,这次,96架飞船组成了4乘4乘6的方阵。由前向后分成6组,每组16架飞船共同构成一个可以独立执行任务的单元。与之前不同,在与地面进行了最终交流之后,追光舰队在屏幕中突然消失,只留下卡顿的画面。舰队发射成功,可此时的大厅内并未响起同二十年前一样的欢呼声,只有沉默,沉默。在这沉默中,隐约能听见女人的啜泣,因为她们刚刚与自己的亲人诀别。哭泣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整个大厅内,无数陌生人相拥而泣,连坐在办公室观看发射直播的韩雅琴老太太也被这悲伤的场面感染,她手扶着额头,在屏幕前默默落泪。
舰队参考系,30小时后,舰队即将到达新陆星附近。对于还未远征过的舰员来说,他们的心里只有兴奋、期待、与好奇,出于前人的成功经验,经过训练的他们并不像那时的先辈们一样充满对未知的恐惧。毕竟从一到一百远比从零到一简单得多。而对于第二次踏上这条旅途的人来说,他们的恐惧显然更多。他们的确希望遇见自己曾经的队友,因为那意味着他们将获悉大航海科考的最新进展;但是他们也怕遇见这些人,因为没人知道在宇宙中流浪了二十多年的舰队,现在还是不是自己人。
到达目的地附近的区域,总指挥命令舰队全体休整,检查设备。此外,测绘舰需要测量目前一号恒星系内各天体相对位置,以备下一步计划的开展。此时大航海后部舰队早已不在这里,他们可能回到地球了,也可能去了更远的地方。根据大航海头部舰队带回来的资料,追光舰队通过两百多个小时的一一对照,轻松地重新识别并定位了附近的天体。当初由于过早收到了返航命令,追光舰队并未掌握大航海对1号星系更深入的探索细节。既然后部舰队目前不知所踪,他们或许在附近留下了可供参考的资料,以避免后人的重复工作。而这些资料,最有可能的所在位置便是新陆星。
“呼叫总指挥舰,这里是测绘1号舰。”
“总指挥舰收到,请讲。”
“我们已经将目前已知天体的实时坐标发到了你那儿,其中包括新陆星的坐标。如果你们注意到,目前它和我们之间的距离大约有470光秒,这并不算远。”
“收到。舰队全体注意,我们预计将在此处停留相当长的时间,请注意人员休整,并对各舰情况再次进行细致检查。勘探分队,请你们派出三架飞船前往新陆星收集大航海后部舰队可能留下的信息,第一、二防卫舰跟随护送。”
五架飞船组成人字形编队前往新陆星。和很久很久之前一样,这里仍然是由浑浊的蓝绿色大气层包裹着。第一勘探舰率先钻入新陆星的大气,平安着陆。其上的舰员大多来过此地,所以他们很快找到了大航海舰队最初建立的营地。2、3号勘探舰此时和防卫舰一起,正留在近地轨道上待命。
那些当初参与建设的成员终于再次看见了这个营地里唯一的建筑,快二十年了,风沙的蹂躏使得建筑的三分之二都埋进了红褐色的土里,露出来的部分也残破不堪——七层防护墙中的四层已经面目全非,第五层也有了许多裂缝,裂缝中全是沙子。防护墙使用的是曾经人类能研发出的最坚韧耐腐蚀的材料,来自善于应对高辐射恶劣环境的沙灵国。据说那时大国元首们的防弹衣插板就是用它制成的,在当时价值连城。
“第六层估计也废了,第七层我敢保证它没问题。”瘦子对胖子说。
“我倒是觉得第六层会完好无损,而第七层不用什么摧残,自己就会在里面坏掉。”胖子回答道。
他们两个当初负责了这个营地的搭建,瘦子负责了外墙的奇数层,而胖子负责的是偶数层。不用看,现在两个人一定是在头盔里同时一脸坏笑。营地的后面,仿佛有白色的光幕从天空缓缓落下,那是2、3号勘探舰正在根据1号勘探舰的指引着陆。半小时后,十个人从营地后面绕了过来,与1号舰的五名外勤会合。
“好,我说一下。”胖子作为临时队长发话了。“这个营地是一个山字形,三个端点处分别有一个圆柱瞭望塔,当然和我们认知中的塔不一样,这个没那么高,只比别的地方高出1.5米。两侧的矮塔下面会有两间屋子,一个是机房,另外一个是仪器室,同时也是寝室,中间的那个塔里面是核电站。我们会从这个“山”的左下角进去,面前长长的是种植区,尽头就是卫生间,它在寝室边上。虽然当初我们是可以穿便服在建筑里面随意走动的,但是现在我建议你们不要脱掉舱外服。你们每个人的搭档和负责区域我已经安排好了,在你们的头盔显示器上就能看见。我们的任务是,找到所有存储介质和疑似存储介质的东西,带回舰队。有不明白的吗?”
无人回应。
“好,最后检查一次随身仪器,准备进入。”
在浑浊的空气中,八盏白色的灯光流入了这个年久失修的庇护所,剩余的人在营地的其他部分进行简单搜寻。
在进入任务区域后,瘦子摸着他很久以前握过的门把手。虽然如今戴着厚厚的舱外服手套,可他仍能感觉到那高分子材料曾经带给他的奇妙触感:“胖子,还是你懂我,我最想来的就是自己曾经睡过觉的地方。”
胖子用头盔上的光源扫了一下漆黑的屋里:“我也想来,不过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看见我一团糟的内务。看,这被子也没有叠好,那次从这张床上起来之后我们就再也没回来过。看起来后部舰队在新陆星的大部分工作都是在2号营地完成的,因为我们走之后应该再也没人来过这个营地了。”
“你怎么知道?”
“我的耳机还在枕头边上,没人动过。”
胖子和瘦子很快就完成了检查工作,身处自己的卧室,任何东西该放在哪儿他们都清清楚楚。对于其他的勘探人员来说,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胖子的无线电里响起了队员的呼叫:“报告队长,核电站年久失修,情况不太好,有轻微的泄露,并且随时有进一步恶化的可能。我们简单搜索了一下,我的搭档已经把这里所有的硬盘卸了下来。我们要进一步仔细搜索吗?”
“不用了,你们可以把现有的东西送回飞船。机房应该有好多东西要搬,你们送完东西再去帮一下忙。”胖子回复道。
两人正带好任务物品走出庇护所,瘦子快步赶上前面的胖子:“我说,这次出完任务,我们的履历可是太好看了。我们参加了人类的前两次星际探险,这在政府里绝对是往上爬的资本。”
“你说是火星政府还是地球政府?”
“到时候?那不知道,但我肯定说的是好的那个。”
胖子停下了脚步,把小跑过来的瘦子撞得弹了回去:“地球政府不说了,打得跟什么似的,完全就是一帮傻子在统治国家,我猜你也不想跟他们一起做事。火星嘛,就咱们这号人?算了。你知道我这次出发前跟安全理事会的一位领导聊了一会儿,人家那个言谈举止间透露出来的气质,我跟你讲,咱们这辈子都达不到。就是他往那儿一站,你就觉得人家不怒自威,做起事来,那一招一式里面全都是道道。像咱们一天天嬉皮笑脸的,跟人家就不是一个档次。他好像叫什么陈……陈文瀚,你就看人家这名字叫的,就能衬得住那份涵养。高层的圈子,仙气太重,咱们可受用不住。你呀,还是跟我一样,事业心别那么重。咱们回家之后,好日子少不了,这就够了,图那么多干啥。”
“哎,也对,人家能当高层,自有人家的道理,咱们不服真不行。”
总指挥舰收到消息,一艘勘探舰在一艘防卫舰的护送下正将新陆星1号营地的资料带回,其余飞船要接着去看一下其他临时营地。由于存储介质年代久远破损严重,飞船行进的过程中只能小心翼翼地加速,所以要很久才能把那些资料运回舰队。
邹岳并未像其他人一样,为刚刚收到的好消息感到兴奋,而是在指挥舰中盯着屏幕,像是饥饿的奴隶在等待慢慢靠近的食物。陆天行端了两杯水走了过来,把其中一杯送到邹岳面前:“别那么紧张,现在应该没什么要紧的事做。歇歇这把老骨头吧,之后可能会很忙。”
邹岳并没有理会他说了什么,倒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问道:“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或者说,咱们该回去吗?”
“为什么不能?这里有好多第二次来的了,他们不也是可以回去的吗?至少他们成功地回去了一次。”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总觉得大航海的后部舰队有些蹊跷。我们来的整个途中都没有收到大航海后部舰队的任何消息,他们到底是死是活?如果他们全都变成了宇宙垃圾,我们是不是也有可能落得同样的下场?如果他们要叛变的话,为什么又要打发一半的人回来?对了,如果他们叛变了,为外星人做事,他们会不会干掉我们?还有,一个身份连你我都无从得知的舰队总指挥,在任务做了一半的时候遣回一小部分飞船回到地球,自己却带着一群舰队高层留在宇宙中不知所踪。这次在咱们追光舰队里又是这种情况,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舰队总指挥是谁,他的办公室在哪儿,我在开会的时候也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但他就是我们的长官。”
陆天行差点没站稳,他不想让邹岳再去琢磨舰队总指挥是谁的问题了,“叛变”的说法也多少让他有所不适,虽然他不怕死,但是被自己人干掉也的确是一个他接受不了的死法。他要试着分散邹岳的注意力,想办法让邹岳冷静下来:“行啦,我们会安全回去的,毕竟我们这支舰队相比大航海已经进行了那么多的改进。我们才出来,不要去想那些了。在这么远的地方,心理出了问题麻烦就大了。”陆天行满脸关切。“不然我们这样,反正新陆星营地的资料还要好久才能运回来,干脆我们和休整的舰队成员们一起聊聊吧,互相分享一些自己的故事。出门在外,大家都是一家人了,互相说说心里话。”
邹岳感觉到陆天行像是故意在扯开话题,但或许也真的是自己思虑太多:“哎,或许是我压力太大了,按你说的办吧。”
指挥舰将这一决定向整个舰队广播后,赢得了在场所有人的支持。因为在这浩瀚无依的宇宙中,狭小的空间和枯燥的工作折磨着每一个人的身心,能在这里听听身边的人讲述来自地球的故事,简直就是一场奢华的精神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