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孩子还未降生的时候,两人离婚了,刘胜男做了单亲妈妈。产假结束,刘胜男再次回到了工作岗位,孩子就让姥姥帮带。刘胜男又像她刚刚大学毕业时候一样,重新在自己的岗位上兢兢业业。虽然自己的学生仍然并没有多令她满意,但她已经不想去像陈凤一样,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去坚守一生。毕竟,这多多少少会唤起一阵令她恶心的回忆。为了对得起自己,努力工作或许就够了。再后来,刘胜男没有再嫁,只是在自己的岗位上一直熬,熬成了副校长,不过那时她工作的单位是人类在火星殖民的过程中建立的首批学校之一。她年幼时就有,且一直都在的强势好胜让她所管之处无不严整振作。但当她在自己四十五岁的时候,她绝望地发现了自己像是被一个活着的,挥之不去的鬼魂缠绕一样,挣脱不开,且万劫不复。因为她的儿子无论从长相还是从性格来看,都像极了冷原。
离婚后冷原净身出户,又过上了和从前一样的生活。他接着卖自己的卷饼,只是不再留在天鹅市,而是回到了自己的老家余河县和父母生活在了一起。白天出摊,晚上打开游戏,做做直播,什么都不想干的时候也只是蹲在电脑前面看看盗版电影。在经历了无数风霜雪雨之后,冷原还是回到了自己的舒适区。父母在那场婚礼后自然也并未了结自己的心病,流言蜚语仍然在,并且还变了许多花样。但和之前不同的是,冷原父母现在开始接受了这些。反正生活总是一团乱麻,与其焦虑不安地为每件事做着无法实现的计划,还不如过一天算一天。因此,他们对冷原颓废堕落的生活做派也不再指指点点。
此时冷原在每晚直播的《星河战火》已经没了什么人气,因为市面上新出来的一款大作正在流行,并且是同样的题材,那款游戏叫《星海迷航》。新游戏的操作界面更加人性化,战场机制也更深得人心,所以冷原将自己的直播重点逐渐转移到了这个新游戏上。
作为曾经天才级别的职业选手,因为生不逢时错过了人生的大好机遇。他认为现在自己或许还不算太老,所以他想重新回到电竞行业。如今每晚,他的直播时长比平时多了两三个小时,这既是他的直播工作,也是他自己的训练。虽然是新游戏,但是冷原的直觉告诉他自己,这个游戏早晚会有职业比赛的,他一定能再次到赛场上展现自己的天赋,一定能。后来他的确如愿了,只不过他战斗的场地不在昌顺,不在天鹅市,不在大洋彼岸,也不在地球的另一端,而是在深不见底的宇宙之中,在万千星辰的浩瀚银河里。因为那时的他,操作的是货真价实的宇宙战舰。
游戏发行了不到一年,官方举办了一场线上业余比赛。比赛的奖品并不是十分丰厚,不过是一些周边玩具和一件定制短袖。对于冷原来说,在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比赛里获得的成绩比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奖品珍贵得多。因为他也要向自己证明,如果以后有了职业比赛,“猕猴桃”这个游戏名是可以再次出战的。整整一个半月,冷原顶着自己老家的高延迟打到了全国总决赛第四名。而排行榜上,这个耀眼的游戏名让所有铁杆玩家心头一震,虽然严格来讲,猕猴桃和这个新游戏并无关系,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远古战士正和所有选手一样,在这个赛场上奋力拼杀。后来由于猕猴桃的人气太高,游戏官方决定,除了第四名应得的奖品,冷原还将获得一枚银质的奖牌。奖牌的正面是《星海迷航》的商标,背面是这家游戏厂商的死对头《星河战火》的图案,每一面都刻着冷原的游戏名。
半个月之后,装着奖品的快递送到了冷原手里。包裹里面除了上述的所有奖品,还有一封信。那是《星海迷航》游戏官方给他的聘书,他被邀请去这个游戏开发组里面工作,工资不用想,一定比他现在的收入高。虽然冷原一直梦想着在职业赛场上听着观众席为自己的表现呐喊,但他心里也清楚,职业比赛遥遥无期,于是冷原选择了接受这份工作。
电话联系过后,冷原和游戏官方的工作人员约定好日期准备出发。令他疑惑的是,工作地点并不在港区或者鱼嘴市一类电竞产业较为发达的城市,而是在一个让人无法和“电子竞技”这一词联系起来的地方——金船滩市。那是海边的一处旅游休养胜地,坐落在大森林边缘的整个城市沿着阳光充足的海岸线延展开来,温暖的海边别墅林立,有些别墅是私人的,但大多数可以日租给游客使用。虽然丛林密布,周围还有不少无人区,但是由于精细的管理消杀,这里的居民基本没有什么蚊虫叮咬的困扰。
十多个小时的硬座让冷原身心俱疲。他在金船滩站下了火车,一个中年男性领他走进了停车场,上了一台家用轿车。那人满嘴指指点点的昌顺口音跟冷原打趣道:“小子,今天你算是来着了,咱们这位司机师傅可是个赛车手出身。你晕车不?晕的话咱们开慢点。”冷原摇了摇头,于是车缓缓驶出了站前停车场。
在这短暂的行驶途中,冷原睡着了。他梦见了黄昏温暖的阳光唤醒了产床上的自己,他梦见矮小的自己在医院的走廊里蹒跚前行,看尽这世间的喜怒哀乐,他梦见了花瓶的破碎让他撕心裂肺地痛苦,他梦见自己翻下了产床,迎面砸向了满是血污的地面……
当天,冷原简单地熟悉了一下工作环境,便跟随唐凯来到了自己的宿舍,简单地吃完晚饭闲聊一番,便早早睡了。尽管当晚的睡眠很差,但是未来总归是有个盼头了,所以冷原在第二天仍是打起十足的精神准备上班。和唐凯一起出门买早餐的时候,他看着早餐摊忙里忙外的老板,不禁百感交集。
虽然在这个屋子里,冷原的工作可谓是最低端的活儿,可这多多少少是个坐办公室就可以赚钱的行当。唐凯的工位和他相邻,上班的时候两人难免摸鱼打屁,上司看见了他俩不着调的做派倒是也懒得管。快中午的时候,唐凯手上的工作松了下来,又转过头来和冷原闲聊:“哎我跟你说,当时我们看比赛的时候以为只是有人蹭你的游戏名,但是你最后杀到北部赛区第一我就觉得问题不简单,那个猕猴桃真的回来了!”
“你知道你昨晚还问?”冷原手里忙活着操作游戏,一边盯着屏幕上闪动的图标一边说。
“我不是确认一下么,嘿嘿。”
冷原抱着一点儿希望问唐凯:“对了,咱以后会办职业比赛么?”
“希望不大。不过就算哪天真办了比赛,你也不好参赛,那时候你得多大岁数了?”
得知这些,冷原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失望,因为他刚刚从一个舒适圈走进了另一个舒适圈。他想在这个工位上干到退休,虽然他心里知道,没有一个游戏能撑到他退休而热度依然不减,但是他暂时也不想去考虑那么多,因为漂泊无依的过去给他带来的心理阴影让他甚至不敢再去为以后可能发生的事焦虑。
这时,冷原正在玩的这局游戏接近尾声,战斗节奏开始白热化。唐凯干脆不多嘴,看起了现场直播。冷原的队伍本来处于下风,主炮操作手已经投降退出,队友投票,冷原接手了主炮的驾驶位。面对敌舰的猛烈攻势,冷原的屏幕在主炮手加两个侧翼炮手共三个视角之间飞速切换,以极其精细的操作一点一点啃掉了对方主要火力,但杯水车薪。对面剩余飞船仍像蜂群一样,带着零散火力从不同方向朝冷原扑来,冷原的两个侧翼枪塔全被炸掉。全队最具灵活性的攻击位就这么没了,指挥员投降,退出了游戏。冷原顺势接管了指挥兼驾驶位,一个人身兼三职开着飞船在敌群中穿梭。他总是能找到非常刁钻的角度,为自己的主武器找到最舒服的射击位置。三分钟后,所有蜂群被驱赶到一处,冷原切换到队伍部署界面,命令仅剩的三艘游击战舰包围蜂群,限制敌舰位置,并等待开火时机。冷原回到战斗界面,他驾驶的战舰像一根针在缝紧一个毛线团一样,将蜂群逼得越来越紧。随即在对方还在晕头转向的时候顺滑地脱离中心战场,外围部署好的游击战舰和冷原的指挥舰从四个方向朝敌军一齐开火,准备将蜂群杀灭在中间。最后的决战刚一开始,蜂群便陆续投降。
唐凯看呆了,他从未在这种视角见过这位神人的真正实力。今天,他竟驾驶着笨重的指挥舰将对面优势的零散火力治得服服帖帖。午饭时间,大家都在安静地吃饭,只有唐凯一个人在兴奋地复述冷原刚才的操作。这时大婷不想再听唐凯絮叨了,便插嘴对冷原说:“今天下午你的测试任务应该能完成,这几天新的版本还没出来,要不要试试换种玩法?摇杆那种?”
冷原问:“咱们有设备么?还是我得自己买?那玩意好像挺贵的。”
大婷回答:“不用你买,明天我给你装好。”
“那可是太谢谢了,我早就眼馋摇杆这类外设了。”冷原这口饭还没咽下去,就开始傻乐,看起来狼狈极了。
次日,冷原来到工位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橡胶味,那是刚刚装好的摇杆装置,崭新的。冷原看了一会儿放在桌子上的说明书,便开始试着操作了起来。这套设备他从来没碰过,用着也十分生疏,这次他终于体会到了被一帮平民玩家追着打的感觉。不过天才就是天才,不久后,他用这套设备,回到了自己之前大杀四方的状态。
当他沉浸在高级外设带来的快乐之中,玩了大约一个月,他逐渐意识到,这个游戏已经一个月没更新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便去网上找了找游戏相关话题,发现这个游戏的热度也一直在降,甚至比《星河战火》凉得更快。下午快要到下班时间,他第三次因为同一件事主动找唐凯闲聊:“我看这游戏没啥人玩了啊,咱们是不是要凉了?”
唐凯对此并无担忧:“没事啊,凉了咱再开发新的游戏,或者开发组解散,咱们各自去别处上班就行了。”
冷原突然脊背发凉,自己是因为游戏玩得好才被找来做测试,这种工作其实也不是非他不可,而其他人都是实实在在的技术人员。难不成自己又要重新创业?种种难堪的回忆此刻涌向冷原心头。唐凯见冷原面色不对,转头向大婷说:“这小子不对劲,你过来瞅瞅他咋了?都这时候了也没必要再让他心态被搞了,你来安慰安慰他吧。”
大婷走了过来,夺过了唐凯的位置坐下:“小子,你知道姐是干啥的不?”
冷原仍沉浸在回忆的恐惧之中:“技术,和上级交接的,我们的副头儿?”
大婷接着卖关子:“你不觉得咱们公司的选址有点儿奇怪么?”
“觉得了,为啥?”
“这么告诉你吧,这附近的那些无人区,里边并不是真的没人。”
“有什么人?野人?”
大婷皮笑肉不笑地说:“野人?招你来跟他们一起当野人吗?”
冷原并不知道这种茂密的丛林里会藏着什么大人物,便不耐烦地问道:“你就说你干啥的吧,别在这儿绕我了。”
大婷顿时感觉面前的小崽子是个弱智,就只回了句:“天天早上来的到处指指点点的那个胖子,其实他不是我们的老板,而我,才是他和你们的老板。”说完又转头对唐凯正色道:“我觉得日子到了,我一会儿联系买家取货。你们今晚不要回宿舍了,带着新人来705开会。还有,通知我们所的所有监护人,带着自己手下的种子来开会。”
大婷走后,唐凯朝门口瞥了一眼她离开的方向,笑着对冷原甩了一句:“擦,她就喜欢这样,穷他妈得瑟。”
监护人?种子?这都什么跟什么?冷原问唐凯:“你是我监护人?你咋就成我监护人了?”唐凯笑着说道:“歇会儿跟我走吧铁子,你再也不用操心你以后的生计了。不过,今晚我能托你的福,吃顿好的。”
冷原永远不会知道这个性情乖张的老姐到底有着多大的背景。罗梦婷是国家高层军官的女儿,她的爷爷也算是能写进史书的功勋将领。而她自己,现在是这个惊天项目的负责人之一。
晚上,705室,罗梦婷穿着笔挺军装在一块幻灯片屏幕前站着等待大家落座。年轻的她已然是上校军衔,只比她的父亲低了两阶。“监护人”们分别带着自己的“种子”们进入这间屋子,这些种子像极了刚刚入学的新学生,互相陌生,而此刻却要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等到大家安静下来,罗梦婷端正了一下姿态:“大家好,今天把大家叫到这儿来,只有一个问题要解决。那就是,我们即将开启一个军方主持的绝密项目,工作性质和内容我不会告诉你们。我要你们做的是,让我知道谁想参与,谁不想参与,就这样。不想参与的举手,可以现在坐专车回家。”
屋子里面安静了半分钟,没人举手,没人说话。这是冷原这一生中最纠结的半分钟,因为向来对军政之事无知的他此时也感觉到了这简单的几句话背后的严肃性,但他真的不想再无依无靠下去了,那种感觉太难熬,太焦虑了。虽然冷原知道唐凯是他们的人,但他还是出于下意识将求助的眼神投向了唐凯。而唐凯也只是吐了吐舌头耸了耸肩膀,然后拄着下巴,像局外人一样,作看戏状。瞬间,冷原曾经漂泊而混乱的生活带给他全部痛苦与恐惧的记忆霸占着他的魂魄,他再也不想回到过去了。于是身子在椅子上一摊,任他去吧,管他即将来临的是什么呢?再坏,还能坏到哪儿去?
罗梦婷见半分钟过去无人举手,便对在座的所有人说:“好,所以你们现在都同意加入了。我们现在准备开饭,吃完饭我会给你们大致讲一下你们今晚要做的事的细节。后半夜两点,有车来接你们。”
后半夜,路灯全部都已经熄灭。一辆大巴车和一辆越野车停在了楼下,没有一辆车开着灯。监护人们把种子们送上大巴车,然后各自回宿舍去了,准备第二天继续日常的工作。冷原随着人群上了车,一位军官嗓音略带沙哑,笑着对他们说:“来来来,慢点儿,小心,随便坐,不要说话。”这嗓音,冷原好像在哪儿听见过。车上只剩下靠过道的位置,因为靠窗的位置全部都是端着枪的宪兵。车窗被厚厚的窗帘挡住,谁也不知道车是往哪儿开的,只知道车在天快亮的时候停在了丛林里的某处。所有人的通讯设备早已在路上被那位军官收走。车停下的地方是一处重兵把守的军营,在这里,一群年轻人要从现在开始接受培训,为之后的工作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