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在人类第一次星际远航中不幸牺牲的26位勇士”
返航之战中死去的那26名舰员,他们被埋葬在金珠沙漠基地不远处,这是在那里为他们竖起的一座纪念碑。
在这样的乱世之中,邹岳已经不用再像十多年前一样去考虑,如何解释舰队莫名其妙回家的这一怪异举动,因为需要听这个解释的组织已经不复存在了。虽然舰队实质上并没有带回来什么令大家兴奋的考察结果,但是现在邹岳毕生的愿望已经得到了满足。
但,事情不可能就这么结束的。虽然镇泉的造物计划很可能只是个笑话,但“鹦鹉”和“野猫”的故事绝对不是空穴来风,这是真真切切被地球上的仪器侦测到的不明信号。它们的来源至今仍是个谜。
第一批舰队回家不久后,返航舰员的体液置换与身体监测已经初步完成,基地食堂里,庆功宴也即将开始,为回家的英雄们接风。冷原和靳明佳莫名其妙地被安排到了第一排靠近中央的位置,他们俩猜测,这八成是因为两人在那次战斗中立下了不小的功劳。待所有人落座后,勤务人员将精心准备的美味佳肴分放至各个餐桌。虽然无法照顾到所有人的饮食习惯,但大众口味的菜品在今天被制作得十分考究:有多种食材熬制一天一夜的鲜汤,有饱含香汁的脆皮烤肉,各种各样的荤素丸子拼盘,素菜虽然没有被雕刻摆盘,但是食材搭配赏心悦目,各式炖菜,炒菜,乃至凉拌菜品也都鲜香爽口,足见勤务部门的用心。冷原和靳明佳注意到,自己面前比别人的桌子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盘白煮狗头,上面洒了薄薄的一层椒盐,长长的狗嘴则被一根红丝带系紧,打上了漂亮的蝴蝶结,盘子周围也分块铺好了干湿各式的蘸料,这是勤务组为两位功臣特意准备的。
宴会过后,邹岳带着笔记本电脑来到了一间隔离室。这时屋里正有一位心理医生在对一位没有参与宴会的舰员进行访谈,在门口和心理医生眼神交流后,邹岳坐在了门外角落的椅子上,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然后低着头在电脑上翻翻找找。
等到访谈结束,心理医生刚走出隔离室,邹岳问了一句:“她怎么样?还好吗?”
“嗯,还是很不错的。就是在火星附近的战斗让她受了点儿惊吓,现在已经没事了。”心理医生说罢便转身离开。
走进屋后,邹岳端着电脑坐在了刚刚心理医生坐着的椅子上,小心地问道:“你是叫楚然?”
“是的。你是谁?”那位舰员的身体很虚弱,她的声音仍然有气无力。
“你可能不认识我,我是这里的一名负责人,叫我老邹就好。”
“好的,老邹。”
“这样,我希望你现在跟我汇报一下,在整个科考过程中,你所负责的方向,有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考察成果。”
楚然深吸了一口气,她显然还没有完全摆脱太空遇险的恐惧:“我们有五个一级通信专家,这次回来了两个。但是另一个没能躲过厄运,现在躺在实验室,正在被验尸,我是他的副手。我们大致对新陆星附近的电波进行了解析,的确发现了几例让我们怀疑的信号,但是在这些信号里,我们什么也没找到。最终只是证实了那不过是正常的行星地磁活动,那颗行星的地磁场可比地球的磁场还不老实。当时我们正要对星系外其他环境采集信号,舰队收到火星基地的命令,我们就赶回来了。如果现在都没有后部舰队的消息,那多半说明他们什么也没发现——至少在六年前没有。”
邹岳把电脑放在了楚然面前:“你看看这两段信号,有熟悉的么?或者说,你们在那边有没有看见什么其他的东西和这个节奏相似的?”
“我知道我们为什么要飞那么远去干这件事,我很熟悉这个信号。我敢保证没有,我们在任何样本中都没有分析出这样的信号。”楚然回答。
双方致谢告别,简单的对话就此结束。邹岳走出隔离室,走上楼顶的天台,他把手拄在楼顶边缘的栏杆上想着,想着。一个新的愿望不知什么时候在他的心里逐渐成长了起来,现在,他想破解这段神秘的信号背后的秘密,以至于他有点儿后悔当初私自把舰队叫了回来,好在舰队只回来了一半。但邹岳自己也明白,要是回到十三年前再来一次,自己还是会这么做。况且那两段神秘的信号,谁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没准是造物计划的小胶囊发回来的呢?如果这样的话,那镇泉政府方面应该是保存着相关信息的。不,现在没有镇泉政府了,他们曾经所有的秘密现在都有档可查。那如果这真的只是某些人的恶作剧,现在知道这一真相的人是在火星还是在地球呢?
夜晚的金珠航天基地像是坐落在无垠沙漠中的一块来自于博物馆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现代文明的标志,有建筑,有机库,有核电站,有飞机和车辆,也有人。一切都在这里静悄悄的,只有近防雷达在不知疲倦地转动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邹岳不想去思考关于信号来源是否人为的问题了,他相信,在这个没有秘密的恐怖时代,就连曾经的国家元首那些见不得人的私事都能在短时间被查出来,随之被昭告天下,那么促使了人类开启第一次星际远航的恶作剧,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瞒过所有人无处不在的眼睛呢?还有一件事更加迫在眉睫:不出意外的话,两年之内,战火大概率会烧到金珠基地。如果附近有穷凶极恶的武装团体缺乏物资,没准会更早来这里劫掠。然而此时隔离大楼里的人还不知道,他们的处境有多么危险。邹岳不想就这么在战争的漩涡里无奈地结束这一生,他想有些追求,再搞些计划,然后去做。可光凭金珠基地的资源,别说再开启一次星际探险,就是这次迎接半支舰队回家也已经让基地元气大损。
接下来的三个月,邹岳很忙,他逐个走访每一位返航舰员。霍刚看见邹岳对塔台失去了兴趣,以为邹老头子只是想趁着这个机会从那些舰员身上找回他曾经火星任职期间的情怀,找回自己年富力强时期充满希望的回忆,或是对舰队在外太空的见闻燃起了新的激情。但是就在这三个月里,邹岳从返航舰员里挑了一百多人,在某一天夜里,他带着这一百多人走进了机库。他命令每两个人进入一架新式飞船,按照老版操作方法调成自动驾驶模式。那晚,他去塔台,告诉塔台的值班人员,自己失眠了,想替他盯一晚,借此哄走了那晚当值的人。他告诉机库人员,自己要带英雄们参观一下新式飞船的夜间视野增强功能,以骗得睡眼惺忪的机库人员打开了机库顶盖。在他和基地各级人员打马虎眼的时候,已经通过预置好的程序完成了机库里飞船的燃料加注,以及起飞前的自动检测。在这一切准备就绪后,他偷偷地制造了一些故障断掉了基地的主电源和备用电源,雷达就此瘫痪。他太熟悉这里了,每一处的人员配置和每一个岗位的运作方式他都清清楚楚,以至于他在凌晨两点半就为自己需要的一切做好了准备。最后,他登上了一架指挥飞船,在控制界面做好一些简单的编队部署后,连接了所有飞船的语音:“老朋友们,坐好,我们要去火星了。”
长天裂胆,大地震颤,79架飞船在一分钟内从六个机库口全部出动,像是六条滚烫的金链直插大漠的苍穹,半米厚的机库顶盖被高频出库的飞船烧熔成了废铁。霎时间,金珠沙漠航天基地震耳欲聋,当人们反应过来并站稳脚跟时,他们只能看到六条愤怒的火龙,在夜空中正与繁星共舞。此时,扬尘正快速弥漫到基地的每个角落。霍刚被这毁天灭地的巨大声响吵醒,于是他睡眼惺忪地将头探出被子,想起身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当他刚打开窗户,浓厚的灰霾伴着化学燃料的气味冲进了屋里,将他推回到床上。他想开灯,可是没有电。众多地勤手电的光线在浑浊的空气中乱作一团,人们大吼大叫,此时步话机里的声音,像被风吹碎的蛛网一样搅在一起。直到天亮,这个像是被炮火洗礼过的基地才刚刚组织好剩余人员的秩序,至于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没人有精力和时间去调查。而与此同时,邹岳的舰队已经看见火星,正在为爬升至公转轨道做着加速动作。
霍刚在费了好大劲了解完情况后下令抢修设备。总体来讲,基地只是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沙尘,想要恢复运作难度不大,但是基地的存在,已经伴随着飞船的丢失没有了意义。失去了主要功能的金珠基地成了营地维护人员和军人们的庇护所。更让人绝望的是,这里的物资也开始捉襟见肘,人心也不再安稳,争吵,肢体冲突,乃至你死我活的悲剧也时有发生。那些仍旧留在金珠基地的返航人员由于资源短缺也得不到应有的照顾,他们不佳的状况很快就被全世界所获悉。流言蜚语四起,甚至有人说,金珠沙漠是个魔鬼之地,他们把英雄囚禁成奴隶。
仅仅一百多天之后,正如邹岳所预期的那样,沙灵区域的杂军从南面攻入了基地。霍刚虽然有军人身份,但他从未真正做过涉及战争的工作。面对数百人的武装团体,霍刚除了束手就擒别无选择。但是这早就不是秩序尚存的年代了,所谓军纪在当今就是个笑话。拿枪的人会在这里大肆劫掠,屠杀,就像在海棠镇,像在椰林那样。霍刚不想让自己和手下像绵羊一样任人屠宰,他知道,从现在起,他主宰着这里的命运,他必须冷静。在短期之内人生的多次崩裂之后,霍刚将在今天蜕变成为一个真正的领袖。
霍刚独自端着一支步枪走向大门,在他身后升起一架武装直升机,悬停在地平线上方不高的位置。那是一架执行任务之余到此停靠的飞机,它的弹药早已耗尽,但是离得够远,所以对面的人看不清这架飞机的真实情况。
就这样,霍刚获取了对话的机会。在百般高论之下,他收服了杂军们疲惫的心。常年的劳累与失望,让这些武装人员早就否定了这场战争的意义和目的。在霍刚高超的外交手段之下,他们不仅并未大开杀戒,甚至决定并入霍刚的麾下,在这个世外桃源一般的基地共同生存。
这股新力量的加入为突然坠入人生低谷的霍刚提供了一次机会,这也是他人生道路上的又一次开始,直至他最后成为新沙灵联盟空军的最高指挥官。
在太空中,叛逃舰队在公转轨道上待命,邹岳将座舱与主舰分离,独自驾驶着小型逃逸舱驶向火星近地轨道。在火星近防系统捕获邹岳的同时,面对防御部队的各式武器,邹岳指挥舰队摆出了象征着和平的阵型,然后向火星发射了一连串信号:“我是邹岳,请向安全理事会主席转达我的信息,信息代码161224。”
火星安理会的营地里,韩雅琴正在办公室准备下班,秘书将这则简讯报告给了她。韩雅琴嫌弃地摇了摇头,161224,这串数字只是韩雅琴当年在昌顺大学的学号,被邹岳信口胡诌拿来当什么莫名其妙的信息代码。她知道,这段信息里真正要传达给她的是“我是邹岳”。这位老情人在这个时候来到火星,不知道是来搞什么幺蛾子的,但是玩的把戏倒还是那老一套。韩雅琴收收情绪,转头对秘书说:“把他放进来,通知所有理事会高层一小时内召开紧急会议。”
邹岳坐在会议室主席位对面,想休息一会儿,缓一缓之前的紧张和劳累。可没等他喘匀一口气,还穿着舱外服的与会者们已经陆陆续续进入。韩雅琴压轴出场,落座主席位,直接问道:“说说,你来这儿是干嘛的?不会只是为了托我这层关系想要办火星移民吧?”
与众人的正襟危坐相比,邹岳看起来狼狈极了。他一边解开舱外服的手套,一边努力将呼吸放缓,他有气无力地回答道:“不不不,公转轨道上还有79艘飞船在跟着火星绕木星飞呢。”
在场的所有人立刻紧张了起来,连韩雅琴也警惕地瞪大了眼睛,那表情分明是要准备打一场险恶的遭遇战。
邹岳看见大家的反应连忙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别这样,飞船里的人都是大航海舰队回来的。打架的话,你们和他们前些日子不是已经打过了?据说你们还被揍得挺惨?”
“那你们是来干什么的?”韩雅琴追问道。
邹岳并没有立刻回答问题,而是大摇大摆地绕去别人的手边拿了一壶茶水——因为他的附近没有。他就这么在众人面前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喝完解渴,气也算喘匀了:“世界的秩序混乱了这么久,我觉得大家似乎已经有点儿不记得当初为什么要搞大航海了。别忘了,十多年过去了,我们仍然没有搞清楚当初收到的那两串神秘信号是怎么回事。我相信你们在这几年也没有搞清楚。”
韩雅琴向左手边的陈文瀚问了一下这回事,陈文瀚直接现场打电话给科技部,核实了一下。确实,关于信号来源的问题目前无论在地球还是在火星都还没调查出任何结果。
韩雅琴看着邹岳得意的样子,心里并不痛快:“所以你现在要干什么?”
“现在天上正飘着154名舰员,我希望能以他们为基础,建立第二批大航海舰队。他们带回来的成果我仔细研究过,我觉得就算后半支舰队返航也不会有什么进展。但是在地球上,你知道的,地球都乱套了,你不能指望从地球上组建出来什么像样的科考舰队,是吧,所以我觉得火星应该能给我提供这个机会。你要知道,这种事说小不小,完全可以有一天让我们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无论我们是在地球还是在火星。”
韩雅琴还在思忖,旁边瘦瘦的,长得像巫师一样的老人突然发话:“我同意他的建议,如果提议和具体方案拟好,我会第一个通过。”他是陆天行,火星安理会的副主席。
陆天行的插话打断了韩雅琴的思路,她觉得自己在这么多人的环境里,属实无法专心思考:“先安排公转轨道上的所有飞船降落,我一会儿把这事向火星临时政府报告一下。还有邹岳,你尽快把提案拟好。今天先散会。”
散会后,韩雅琴来到了陆天行的办公室:“你知道经营一支舰队要投入多大的成本吗?我们新火星文明虽然说比地球上任何一个时代都要有序和先进,但是我们的资源只够维持社会的基本运作。搞不好时间一长,我们的体系都会面临崩溃危险,你也知道,我们的临时政府现在压力很大。别说一个星际远航舰队,就算是几个月之前跟返航舰队的那场小型火并,都得让我们花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元气。”
陆天行撂下笔,抬头看着韩雅琴,仿佛在这里他才是长官,韩雅琴却是他的下属:“我们不可能永远住在火星的,这些年的发展向我们证实了,这个黄压压的贫瘠世界里真的不适合发展永久居民区。对于我们来说,这里只有科研价值。”
韩雅琴双手插兜,主动坐在了茶几旁边的中间位置,她不理解:“这和经营舰队有什么关系?”
陆天行见状,从自己的办公桌后走出来,小心而敏捷地拿起茶壶,为韩雅琴斟了一杯:“我们早晚要回去的。我们当初拦截大航海返航舰队,就是为了尽可能不让资源丰富的地球拥有和我们抗衡的力量。你看看现在呢?不用我们留,他们自己又拐回到我们这儿了。我的情报人员说,在这么多年的高科技战乱之下,现在地球上的混乱程度和原始社会无异,这正是我们回去的好时候。”
“所以你想要把舰队建好,不去做科考,而是转头回去占领地球?”
“不,舰队还是继续完成他们的科考任务。我们组织军队,在舰队出发后择机回去占领地球。火星嘛,就让它像十多年前一样,只留作研究基地就好了。如此一来,我们的资源就很充裕了。”
陆天行的这个想法,仿佛触到了韩雅琴的霉头:“所以第一批侵略地球的外星人竟然是我们自己?”
陆天行见韩雅琴从进屋开始就一直没怎么顺气,便低三下四地陪着笑脸:“别说的这么难听,我们不是侵略。现在地球上的人民饱受战乱之苦,这种无意义的混乱该结束了。地球永远都是我们唯一的家园,我们既然有幸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就有义务回去将我们的同胞们从灾难中解救出来。”
十天后,经过火星最高会议的多轮讨论,火星临时政府高效地通过了邹岳的提案。火星方面会为舰队提供所需的物资,并补充新的人员。至于新增的舰员,火星有条件在五年的时间内训练出一批可以随舰的专业人员。陆天行脱离安理会职位,担任新舰队主指挥舰副舰长,邹岳担任舰长。而舰队最高指挥官,仍和大航海舰队一样,是个秘密,连韩雅琴也不知道会由什么人来担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