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原在大年夜送来的故事让老刘放下了心来,他不必担心自己的宝贝女儿和这个人会有什么长远的交情,因为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除夕守夜的习俗早就被慢慢遗弃,在这个时代,良好的睡眠是无比珍贵的东西。当晚,冷原打地铺睡在了刘胜男父亲的书房。
不知是因为连日的劳累还是回忆唤起的倦怠,新年伊始,冷原连续四天颓废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大年初五,仍是原来的地点,出摊,因为钱还是要赚的。
是的,正如世间流传的其他爱情故事一样,这个除夕所发生的一切让这一对年轻男女的心里发生了不小的躁动。对于冷原来说,他从未和一位年轻女性走到过如此靠近的地步——同桌吃饭,甚至还是和她的全家人。这是一位青年男性内心的原始冲动,他想和刘胜男交往,但他不知如何开始。
对于刘胜男来说,与其说是对爱情的期盼,不如说是她想去游历一番她从来不敢奢望的禁区——叛逆。这对许多人来说甚至是十几岁时的必经之路,乃至家常便饭。但刘胜男太优秀了,她听话,学习好,出身于名号响亮的昌顺大学文学系。她工作能力强,有理想,前途一片光明。所有人在她身上看见的都是一个年轻人应有的美好品德和面对生活的积极阳光。是啊,为什么非要叛逆呢?或许因为叛逆是人类被设计出来的时候默认的出厂设置,人类建立的社会体系远不允许我们所有的需求都得到满足,只有叛逆这一特质才会在残酷的血脉竞争中不被淘汰。刘胜男身上的那些光环太重了,它们早已变成了一个闪闪发光的金钻王冠,重重压在刘胜男头上。那重量让人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因为稍有不慎,那王冠就会滑落,它的重量足以因此扭断人的脖子,砸碎人的肩膀。
冷原每一次对过去经历的回忆都充满了懊悔与煎熬,但是对刘胜男来说,她在听一位冒险家讲述与世界搏斗的传奇故事。
“本台消息,气象卫星显示,来自海洋的暖湿气流即将登陆我国北部,冷空气即将从我国离开,进入镇泉国境内。中央气象台预计,持续了将近四年的冬天即将结束,请我市居民注意天气变化,做好换季准备。雌鹿江会在两个月内彻底化开,请江面所有临时店铺以及娱乐设施注意及时撤离。届时我台将推出特别栏目,跟踪报道……”
新学期开学第一天早上,刘胜男早早起床,关掉了正在播放新闻的电视后,收拾下楼,去了冷原的摊位。她付款时多问了一句:“我给你的推荐书看到哪儿了?”冷原不好意思地回道:“啊,没怎么看呢,过年我想歇两天。”他哪里还看得进去书?他的生活已经不再是三点一线,因为刘胜男给他的生活带来了新的扰动。他不再需要一位伟大的作家构想出来的人物替他去生活,因为他要开始有自己的生活,他的心就像今年三月份终于逐渐融化的积雪,像封冻了数年的江水在化开之际,普照万物的暖阳,像道旁柳树上新长出来,当晚被冻死,隔天又能重新焕发生机的树芽。
白天课上,刘胜男问候着刚结束假期的学生们。尽管会得到令人失望的答案,她还是得问一句,假期大家有没有看过什么好书可以给全班同学分享。当她准备和大家讲述新学期的计划以及安排时,只有少数几个老实的女生看起来在听。其余的人仿佛还未从假期苏醒,有的人恋恋不舍地看着窗外,有的人在和同桌笑嘻嘻地窃窃私语,有的仅仅是在翻阅新发的书,图一些新鲜感。刘胜男在开学前一天,准备了十个小时,只为今天能够唤起学生们的精神,使他们与自己能披荆斩棘地走过这一学期。她想证明自己冥思苦想了一个长假所改进的教学方式是正确的,但是在这一开始,所有的节奏就全部都被打乱了,她的计划刚开始就已经宣告失败。从她正式作为老师站上讲台开始,这已经是第二个学期了,可惜她仍沉浸在自己以前的学霸时代中,那时她做事的节奏从未被干扰过。可今天她站在讲台上,曾经的一切的辉煌在今天的场合看起来都可笑至极。
上过课后,刘胜男没有在办公室逗留,她收拾了东西急忙回家。时间还不晚,因为冷原还在收拾摊位未曾离开。她仍像之前那样在摊位前多停留了一会儿,想聊聊。冷原当然兴奋地接受了,但是他也十分紧张,不知从何说起。不过出于一位小吃摊老板的职业素养,他还是先开口问了一句:“咋了大小姐,脸拉这么长?”
刘胜男半开玩笑地回答道:“我不想当老师,我想干你这行。”
冷原那眼神像是看着不懂事的小孩:“别啊,你这工作我都羡慕死了,你咋还想卖饼?天天起早就得开始低头折腾,忙活半天,一抬头就眼前都发黑,多累啊。不过你要是实在想干,你可以来帮我刷酱,你要碰锅那肯定不行,你不会掌握火候。哎你看你这么大人了别闹了别闹了,一点不成熟,净说些孩子话。”
“成熟是由无数失望所造就的,所以我并不期待。”
说完刘胜男笑了笑,回家歇着去了。只留下冷原在原地一脸迷惑:“说的什么玩意儿乱糟的?”
这是刘胜男叛逆的第一步。虽然没有得到什么支持,但是这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让她可以大胆地说出自己想辞职。她不后悔说出这句话,因为她没有看到那种只有在亲友脸上才会出现的惊愕眼神,受到黄袍加身一般的劝阻与教导,甚至是批判。只有一位潦草的小老板的打趣和自我嘲讽。她开始思考自己生命的意义:“我记得在当年高考结束的时候,我颤颤巍巍地报了昌顺大学,那个月每晚我都睡不好。我等啊,熬啊,终于把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盼到了手。后来是工作,得知这里并不缺老师的时候,我动用了父亲的关系,又是等啊等。等我真正入职了,我又止不住自己去努力往上熬,到今天我才发现,每一种等待,其最终的期望不过是一个不用再去等待的未来。”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慢慢地,两人交往愈加密切,交流的话题也是越来越多,乃至一段时间,刘胜男会下班之后去冷原的住处帮些小忙——因为那比认真备课更有意义,起码对自己更有意义。在冷原的出租屋里,刘胜男再也不是一个公主,再也不是闪闪发光的优秀人物,她可以是个凡人,她有了血和肉。她可以满口脏话,她可以在别人忙的时候自己歇着而不被责怪“不懂事,没眼力见儿”,冷原不会在她面前除了变着法地夸赞就什么人话都说不出来。没有人用昂贵的礼物讨好她,为的是巴结她的父亲。这个背阴的出租屋是她可以恣意堕落的地方,这里是她精神的安全屋。时至今日刘胜男才领会到,对于一个人来说,争强好胜是一种多么自卑的心态。
而冷原,也选择去了另一条街做自己的小买卖。因为他害怕,他心里知道老刘对他的印象如何,他害怕未来的某一天会东窗事发。
老刘身为警察,虽然尚未了解事情的全貌,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他想用自己的职业能力去调查,但是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手。不过最后,老刘夫妇还是知道了一切。那是在七月份,学校已经放了长假,刘胜男全家晚上去吃烧烤。饭桌上刘胜男对油腻食物的表现让刘母敏锐地意识到,刘胜男已有身孕。
黄金和钻石铸就的王冠此刻就要坠落,但是它并没有伤到刘胜男,而是几乎扭断了母亲的脖子,砸碎了父亲的肩膀。因为当晚发生的,不再是一对正义父母对一位不良少女的疯狂审判,而是刘胜男将从小攒下的焦虑与恐惧转化为了向自己父母的暴风控诉:“我要高兴,不要悲伤;我要乐观向上,不要忧心忡忡;我要活力四射,不要闷闷不乐;我要这样想,不要那样想。这些话听起来那么好听,可是在我的耳朵里这些就像咒语一样,它们好恶毒啊!我想爱我自己,但是我要让自己在别人眼里看着舒服。就算我能把我所有的爱撒向世界,我现在对自己再也爱不起来了。没有人告诉我什么属于我,只有人要求我该怎么样,不然我就是堕落了。但是我现在就是堕落了,我就是想堕落了!因为我早就眼睁睁看着我所有的爱与希望在这荒唐的世界里全都枯竭了!”
在从刘胜男童年就开始的竞争训练里,她的心里被种下无数焦虑的种子。她什么都要争,处处都要赢。时至今日,这些焦虑就像漂浮在刘胜男身边的幽灵,稍有接近,刘胜男就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要将她撕碎,吞噬。她努力地忽视那些把自己指向漩涡的航标,可现实是,无论她航行多远,它们总能时不时地在刘胜男的视野里闪烁。
这半个月,家里出奇地安静。因为刘胜男的父母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刘胜男却在有一天联系了冷原:“你来我家吧,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
那一天下午,冷原的脑子像一堆乱风中的篝火,时而闪耀,时而快要熄灭,他面对着被他搞乱的现实不知所措。在刘胜男家谈了一整个下午,大家晚上终于达成了协议。老刘对冷原说:“我们之前在教育胜男方面的确有不少过错,你俩喜欢,那就处吧。别怕穷,我能帮你,你以后别摆摊了,我在胜男的学校里帮你在食堂安排个位置,你去那儿干,不用在外面冻着,能轻松一些,钱也能多挣点儿。”
这天,老刘感觉自己像签了一个卖女协议,而冷原,像是在虎口夺食的挑战中稀里糊涂地生还。周末,刘胜男全家开车带着冷原回到了余河县。此时冷原家里的厂房和设备已经被竞争对手低价收购,现在的冷原父母成了自己曾经厂子的工人。
冷原父母在了解过事情原委后,高兴又忧闷——他们高兴,因为他们从来也没想过,自己前途黯淡的儿子竟能攀上了如此正派的大户人家;他们不高兴,因为最终他们要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儿媳腹中的孩子要随刘家姓,以后住在天鹅市。至于婚礼,两家并不着急。因为此时反腐之风正盛,老刘也怕阴沟里翻了船,不敢大操大办。另外说句实话,老刘也多多少少有些嫌弃这个女婿的身份不大体面。好在只要把结婚手续办了,这份姻缘就有了法律上的保障。
刘胜男看到了生活的希望,因为从今往后她可以不必万事依附于父母,她可以主宰自己的生活。她可以只在自己喜欢的事上专注,其余一切放任自流而不必担心世界对她的指指点点,因为她至少有她的丈夫会站在她这边。
而冷原,一个连自己生活都过得一塌糊涂的人,现在却要成为丈夫,成为父亲,去经营一个家庭的生活。虽然他几经漂泊,如今终于找到归宿,但是这突如其来的重担压到他身上,他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这还是在岳父大人已经帮自己解决了一大部分麻烦的时候。
在冷原家里,亲戚和冷原父母的同事得知了这门婚事,便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说是女方家里嫌弃,不想操办婚礼,也有人说是冷原父母不地道,这么大的事不广而告之于亲朋好友,是攀了高枝看不上周围的穷亲戚。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加恶毒的流言慢慢产生,零零散散地传到了不同人的耳朵里。夫妇俩在厂子里的处境也愈加难堪。虽然大家不会把那些伤人的话当面告诉冷原的父母,但是夫妻俩不会不知道自己被别人在背后说过什么样的话。维持生计的工作和莫大的羞耻所造成的冲突,强烈地揉搓着冷原父亲的心,并很快将它耗干,榨尽。
一天厂里开过例会后,散会时厂长笑着瞟了一眼冷原父亲,这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击碎了冷原父亲最后的心理防线。当晚,冷原父亲和亲家通了电话,而电话那一端的老刘现在的处境因为纪检的造访依然很窘迫,他想要再等等,过了今年或许就有机会了。老刘承诺,到时候一定把婚礼办得体面漂亮。
在一夜的失眠后,第二天冷原父亲擅自找到了婚庆公司,希望婚庆公司能帮忙想出个方案,既能把婚礼办得体面,又不至于给老刘的仕途添麻烦,钱好说。而这个昏了头的婚庆公司,想出来一个让人拍案叫绝的馊主意:找人代替刘胜男,刘父刘母,在余河把婚礼办完。多日的流言蜚语给冷父带来的焦虑已经让他无法再正常思考问题。他花了一晚上连吵架带哭求,说服了冷母接受这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方案,然后准备打电话通知儿子和儿媳一家。冷原在一团乱麻般的生活中无法抽出精力来说服自己的父母,只得被迫接受。刘胜男似乎不太在乎这种事,因为婚礼这种对其他姑娘来说人生中的高光时刻,对自己来说只是多余的精神负担,她从小到大受到过太多高光的洗礼了。并且挺着大肚子参加婚礼本来就是想想都觉得疲惫的事,还不如交给别人去走这个过场。而对于刘父刘母,这件事情带给他们的失望,只是这个女婿本身所带来的失望的零头,自然也无所谓,尤其是老刘,他太忙了,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婚庆公司的一位年轻主持人长得和刘胜男几分神似,婚礼当天,在化妆师的鬼斧神工之下变得和刘胜男几乎看不出差别,只是个子偏矮,体型瘦弱了一些。而刘胜男父母的扮演者,只是随便挑了两个年长的人,并没有考虑长相。婚礼当然只有男方的亲友参加,因为女方的家里人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是不可能来这里讨无趣的。整个典礼过程中观众席里几乎没有什么欢声笑语,只有主持人和假新娘在舞台上对答如流,不善表演的冷原父母被婚庆公司的人在舞台上耍得团团转,而冷原只能在众人面前煎熬地期待这一出闹剧快点结束。
婚礼持续的时间几乎是正常典礼的一半,并且在这缩短了的时间里,真正的主角们的戏份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典礼结束,假新娘挽着冷原的胳膊准备下台敬酒,慰问宾客。从第一桌起,冷原端起酒杯向在座的宾客致谢,但没人和他搭话祝贺,大家只是礼貌性地微笑点头,然后慌慌张张地回过头低头吃饭,像极了怕被老师点名提问的差学生。因为没有人知道,面对一个领着假新娘的新郎,如何说话才能不显得冒犯。冷原感觉自己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便对假新娘说:“就这样吧。”说完挣开假新娘的手找到了自己的父母,告诉父母说:“胜男在天鹅市有点儿急事,得去趟医院,我得赶快回去了。”冷原父母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急事,但也不敢让一个强势的亲家和一个怀孕的儿媳与自己产生什么不和,所以便放冷原回了天鹅市。假新娘见任务结束,便开开心心地和婚庆公司的其他人坐上车走了。而挨桌敬酒这种本应由新人做的事,今天只能由冷原父母代而行之。就算这样,事情仍然很难堪,但比起面对被假新娘挽着的新郎官,面对一对熟悉的夫妇让亲戚们更容易在说话的时候避免尴尬。好在一个灾难性的婚宴最后变成了以祝贺一对夫妇儿子结婚为由的普通聚会,所以后来,宴席的结束还是欢喜如常,看不出一点儿意外的痕迹。
回到天鹅市,冷原还穿着新郎官的衣服,他到家脱了鞋直奔卧室,蒙着枕头嚎啕大哭了起来。刘胜男见此情景也并没有进屋安慰,只是拿着钥匙,出门去楼下的长椅上坐着休息。
原来在这短暂的婚姻时间里,两人早已和彼此产生了嫌隙。
在两人刚办好结婚手续后不久,老刘就为冷原安排好了学校的工作。冷原在学校食堂里干的主要是卫生工作,人手不够的时候也可以各处帮帮忙。刘胜男也不像以前一样,只要下午没课就早早回家,而是在食堂吃完午饭,然后夫妻二人一起下班。不上班的时候,家里的卫生和厨房里的杂七杂八也是大多由冷原负责的。这本来是有着光明前景的新家庭,但早在夫妻两人年少时期,他们各自的心里就已经被埋下了扭曲的种子。
通常,刘胜男会早早来到食堂,趁着人少的时候和冷原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共进午餐。对于刘胜男来说这是稀松平常的事,但对于冷原来说,妻子的光环太强大了,以至于自己像寄生在这个家庭里面的一只蛆虫。
有一天,刘胜男迟迟未到,冷原走到后厨,发消息问刘胜男在哪儿。刘胜男五分钟后回道:“狗娘养的校长在那叨叨个没完,开个会拖了这么久,我开完会就过去。”于是冷原便打了一份刘胜男平时最爱吃的鱼香茄子和干煸豆角,装好在旁边,因为刘胜男来晚了就吃不到这些了。一直等到学生从食堂渐渐退去,一众身着正装的人走进了食堂,刘胜男也在里面。队伍里那个瘦弱的小个子还在一边走,一边高声地指指点点,想必这个人就是所谓“狗娘养的”校长了。冷原手里攥着饭盒,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去把饭送给刘胜男,因为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簇拥着校长轮流打饭。果然,好吃的东西都被学生买走了,剩下的看起来并不十分勾人食欲。刘胜男刚打好饭往座位走,看见了冷原呆呆地站在一旁,就走了过去:“我还以为你自己跑回家了呢,来,吃饭。”冷原被刘胜男拉到了自己的座位旁边,当他逐渐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便对刘胜男说:“咱俩换,这个是我给你提前打好的,我刚又微波炉热了一下。”在一堆用餐盘吃饭的人当中,只有刘胜男用的是一个玻璃饭盒,里面装的是只有赶早的人才能吃到的佳肴。这一刻,刘胜男觉得那饭盒是一座水晶的奖杯,象征着幸福美满的婚姻与充满希望的未来,她心里的骄傲与幸福让她无法抑制自己想笑的冲动。校长见状又开始教育大伙:“你们看人家小刘,实力强,人家自己的终身大事也比你们都强。看人家两口子过得多好!”其余的老师或真或假地向这对夫妇投以微笑和应和。在场所有人的脑海里,关于这一件事的记忆并没有留下超过十分钟,因为这只是无意的日常寒暄。饭间大家讨论最多的还是之前会上的问题,当然大多时间是校长自己在那里激情澎湃,其余老师只是带听不听。刘胜男也像往日一样,和自己的丈夫在低头吃饭,并未参与讨论。而冷原,他的自尊心在这一天被无情地扔进了深渊,再也没有找回来过。校长无意的话和其余老师不走心的迎合在他眼里成了最猛烈的嘲讽甚至是审判,众人或真或假赞许的目光,像一万根针射穿他的心。当晚他闷闷不乐,或者说直到最后,刘胜男也再没见过他真正开心的样子。
半个月,家里像被阴云笼罩着,刘胜男几度想活跃一下气氛但都没能成功。孕期的刘胜男本来就压力很大,看着自己一蹶不振的丈夫,她在想,自己当初为何喜欢上了这个人。或许因为他在自己最迷茫的时候,给自己曾经妄想的追求赋予了意义。但是从那个大年夜之后,再没见过他读一本书,再没见过他对自己的文学见解流露出一丝兴趣,他只是在家里没日没夜地打游戏。到了现在,他甚至不会像以前那样可以随时把手头的游戏停下来与自己欢笑。而自己对这个人产生依赖,只是因为他帮助自己脱下了公主殿下沉重的袍铠,帮她成为一个自己梦寐以求的凡人。
这天,她想再去看看自己的丈夫会不会好起来。冷原在厨房刷碗,脸色仍是之前那样有气无力。正当刘胜男要开口说点儿什么,冷原的手机响了。冷原手上全是水,刘胜男帮冷原按下了接听键然后把手机贴在冷原的耳旁。聊着聊着,冷原愈发激动,甚至是最后直接用沾满油污的湿手接过电话和那边吵了起来。最后刘胜男听见冷原的父亲在电话那头喊着:“我不跟你说,你让你媳妇接电话!”在刘胜男平静地和冷原的父亲聊完之后,不几日,冷原踏上了回家的火车,去参加那场令他崩溃的婚礼表演。
刘胜男感觉自己的丈夫变了,他不再是之前那个充满好奇与希望的自由之人,而是一个阴沉躁郁的怨种。等到冷原在婚礼上崩溃之后回到家,刘胜男再也不想面对屋里这个只会发出噪音的懦夫,便拿好钥匙下了楼。刘胜男直到今天才发现,她和冷原互相适应的过程并不是一个对生活充满智慧的人对她的引导,不是一个自由之人带她挣脱枷锁,只是一个堕落的废物带着她一起堕落。而堕落的过程总会是快乐的,但也是可以没有止境的,这便是自己曾经被这个男人吸引的缘由。她决定做回自己女王的样子,带着自己不再闪耀的人生再次起舞,不再对温暖安逸的二人世界产生任何的幻想。
刘胜男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心里终究是有个推着磨盘的妖怪,它日夜操劳的样子真的惹人疼,可它一旦停下来得以喘息,就得杀人。在那天的日记里,刘胜男如此写道:“缤纷的世界,油腻的我。死去的我,油腻的世界。失望的欢宴,死神在门口观望着,只见我酩酊大醉,踩着残羹剩饭手舞足蹈。破碎的餐具划破我的手背,血却滴不进现实,只得落在地上,与污泥为伴,直到我被这世界凌迟。”
两个人各自心里深深埋着的种子开始疯狂地生根发芽——冷原心里的那颗种子是从一而终的自卑;刘胜男心里的种子,是未经世事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