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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绝望喷流行星末代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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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启航
    四年后,在各国政府的大力投入下,飞船建造验收完毕。谣言也将不再是谣言,电视新闻上开始将深空科考计划逐步报道出来。该计划名为“宇宙大航海计划”,简称“大航海”。



    此时的冷原已经在军营里生活了一年半。耿涛从30人里挑选了26人,作为第一梯队的队员,准备参与首次飞行。剩下的人还要留在军营里,等待三年的脱密期,或是为参与下一次科考任务做准备,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这些日子,被选入第一梯队的种子们要被送到各个宇航中心,一来他们要和自己未来的搭档提前互相熟悉,二来他们要准备离开地球,分批次飞往火星中转站。直到大航海舰队出征,他们也没有机会回家和家人做最后的道别。



    耿小杰是耿涛的外甥,大学生士兵。在耿涛把造物计划告诉冷原的那天晚上,去冷原宿舍为他们安排宵夜的就是耿小杰。那天,他新兵连的同班战友,他最好的朋友,在为冷原所在的营地护送物资时不幸牺牲。因为雨天路滑,卡车在山路中行进困难,整车人栽到了山下,无一生还。直到耿小杰把各个宿舍需要的夜宵上报给食堂,他才有机会离开营地,去金船滩第二市医院的停尸房看一眼战友。当面对战友的双亲,除了“因公牺牲”,他一句都不能多说。



    耿小杰从小是个积极乐观的孩子,家庭富足,读大学的时候响应国家号召,来到了部队。到了部队之后耿小杰在训练中比任何一位士兵都要刻苦,工作的时候也比任何人都要细心。耿涛自然对耿小杰比对其他士兵更信任,所以安排他加入了这个勤务班,负责照管种子们的宿舍。当这里的种子结束了培训,被全部转走后,耿小杰所在的部队即将从培训基地被带回。离别之际,耿涛来到了驻地士兵的宿舍,找到耿小杰。此时的耿小杰已经打包好个人物品,坐在下铺自己的床上,等待着集结命令,床上光秃秃的,只剩下床板。见耿小杰只是坐在那儿发呆,对自己爱答不理,耿涛走上前去关心地问:“任务完成了,怎么还在这闷闷不乐?”



    耿小杰这两年来攒下的委屈终于没能藏住:“我原以为部队是让我历练成长的地方,我受伤没怕,冒着余震救灾没怕,甚至我随时准备好与暴恐分子脸贴脸近身搏斗,我也不怕。但是这次我怕了,因为我信仰的那些东西面临被摧毁的危险才是最可怕的。这次弄得这么紧张,阵仗这么大,原来就是为了伺候几个臭脸老太爷。我吃了那么多苦,为那么崇高的理想付出决心,到头来我最重要的一次任务竟然是被人当成奴才,呼来喝去,毫无尊严。”说着,他的声音愈发颤抖。



    如果告诉耿小杰这次任务的真相,可能他会好受一些。可耿涛也有苦难言,因为这是军营,不该说的就必须严格保密:“你干这个和在战场上拼杀是一样的,甚至可以说,你在为全人类谋福祉。而做为军人,完成任务最重要。只要你努力去做,总能有不小的收获。我觉得这一趟下来,你的心理素质照以前成熟了不少,真的。”



    耿小杰没说话,只是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



    选择这帮臭脸老太爷作为大航海计划的舰队成员,只是耿涛的选人思路,他并没有从熟悉的空军飞行员群体中物色人选,而是耗费十多年的时间去观察那些所谓的“种子”。被选来的种子都是和冷原一样的厌世者,他们又都是精通各自领域技能,且潜力巨大的人才。对于这种大概率有去无回的任务,耿涛怎么忍心让那些对这个世界尚存留恋的人去冒险?



    耿涛当然知道,通常唯有热爱才能让每个人的工作积极地开展下去,可是到了现在这个时代,所有工作的技术要求都导致其注定枯燥乏味,哪里去找那么多热爱的人呢?几乎全世界所有的集训中心在选人的时候只能靠骗,靠哄,然后趁种子们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道德压制他们。为的是等那些种子意识到自己向往的一切都是过眼云烟,这辈子也就快要结束了。耿涛独树一帜的做法不仅避免坑害了那些仍然热爱生活的人,对于冷原他们这些厌世者,耿涛也算是留给了他们一个尚好的归宿。



    这些种子在来到耿涛这里之前,对自己的人生以及未来都是很无所谓的,不是因为他们有多豁达,而是他们经历的失望太多。在他们心里,世界不是自己的,未来也不是自己的,甚至连自己,有时候都不属于自己。耿涛给了他们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他们也在为了一项有意义的事业而做着自己喜欢的事,虽然这份意义对种子们来说并不是很重要。培训结束后的任务,对于种子们来说,那不是高层的秘密任务,而是耿涛送给他们的,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星辰大海。



    其实耿涛的所作所为也有着极其恶毒的一面,因为他不想考虑,假如任务成功了,舰队安全返航,这些人回到地球以后又该怎样融入社会。



    做了半辈子心理医生的耿涛在自己的亲人身上同样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失误。耿涛选来的这些人就像一个个奇怪的箱子,只要找到一把合适的钥匙,就能开启这些箱子,得到里面的宝藏。而宪兵下士耿小杰所在的班,就是这把钥匙,没有人打扰种子们专心工作,只有人帮他们解决在工作期间一切可能出现的麻烦。不同于营地里的种子们,耿小杰根本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干什么,只是感觉自己像个忙里忙外的保姆一样,伺候着一群傲慢冷漠的公子哥。



    耿小杰退伍后,读完大学,考上了公务员。与其他追逐名利的人不同,耿小杰是真正怀揣着回馈社会,服务大众的热忱之心,这本来就是他高中时期就为自己规划好的人生路线。而真正到了工作岗位上,他发现自己变了。曾经的热情早已在那近两年的秘密任务中被折磨得消逝殆尽,每当耿小杰想要像自己曾经期待的那样,和辖区的群众打成一片,他都会因为想起那几张让他恶心的死鱼脸而打消付诸实践的念头。在实际工作中耿小杰也难免有几次会和与冷原性格相似的人打交道,这更让他曾经的伤疤隐隐作痛。他逐渐在矛盾与绝望中失去了信仰,虽然有耿涛一直以来的帮助,耿小杰仕途顺利,但是这样的转变也让他从此泯然众人。当你恨一个人,你可以离开他;但当你恨这个世界,你只想毁掉它。耿小杰当然知道自己没有毁灭世界的能力,但是他再也不想为这个世界做一丝一毫的贡献。在耿小杰的日记里,他如此写道:“当你成为一个士兵,你要意识到,所有与你性命攸关的事情你都无权过问。他们将教会你,训练你对死亡的麻木,并将其赋予无限崇高的意义,一个在你退役或死亡之后毫无价值的意义。”



    所有舰队成员已经转移到火星中转站,五十架战舰正如一片机械森林矗立于苍白的天空之下。冷原被分配到6号防卫舰,担任近防炮操作手,靳明佳是冷原的副炮手。在地球,冷原在初次见到靳明佳的时候就很疑惑,这么壮实的老爷们儿怎么叫一个这么秀气的名字。慢慢地,他发现靳明佳并不像之前军营里那帮种子一样不善交流,而是言谈举止处处得体,落落大方。可能这是因为不同的训练营的选人机制不同,或者培训的侧重点不同吧,冷原想。



    冷原和靳明佳走到了一架形如圆鼎的飞船下,巨鼎有三条腿,每两条腿之间的位置又有一个向上伸展的结构。



    “从上往下看,它有点儿像一只乌龟。”相比于每日进行作战专项训练的冷原,作为副手的靳明佳则更熟悉飞船的结构、性能等技术知识。话一开口他就停不下了,他继续向冷原介绍这个庞然大物:“你看,这中间的那个乌龟身子,是个圆环套着个大圆球,大圆球就是个会议室以及控制中心,到时候飞到太空里,它不动。外面那个大圆环是双层的,它的直径得有20米,在咱们飞的时候是转起来的,一个往这边转,一个往那边转,那就是咱们的休息室和寝室,你能在那里边感觉到重力。”说着靳明佳原地蹦了两下。



    冷原不是很在意什么重力不重力的,他倒是很好奇自己未来的工作环境:“枪塔呢?就是我训练用的那个东西?”



    靳明佳骄傲地笑了笑:“这就厉害了,这下面三个支柱和上面支出来的三个就是这个飞船的六个枪塔,这个,和那边的那个就是两个侧翼枪塔。你看见每个枪塔旁边的两根大粗管子没?当你上下班的时候,就要从那组管子在枪塔和寝室之间进出。到时候飞到太空里,你换岗下班了,就轻飘飘地坐在枪塔的出口座椅上,‘咻’的一声,就被顺着管子推进大圆盘里了,然后你就会跟着圆盘一起转,这时候你就又感觉到重力了,所以这种飞船又叫‘流盘’飞船。咱们的飞船比较小,只有这一个流盘,一般的飞船都得有两三个,像是总指挥舰就是由四个流盘拼成的,喏,那边那个大蝴蝶就是。”说着,靳明佳指了指远处的总指挥舰。



    在火星,两人在进阶培训期已经磨合得比较默契,或者说从他俩的脾性看起来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磨合。此时舰队还有25个火星日就要启航,而地球上还在进行是否要开始实施大航海计划的作秀辩论。参与辩论的众人只是单纯觉得,此次科考完全是因为人类有着大大超乎现有需求的技术冗余,不再单单着眼于火星科考。这几天,电视新闻大肆渲染大航海计划的好处,各大媒体也在煽动着民众情绪。渐渐地,在激烈的舆论争辩中,反对者的声音逐渐无力,支持者们越来越多,他们心潮澎湃地期待着这一计划的开始。在支持一派得到了最后的胜利之后,各地电视台开始一点一点地透漏给民众:在大家辩论的过程中,大航海计划已经开启,一个月内“水手们”就要启航!



    每天,各个国家的电视台在黄金时段滚动播放舰队成员在出征之前留给亲友的临别赠言。有些基地的种子自从进入训练营,就从未和家里通过信,这次播放的视频,也只是电视台单方面的收集制作,并没有让他们和家里真正实现联系。



    冷原的父母这天正在吃晚饭,电视里正播放着这几日最大的热点。当播放到舰队成员给亲友留言的栏目,他们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转过头看,自己的儿子正在电视里面,穿着立整的黄底带灰色条纹紧身制服,在一个看似塑料材质的淡蓝色背景墙前面说了句:“爸,妈,我要起飞了,去天上,太空里面。这次不是打游戏了,是真的,我会想你们的。”说完,他似乎想笑笑,但他笑不出来,看起来他只是抿了抿嘴。冷原的父母顿时傻了,眩晕之际,感觉电视里剩下的节目仿佛只有图像,没有声音。



    第二天,大雪漫天。夫妇俩半宿的哭吵,疯骂,互相指责,埋怨都随着昨晚沉沉的睡眠暂且搁下,日子总归还是要过的。这天早上,冷原的母亲搀扶着丈夫走到了他们曾经辉煌的地方——曾经冷氏酸菜厂的旧厂房。这块地现在连同周围一大块土地已经被征走了,准备建一个长途车站,过年之后就要开始拆迁和建设工作。厂房里面的设备已经不在,院子大门边上倒是还放着一些残破的桌椅。冷原的母亲找到一个脱了漆的长凳,抹去刚下在凳子上的雪,又抹去了凳子上的灰尘,她发现长凳并不能稳稳地放在地上。于是她找了块砖头垫在长凳的一条腿下面,刚刚好。夫妇两人坐在大门口的长凳上,背对着外面,看着鹅毛般的雪片一点一点将厂子覆盖住。大雪模糊了房顶和天空的边界,覆盖住了地面散落的杂物,也将夫妇二人盖成了雪人。偶尔身后有人经过,行人踩在雪上发出的嘎吱嘎吱声像是在讲述着这里曾经拥有过的繁荣和欢声笑语。



    他们突然感觉,这个凋敝的废弃厂房像是有了生命。因为当你意识到生命的存在时,往往并不是因为你看到了它的灵动与智慧,而是因为你感受到了它的死亡。你的骨髓里泛起永恒的离别感,那种怅然若失,那种生离死别……直到它在你的记忆中慢慢凋落,抑或是成为你香甜的陪葬。朝霞,落叶,穿透寒冷空气的阳光,和湿漉漉的大街,什么都会死去,唯有痛苦可以贯穿永恒,成为你朝夕相处无法离弃的挚友。



    这漫天的大雪像是在为夫妇二人曾经的辉煌举办一场迟到却体面的葬礼,也直到这时候,这对即将步入老年的夫妇才开始考虑,人到底应该以何种态度去面对这短暂的人生。起风了,天越来越冷,冷母抱紧丈夫的胳膊。冷父看了她一眼,温柔地笑了,说道:“我有点儿冷了,回家啊?”冷母点了点头,也笑了。两人搀扶着离开了厂子,这就与他们过去的欢乐和悲伤做了最后的诀别。



    回到小区,刚进楼道,夫妇俩见迎面走来三个警察。其中一个警察抬头看见二人说道:“欸,我正找你们呢,我是咱们余河县警察局的。”



    “哦我认识你,你不老赵儿子么?进屋说。”冷原的父亲回道。



    进了屋之后,冷原的父亲和警察们坐在了沙发上,冷原的母亲去给大家烧水泡茶。姓赵的警察说:“那个……你家我哥现在是在给国家做事,这个你们是知道的吧。”



    “啊,知道,昨晚电视里看见了。”冷原的父亲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另外一个女警察接了话:“是这样,您儿子呢为国家做出的牺牲和贡献都是相当大的,所以政府要求我们帮助解决你们现在生活中的一切困难,你们有要求呢,希望你们能提出来,这件事上我们可以调动的资源挺多的,不要害怕,尽管说。”



    冷原的父亲正在思忖,冷原的母亲端着泡好的茶过来了,听见警察这么说,她抢过话头回答道:“我家孩子他爸有癌症,大夫说还能治,但是费用我们是真承担不起,我们都被裁员了,没工作,你们看看……”



    女警察说:“啊,这就是我们要做的,既然能治,那就放心大胆地去治,治疗费用和恢复期间的营养品国家掏钱。还有别的么?”



    冷原的父亲没有抬头,只是端起茶水往嘴边送。茶水刚要入口,他停下了,可头却仍然低着:“冷原这一趟要多长时间能回来,出发前我们能跟他打个电话不?”



    女警察回答:“不好意思,这个都是保密的,我们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干什么。至于电话,现在据说他们是禁止和任何人通信的。我们也觉得挺遗憾。”



    “行,那我没啥了。谢谢你们。”夫妇二人都表示再没有什么要求了。



    三位警察准备道别,小赵在出门前突然回过神来:“对了,我婶儿刚才说你俩没啥收入了,我们能给你家办个生活补贴,你们看多少合适?”



    冷原的父亲低着头挥挥手:“你看着办吧,国家都要给我治病了,我也不想奢求啥了。”



    在那之后,夫妇二人去了天鹅市治病。同时,他们每个月能收到四千块钱的补助,足够他们看病以外的日常用度。在冷父入住病房当天,医院根据上级指示,又在他们的病房里单独安装了一台电视。只是同病房的病友们不知道,这对沉默寡言的夫妇到底有多大的来头。



    火星出征基地,所有舰队人员已经登舰,做着起飞前最后的准备工作。为了适配近光速飞行,他们必须进行体液置换——就是将所有体液换成一种有特殊电磁属性的液体,其化学性质非常稳定,和普通的水相差无几,但是对磁场极为敏感。这是因为,在面临过大加速度的时候,就是最好的飞行员也会被挤得粉身碎骨,所以需要把舰员身体内所有的体液替换成这种特殊液体,然后用磁场来平衡掉加速度对人体所造成的影响。虽然飞船上的“流盘”可以在部分情况下模拟地球表面重力,但是在加速过程中,流盘的作用微乎其微。通过这种技术甚至可以在变速的飞船内部再模拟出地面重力,无论飞船如何飞行,舰员都只会感觉像是在地面进行工作,只是会在飞船变速的时候给舰载人员一些微微的加速度反馈,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正在一艘真正的飞船上。这也就是为什么,毫无飞行经验的种子们不用和空军飞行员一样,进行残酷的体能训练。



    体液置换的过程花了三个火星日。当置换结束,医疗保障车撤离各舰登机口,舱门关闭,舰员可以暂时小睡一会儿,等待出征。



    “请注意,一小时后1到33号飞船请于火星近地轨道组队待命。”广播响彻指挥中心和所有飞船内部,通过电视信号从火星跨越太空,经过公转轨道基站的中转,传入地球,再出现在千家万户的荧屏上。这次任务只有33架飞船会正式出征,其余17架作为替补留下。替补舰中人员的体液会在科考舰队成功启航后被置换回来,在那之后他们的任务就是回到地球上的一处医学研究中心生活,他们身体的各项指标会被细致地监测。



    话音刚落,所有飞船开始点火程序,紧接着以极快的速度分批次飞向空中。一小时后,一架总指挥舰,六架综合采集舰,六架后勤补给舰,十二架抵近考察舰,八架空间测绘兼综合防卫舰在火星近地轨道组成了一个正八面体形状的编队,等待最后的出征指令,剩余十七架替补飞船在不远处悬停,随时准备,以防不测。



    画面经过数次转播,转到了冷原父亲的病房。此时的医院比较冷清,主治医师查完房也溜达到了这间有电视的病房观看舰队启航。虽然夫妇二人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哪艘飞船上,可冷原的母亲早早就买好了晚餐,生怕错过直播。晚餐已经在住院部的微波炉里热过几次,因为冷原的父亲坚持要等看完再吃饭。



    电视里的画面在火星飞控中心和太空视角之间来回切换,此时病房内鸦雀无声,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只有对此次科考相关细节的介绍在电视屏幕下边的滚动条里小心翼翼地滑行着。



    电视里的一声报告,让站在门口的主治医师挪了挪僵硬的身子:“大航海舰队,这里是火星控制中心,请确认舰队状态。”



    紧接着一连串的报告在各个飞船内部接连发出,无论镜头切到哪艘飞船的指挥室,伴随而来的都是冗长而嘈杂的报告声。这些报告过程是公开的,因为这很可能是英雄们留给地球最后的声音。



    “左侧翼枪塔检查完毕一切正常。”这段不足两秒的报告的确出现在了电视里,可在乱哄哄的报告声中,病房里的任何人都没注意到这句话。



    在嘈杂声逐渐消失后,由各个舰长汇总并报告本舰状态至总指挥舰。总指挥舰答复:“火星基地,我是大航海总指挥舰,所有飞船已经准备完毕,状况完好,等待发射指令。”



    “收到。”



    之后,又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愿意因为呼吸或者眨眼错过这人类史上最值得记住的一刻。



    “大航海舰队,这里是火星控制中心,预计30秒后出征,请报告可能存在的问题。”



    “火星基地,我是大航海总指挥舰,没有问题,可以出征。”



    这是人类历史上迄今为止最长的三十秒,也是最安静的三十秒,整个世界的呼吸在此刻放缓了。



    此时各个飞船的尾部发射出耀眼的紫色光芒,可马上,电视画面像是被涂上了一层令人兴奋的红色——那是光学跟踪飞船为了保护拍摄设备而加装的深红色滤光片。



    “大航海舰队,这里是火星控制中心,请在5秒后正式出征,祝你们一路顺风,凯旋归来!”



    “大航海收到。”



    这是舰队最后的回复。五秒后,庞大的舰队开始缓缓移动,各个飞船尾部的紫光像是要闪瞎人的眼睛,那强光突破了摄像头红色滤光片的遮挡,画面变得再次白亮,所有出征飞船发出的耀眼光芒此刻融成了一团,和那些人们从未近距离见过的“恒星太阳”遥相辉映——那正是舰队此次的出征之地。舰队加速成功,此刻在无声的宇宙里,这开天辟地的伟大征程让所有人无不心喉惊恸。摄像机成功地跟踪到,那巨大紫色光团向深空中义无反顾地奋勇开进。腾光斩海,怒翼劈空,舰队的尾光犹如一把万里苍刃,淬过长河之诗,直插星渊,它将要刺穿时空的襁褓,绽破于温床之外。巨大的震荡使得画面开始卡顿,当视频再次流畅的时候,电视屏幕里只剩下浩瀚无垠的太空里阵阵飘动的紫色光晕,和火星橙灰色的弧形表面。电视被关掉了,躺在病床上的冷原父亲抬手将遥控器撇在床边,此时病房的窗外已然华灯初上。



    好在那晚有主治医师在病房里陪同着冷原父母一起观看直播,因为如果没有他之后磨破嘴的苦心劝说,夫妇二人应该不会有任何进食,只会带着饥饿与疲惫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