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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绝望喷流行星末代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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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迷途
    回了父母的消息后,冷原给刘鹏飞打电话,没人接。于是发了条语音过去:“飞哥,我来夕阳谷了,想去你那儿蹭几天。”



    刘鹏飞在《星河战火》第一次全国联赛时期曾是北方二队的队长,富二代,一米八,大嗓门,脾气好,在业界素有“飞哥床头半卷纸,场均7杀16死”的美誉。他非常欣赏冷原,这个在游戏里沉稳而精准的突破手。每当冷原曾经因为性格问题备受排挤的时候,刘鹏飞是队里少数愿意为他说话的人之一。



    此刻的刘鹏飞还没起床,冷原在夕阳谷东站坐了一上午。中午十一点,刘鹏飞电话打了过来,那迷迷糊糊的声音让冷原倍感熟悉:“喂?猕猴桃,你早上找我了?”



    “啊,我来夕阳谷了,现在在东火车站呢。”



    “上我家来吧,你在哪儿我开车接你。”刘鹏飞说着打了个哈欠。



    “东火车站,我说。”



    到了车上,一身困倦的冷原再也支撑不住了。他感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闭了眼,睁开就到了刘鹏飞家。刘鹏飞帮他把行李拎进了屋:“去里屋睡一觉吧,你看你困那个死出儿。要不洗个……澡……行了行了行了别洗澡了你去睡吧,别一会儿死在我浴室里。”



    冷原躺在床上,嘴里念叨着:“反正我不能永远活着,我也不怕死了,哪怕我明天就死。这床真舒服,就让我在这儿一睡不醒吧。”



    刘鹏飞习惯了冷原的做派,所以他没有管冷原不听使唤的嘴在嘟囔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于是他打开电脑准备开始直播,顺便叫了两份外卖。



    刘鹏飞年纪比较大,所以有机会参加了早期所有的职业联赛,后来退居幕后做了教练。再后来游戏官方不再办比赛,他就连教练也做不成了。现在没了饭碗,也只能靠做直播混混日子。



    晚上九点,冷原醒了。刘鹏飞正好也该搞一份夜宵了,两人干脆点了一大堆炸串、炸鸡、烤肉、奶茶之类的东西,就当给冷原接风。刘鹏飞早早下了播和冷原在茶几旁边吃边聊。冷原颓废地说:“飞哥,当年挺对不住的。可是我真的太缺钱了,要不然我不会抛下哥几个,去泽区队的。”



    “哎呀没事,比赛都没了扯那些没意义。再说你在那之后也没打过比赛,我在赛场上没和你正面交过手也算幸运。你没啥对不住我们的,人总得顾着点儿自己前途。你就算帮着泽区队把我们哥几个暴捶了,咱们还是哥们儿。别计较那些了。”说罢刘鹏飞将一大块盐酥鸡塞进嘴里,肆无忌惮地嚼了起来。



    冷原接着跟刘鹏飞诉苦:“你帮帮我吧,我没得混了。”



    对于刘鹏飞来说,帮助冷原维持生计不是什么难事。他用沾满油和酱料的手指指了指电脑:“你上我号直播吧,咱俩轮流播我的号,收益平分。”



    于是深夜11点,冷原用刘鹏飞的账号开了直播。直播间标题:谁还记得当年的猕猴桃?这被一些老粉丝发现了,于是第二天直播间人气暴涨,大家都想看看这个曾被辜负的天才少年如今是个什么处境。直播不同于比赛,冷原不能老老实实地只管好自己擅长的部分,他不能像在赛场上一样只操作枪塔,收集信息。偶尔他也要坐上指挥位和驾驶位。冷原作为曾经的职业选手的确在任何方面都不差,但是比起刘鹏飞来,他的确显得差了许多,因为刘鹏飞当年本来就是驾驶员兼指挥。外加冷原内向的性格,直播间越来越冷清,直播时候的互动效果也越来越差。一个星期之后,在冷原的直播时段就很少看见弹幕了。



    由于直播收入是对半分的,算起来冷原也算占了刘鹏飞不少便宜。不过对于刘鹏飞这样一个富二代来说,这些帮助也只是举手之劳。就这样混了大半年,刘鹏飞家里来了消息——要他把租的房子马上退掉,全家准备移民吉获国。刘鹏飞的父亲自从他五岁开始就在和吉获人做生意,慢慢地,生意越来越大。看着胸无大志的儿子刘父并不感到焦虑,大不了继承家业好了。不过,刘鹏飞倒是脑子很够用,为了继承家业,他高考考到了昌顺外国语大学。这次移民对刘鹏飞来说是一次不小的机会,因为《星河战火》在吉获国目前热度还足够,以他的履历,能找到一家不错的战队重操旧业。



    高兴之间,刘鹏飞想到了住在家里好久的这位小兄弟。他,是不能去吉获国的,因为刘鹏飞无法在吉获国抽出时间和精力照顾冷原。



    这天,两人没有直播,晚上他们去了楼下的烧烤店,选了一个露天的座位。夕阳谷的晚风吹得人肩膀发凉,刚端上来的烤串,很快也凉下来,不再飘出香气。两个人手里拎着啤酒,聊着刘鹏飞光明的前景,和冷原黯淡的未来。聊着聊着,冷原抬起那张快要哭出来,嘴角却仍在努力上扬的脸:“飞哥,你带我去吉获国打游戏吧,我真没得混了。”两人都心知肚明,他就算想让刘鹏飞带他去吉获国,但是像冷原这样的人没有签证,不懂外语,他有什么资格进入用吉获语交流的战队呢?



    刘鹏飞深知这其中的无奈,于是说:“我跟你实话说吧,你别指望在游戏里面挣钱了,你不是吃这口饭的。的确,当年游戏刚出的时候,你能够一个人打三个,可现在不是当年了。你当时厉害,完全是因为你的战术天赋,你玩儿的路子别人没想过。但是这几年,你的那些东西都被职业圈子琢磨透了,谁都会。现在打比赛拼的就是谁失误少。”刘鹏飞抬起头看着冷原的眼睛继续说:“兄弟,不要老指望着自己的天赋什么时候能让你咸鱼翻身了,这世上不缺天才,只是绝大多数人的天赋都只有被埋没的份儿。你上场的那阵,一场架打下来你所在的飞船连护盾都没破过,现在职业赛场可没这事儿了,正规比赛里战斗的强度非常大,只要面对面就必然是两败俱伤。我了解你,你的心态可是不咋地。就说这几天的直播,你跟弹幕急眼多少次了?现在只要一接架,血量见红了你必手抖,训练和直播都尚且如此,真到了赛场上,你绝对被打成业余水平。说难听点儿,你的巅峰期过了,这不是你的问题,环境就这样。”



    冷原知道,如果不考虑适应外语环境的困难,刘鹏飞是可以带自己出国的,外语不妨去慢慢学。他也知道,对于大多数职业选手来说,所谓“巅峰期”也完全是热情消退的借口。但是“累赘”二字是朋友之间不能说的词。果然,人并非不能善良,而是善良不能过于廉价。这句父亲教给自己的话,冷原如今在刘鹏飞身上学会了如何去做。



    两人不由自主地同时深吸了一口气,刘鹏飞把左手放在了冷原的肩膀上:“不过,兄弟,这间房我给你续两个月,咱最后几个月直播赚的钱都给你,你也别不好意思拿。你虽然没上过啥学,但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聪明。你这俩月好好找找,夕阳谷应该能有你赚得到钱的地方。有难处再联系我,出了国我的联系方式还能用。”



    冷原笑着摇了摇头:“在我自己的家,我愣是活得像寄人篱下一样,来了你这儿,反倒是有点儿家的感觉了,擦,这他妈的。”他心底里其实也有些不满足于刘鹏飞的这些赠与,但他知道刘鹏飞留给他的,早已远远高于仁至义尽,于是不免心存感激。



    如果冷原能继续从事自己擅长的事业,那么他的苦难便也结束了。可是大多数人生来就要被迫参与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游戏,而这个游戏的节奏时不时被放缓,就是不幸的人仅能获得的慈悲。



    这是冷原和刘鹏飞吃的最后一顿饭。当晚,刘鹏飞来到父母住处准备第二天起飞去往吉获国。刘鹏飞到了吉获国后,凭借一口流利的吉获语和以往的职业比赛经历敲开了几家战队的门,但因为年龄过大,上场的比赛成绩并不好看。两年之后,他退出电竞界,帮助父亲经营公司。直到多年之后,公司在战乱中倒闭,刘鹏飞一家也在落魄之中杳无音讯。



    冷原拿着吃剩打包的烧烤回到了出租屋,他打开了刘鹏飞留下的电脑,将凉掉的烤串放在了桌边。电脑还在启动的过程中,他脑子恍惚了一下,因为他意识到,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电脑。冷原也不好在刘鹏飞不在的时候登陆刘鹏飞的直播账号。一晚上,他玩玩小游戏,随便翻了翻网页,找了几个电视剧,每一个网页都是看了几分钟就关掉,甚至无聊到去翻电脑里的文件夹。当他早上在椅子上醒来,他意识到自己又将面临一个未知的日子。



    冷原觉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已经少之又少了,他没有做过什么恶,不过是想要一份平淡的生活而已,毫无贪婪可言。冷原悲悯自己的命运,他现在伤心极了,失望极了。他不明白,老天爷为什么要为他做如此安排。为什么要这么做?再试一次,最后再试一次,如果他再次被拉进深渊,他决定,那就要做世界的敌人。



    “只要你的愿望足够强烈,让宇宙感应到你的梦想,那你的愿望就一定会实现。”他学着电影中的主角振奋自己,可是他知道自己在离开泽区之后就再也不是主角了,把这句话说出来也是于事无补,但自己总要做些什么。整整一个星期,他白天在夕阳谷的大街上游荡,晚上有的时候会和刘鹏飞开语音聊聊天,要么就像刘鹏飞走后的第一天晚上一样,打开电脑无所事事。他觉得,自己该去开始正式找工作了,前几天的闲逛,权当是做了个“调研”。最简单的工作,便是饭店里的服务员,看起来是个人都能做。可当他真的苦苦搜寻找到了一份饭店服务员的工作时,他发现招呼客人也是一门大有学问的事情,有些服务员能在一家实力强劲的饭店里干得长久是真的有些本事的。孤僻内向的冷原实在做不来这份工。为了凑够这个月的工作天数,后半个月,他在饭店的后厨刷盘子,做卫生——这他倒是能做得不错。但是在饭店做清洁赚来的工资远不足以支持他在夕阳谷的生活,他不得不另谋生路。饭店的打工经历给了他灵感,因为饭店老板赚的钱多得让他羡慕极了,自己开饭店是一定开不起的,不过一个快餐摊倒是个不错的想法。但是,天上不会掉下来一个摊子让他经营,于是冷原对刘鹏飞说了自己的想法,意在求得刘鹏飞的些许资助。



    刘鹏飞说:“我在国内有一个表舅,他在天鹅市卖卷饼,你可以去他那儿干两天,然后再看看。可以的话,多投点儿钱进去自己搞一个,应该能做起来。”冷原因此看到了希望。聊了好久,刘鹏飞最后说道:“不过天鹅市的房租可能有些高,干小吃摊的话不知道能不能租到合适的房子……不过我相信你,你以后肯定能自己买一套大房子的。”



    听着这些略带矛盾的话,冷原的心难受了一个晚上。留在夕阳谷剩下的时间,他把刘鹏飞留给他的电脑卖了一些钱,去天鹅市找了一间便宜的出租屋。那间屋子是由车库改成的,光照不是很好,且单向开窗,不通风。在刘鹏飞的表舅那里,冷原没敢说要工资,就说刘鹏飞介绍他来打杂,顺便学学手艺。表舅这人总是乐呵呵的,他带了冷原半个月,觉得让冷原白干活总是过意不去,自己也挺喜欢这个聪明能干的年轻人。



    有一天快收摊的时候,他对冷原说:“小飞跟我说今天你过生日,今天忙完跟我一起回我家吧。”冷原高兴地跟表舅到了他家时,看见了库房里一辆崭新的推车,上面已经装好了做卷饼需要的一切设施,连招牌也做好了——“帅小伙卷饼”,看起来滑稽极了。表舅兴奋地朝冷原肩膀怼了一拳说:“小子!喜欢不,给你的!看你这么聪明,自己干肯定也行。进货去哪儿,一天进多少,你应该也能整明白。行不?别搁我这儿白干了,你再莽劲儿干,搁我这儿你也没啥升职空间了。”



    冷原笑了,这是他几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下午的阳光像是一首绵长而温暖的乐曲,泻进了冷原冰凉干硬的心,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融化。他想就地瘫软下来,躺在这雪地上,在这有史以来他最快乐的一刻幸福地死去。因为他的直觉坚定地告诉他,日子就要变好了。但他又隐隐担忧,害怕这份希望会像他十八岁生日那天一样化为乌有。



    他太过高兴以至于忘了回答表舅的话,表舅没等他开口又是一拳:“进屋吧,外边冷,你舅妈给你买蛋糕了,那小蜡烛点起来老好看了。我去饭店要几个菜回来,今晚上咱吃顿好的。正好我家你老弟也馋,借你点儿光。”说罢呲着牙扭扭哒哒地走了。只有小学时期的冷原在过生日的时候才有这样的场面,而这次,一个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家庭带给他的,是他生命中唯一一次有如此震撼力的感动。



    北境的人文承载着至高无上的浪漫主义,只有真正的灾难才能洗礼出这样充满乐观的文明。虽然我遍体鳞伤,但我仍对过往的苦难一笑置之,当我衣衫褴褛,面对大千世界,我依旧跑调哼歌,扭动起舞。冷原这个生于和平年代的人反而难以体会到,表舅的穷开心是多么珍贵的财富。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所谓梦想,不过是妄图满足温饱后,用剩下的资源去供养自己荒唐的价值观。因为他和许多不幸的人相同,在挑选梦想的时候放弃了这世间的一切风景,反而要为一场虚无的奋斗托付自己的终生。



    饭毕,表舅告诉冷原:“你先在客厅沙发上将就一宿,明天你再推着你的车回去。我告诉你上哪儿能行,就你住那地方,往东走三个路口,就那儿,那块儿有一堆卖早餐的,但是没有卖卷饼的,你就去,指定能行。或者大学城那边,学生都愿意吃这些小摊,你要是上那儿,一天够你忙活的。大事小事整不明白的你就直接来找我。我明天早上去庙里替你上几炷香去,差不了。”



    舅妈听这话,一脸嫌弃地说:“你快教孩子点儿好的吧,你也不寻思寻思,你信那些玩意啥时候灵过?”



    表舅不以为然:“那你看,啥都寻思来寻思去的,那啥都不能信了。”



    次日,冷原起床后,表舅已经早早出门。吃过早饭,冷原辞别,回家。他花了一上午的时间采购了出摊所需要的原料。回到住处,他在家里试着做了一下,很成功,这权且是他给自己做的午饭。



    冷原在出租屋里裹着被子,视线搁在了窗外,这是他的精神难得可以放空的时候。今年的雪下得特别频繁,下午又是阴云密布,棉絮一般的雪花似乎要遮住这世界上的一切纷纷扰扰。被新雪覆盖的天鹅市如童话般梦幻。晚上,天又晴了,北风吹起,卷起窗台上的雪在月色下翩翩起舞,月光在飞雪上反射,闪闪发亮。雪光和星光混淆在了一起,相接相连,好像是有无数小精灵在天上和凡间的集市间往返,接踵摩肩,宁静而喧闹。这一刻,在雌鹿江白雪皑皑的冰面上,有两个人正和冷原一样,也在深深思考着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