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爱与绝望喷流行星末代简史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2.漂泊(二)
    在余河,冷原的父母经营着一家小小的食品厂,生产袋装酸菜。夫妻俩的生意根据季候的不同经营得时好时坏。冷原的父母算是勤劳能干的夫妻,结婚时的彩礼和陪嫁一部分花在了养育冷原身上,剩下的大部分,全都投入到了这个酸菜厂里。起初经营得还算不错,偶尔遇到一些小麻烦也算是扛得住。但这几年,形势不太一样了。冷原小学毕业的前一年,正赶上新的县领导上任,厂子开始隔三岔五被查,多数是环保和消防问题。他们要么面临罚款,要么就要掏出一笔不小的钱去购买莫名其妙的污水处理设备,资金一时难以周转。在厂子的经营被各种检查掣肘之时,一家来自远方的同行将手伸进了余河县。那是一家港区的食品厂,主营各式腌制食品,在十多年前差不多和冷原的父母同时起家。但是这家厂子的生意做到了整个北猎国,覆盖面极其广泛,且颇具影响力。冷原父母小作坊式的生产模式眼看要面临着被淘汰的危险,原料烂在库里难以收拾,大批成品无法出售面临过期。目前,冷氏酸菜的经营受到了严重威胁。



    田园工匠式的家庭不再春风得意,夫妻俩都从没有经历过如此窒息的局面。从那以后,冷原很少看见父母在家中欢笑。



    初中一年级,第一次期末考试,冷原像往常一样考了全年级第一。孩子一如既往的优秀让这个被经济危机笼罩的家庭看到了很多希望。但是冷原的父母从此渐渐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这个引子让他们的望子成龙逐渐到了红眼的地步。就像一个人在饥饿至极的时候,一小块蛋糕并不能解决他的问题,反而能召唤出比之前强烈百倍的食欲。生意惨淡的父母开始为家里的未来进行规划,可无论怎么算计,前途仍是渺茫。好在他们有个优秀的孩子,如果他能有个好前景,那就还有翻身的可能。于是夫妻俩合计着,是要将厂子转让出去,还是要继续经营?无论选择什么,起码要做到能顺利供冷原读完大学。这一切被冷原看在眼里,他也因此有了一些对家庭的使命感。渐渐地,冷原认为自己就算不能赚钱,起码在精神上要帮父母有所分担,好像穷人家的孩子真的可以早当家。



    但是事情的发展,总是在不同的极端之间飞速跳跃。冷原的父母在高压的氛围中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孩子自己也在承受压力。一开始听着冷原时不时的鼓励,他们心里的确有所宽慰。但后来,事情逐渐往可怕的方向发展了,他们把冷原当成了吐苦水的垃圾桶。



    一次体育课上,一位同学在跑步的时候踢到了一块翘起的地砖,扑通一声。大家以为这只是正常的摔倒,但是这个同学坐在地上起不来了,脸上写满了痛苦,豆大的汗珠从头上渗出,在北境的冰冷环境中,他的额头上像冒了烟。冷原脱离队伍,跑回去看了看,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觉得情况有些严重便喊来体育老师。体育老师粗略检查了一番,感觉应该是腓骨骨折,便告诉大家解散,自由活动。冷原、体育老师、校医和班主任几人协助医务人员将受伤的同学送上救护车,去往医院。或许一切都该到此结束了,顶多就是还会有一份“品学兼优,乐于助人”的表彰送给冷原。但是本分老实的冷原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想到,这件事引发了他人生中的大雪崩。



    第二天自习课,冷原被叫了出去,发现自己的父亲正和一位身材壮硕的老太太在班主任办公室。老人喋喋不休地絮叨着自己带孙子多么不容易,住院费真的很贵,冷原不该逃避责任。因为那个老太太觉得,自己的孙子应该是和冷原在学校打架才造成的骨折,只是孙子向来胆小,不敢和家里说。在场的人谁也不知道当天发生了什么,只能叫来体育老师作证。体育老师也不记得当天跑操的队形是怎么样的,他当时在带领另一个班做热身,当他意识到事情发生,已经是冷原跑来向他求救的时候了。在多方的争吵下,事情竟然要闹到报警的地步,让警方来解决这个问题。



    警方费了好大的力气,调查了好多同学,最后得出结论:当天该同学跑操时候突然摔倒,扭断腓骨。并且该同学在队伍里面和冷原的距离非常远,所以骨折不可能是肢体冲突所致。但,事情还没完。就在警方将这一切盖棺定论之后的第二天,老太太举着瓦楞纸,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痛斥着管理不善的学校,拉偏架的警方还有那个打伤她孙子的凶手——冷原。从那以后的几天,每当上下学的高峰时段她就在学校门口大喊大哭,要还她公道。保安,校领导根本不敢和年岁这么大的人起肢体冲突。报警吧,警察来了,老太太又不知躲到哪儿去了。如此折腾得学校整整一个星期也不得安宁。万般无奈之下,校长只得再找到冷原父亲:“老弟你看,这个事呢,本来我是打算给冷原一点儿表彰的。但是谁成想摊上这么个茬子?但是让她天天在校门口闹,也不是那么回事儿。我觉得干脆咱哥俩一人掏点儿钱,赔给她得了。不然对学校,对社会,对你家孩子影响都挺恶劣的。”



    冷原父亲也是见过一些场面的人,他知道所谓的公平正义在这种谈话里只是小孩子的痴心妄想:“行吧,多少?”



    “这么着,咱俩一人一半,你出两三万就行,到时候咱给她就让她别这么闹了。”



    冷原父亲答应了。等老太太高高兴兴从两人手里接过钱,事情才平息下来。



    这两万多块钱就像扎在冷原父亲趾缝里的一把尖刀一样,痛彻全身。对于家里紧张的财务状况,冷原事后收到的表彰根本什么都弥补不了。回到家的冷原看见了难过的父母,他感觉自己像酿成了一场大祸的元凶一样。他不敢像往常一样去安慰父母,只敢烧好水,又偷偷地往水里搅了一点儿砂糖,端给被现实重重踹上一脚的父亲。父亲看见冷原,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委屈和怒火:“你他妈成天整这些虚的有什么用?以后好好学你的习,别他妈给我惹祸!你以为你自己是救世主是不是?你挺善良呗?看你爹被人宰了挺好玩是不是?”母亲也把矛头指向了冷原:“你看你爸多不容易,咱家的大事小情不都得他出面解决?你就给家里省点心吧,家里没钱,你想发善心,也得看你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啊。”



    冷原的脑子里霎时间像有一滩浮沫涌了上来,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强压住自己的慌乱和委屈,仔细复盘事情发生的经过,每一个细节,他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酿成了如此大祸。



    看着被吓坏了的冷原,父亲也不再是一脸怒意,反而流下了泪水。他接下了冷原送来的热糖水放在茶几上:“好孩子,爸知道你,你太善良了,你从小都听话,懂事。但是有些话本想等你长大再教你,现在不得不跟你说了。不是说人就该心狠,就该自私,也不是说人不能太善良了,但是善良是不能太廉价的。这话老师不会告诉你们,我和你妈也看你小,没和你说过,但是咱家如今有难了,你现在得知道啊。”



    从那以后,他处处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再做错事。可是时刻紧绷神经太让人焦虑,也太让人疲惫。冷原的学习成绩也一落千丈,因为他再也无法在学习时集中注意力了。



    初二上学期的一个上午,县里发出了暴雪灾害预警,教育局临时决定下午停课放假。冷原并未做好回家的准备,他不知道,如果现在回家,晚上睡前和父母相处的这么多个小时他该怎么应付。但他没得选,只能向家的方向无奈地前行。途中,在瞥见学校对面的网吧后,他再也不想努力去维持好孩子的形象了。于是冷原没有吃午饭,而是拿着买饭的钱,一头钻进了所有父母眼中的罂粟花园——网吧。“明天我会被一辆车撞死,所以我今天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明天没有车撞死我,那只能说我还挺幸运。但那样的话没准后天我就会遇见这么一辆车。”他心想。



    游戏是人类文明中一种新形式的艺术,正如其他艺术一样,它能准确抓住人的心理,让人着迷,上瘾。这个下午,冷原尝试了电脑桌面上的几乎所有游戏。最后玩的一款游戏叫做《星河战火》,他感觉这款游戏简直就是为自己量身定制的。游戏上手并不简单,但是冷原这个下午一大半的时间都沉迷其中。此后的光景,他无数次撒谎,找借口,然后抽出宝贵的时间去网吧,沉迷在浩瀚银河之中,主宰着属于他自己的宇宙。中考结束,他的成绩完全没法让他继续上高中,他只能去余河县职业高中继续念书,说是念书,谁不知道在这种地方就是混日子等失业?封闭管理的学校并不能限制冷原的人身自由,反而为不能回家提供了绝佳的借口。从那以后,翘课翻墙去网吧成了冷原的家常便饭。



    半年后,《星河战火》官方发布了一场活动,旨在从全国众多的玩家中间选出最厉害的高手,参加首届全国职业联赛。16岁的冷原靠着翘课偷来的时间,从海选打到了省赛。线上赛打完,就请病假去打线下赛。一年的征战,让他获得了联赛预赛资格。作为北方战区前三十的种子选手,他获得了游戏官方发出的一万元奖励,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桶金。可这些钱他舍不得花。寒假,他带了这一万块钱回到了家里,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了父母。心情纠结的父母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但总觉得,打游戏不是什么正经行当。他们想劝孩子回归正轨,但又无法面对着孩子辛辛苦苦赚来的一万块钱给出否定。自此之后,冷原基本处于半退学状态,学校的领导当中也有《星河战火》的狂热爱好者,所以对冷原放肆的翘课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那段时间里,冷原动不动就私自坐火车去夕阳谷,准备全国联赛的集训,有时候也会偷偷在夕阳谷过夜。



    四月,《星河战火》全国职业联赛火爆开启。冷原在北方二队,担任侧翼枪塔操作手。随着比赛的进行,北方战区的确有队伍打进了决赛,可二队成绩并不理想,整个队伍都要在赛事中途收拾行李回家,但是这个在游戏里名为猕猴桃的枪手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次次准确的预判与狙击极具灵性,多次拯救了处于水火之中的主舰,他以无数高光成为了整个赛季绝境翻盘第一人。由此,比赛结束之后冷原赚到了五万元的花红。拿着这笔钱回到家里,他名正言顺地退学了。此时决赛前五名的战队都给他发来了邀请函,他选择了泽区队。他知道,自己如果赖在老家发展下去,是不可能拿到那么多工资的。



    到了泽区的电竞训练中心不久后,北猎国政府发布规定,禁止未成年人参加职业电竞比赛。他只得留在青训营再等两年,这期间可以在泽区和一线队伍一起训练。但是因为不能正式打比赛,所以他得到的工资大概是之前被许诺的三分之一,生活多多少少还是要靠家里接济。



    因为年轻聪明,有时冷原可以在训练赛里把头部队伍的首发阵容打得晕头转向。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人成年之后,他在哪个队,冠军奖杯就会留在哪个队。



    泽区队的训练室在一座高层的顶楼。每天在训练间歇休息的时候,冷原喜欢站在窗边,俯视着城市边缘壮美的湿地景观。他看着天上的云被日光原模原样地映照在生机盎然的大沼泽上,天地间时不时有鸟群自由翱翔,电脑前久坐的疲劳感便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顿觉心旷神怡。这样张弛有度的工作环境不免让冷原多了几分振奋,同时冷原被自己工资的增长,周围人的夸赞和光明的前景冲昏了头脑,变得日渐骄横,目中无人。他敢在开饭的时候直接坐在老板的位置,有时候冷原也会动不动去队友的身后看着他们玩游戏,顺带指指点点。无论到了哪儿,他都敢指点几句,嫌弃两声。没有人会和他过不去,因为他是全队夺冠的希望,未来的新星。



    《星河战火》这款游戏的制作并不完美,漫长而枯燥的比赛过程毕竟不是很具备观赏性,同时新的游戏也在逐渐崛起。慢慢地,这个比赛失去了人气。游戏官方再也很难拉到那么多赞助去办比赛,很多成绩不好的队伍在逐渐解散。冷原十八岁生日那天,有传言说,国内再也不会有《星河战火》的比赛了,因为近几次的小比赛都是官方赔钱办的,这个游戏现在已经没有赞助商了。这一天,对于刚刚成年不到一天的冷原来说,天塌了,他心中冉冉升起的太阳熄灭了。半年前就有好多《星河战火》职业选手看准了游戏的颓势,选择转战别的游戏,可全部都铩羽而归——因为这个游戏里的基本功在别处根本用不到。三个月后,泽区队解散。冷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只是在每天做着白日梦,幻想着死去的事业能够重新回来,届时他依然是市面上的抢手货。可现在全国所有的《星河战火》大战队已经全部解散,只剩下少数金主出于情怀组建的业余队伍。冷原也曾像其他选手一样,转去别的游戏领域试试身手,可是结果也是和其他人一样,毫无希望。在泽区游荡了将近两年后,他找不到自己的出路只得回家。



    可此时的家,已经不再是幼年时期温馨的庇护所,而是一处阴暗的洞穴。就在冷原光明的前途化为了泡影之际,家里的厂子在半年前刚刚倒闭了。那天冷原的父母不巧被告知贷款失败,面对舟车劳顿回到家的孩子,正在气头上的父母毫无欣喜。冷原还没来得及卸下背包换好拖鞋,一家三口就大吵了一架,期间不乏互相指责。争吵的末尾,整个楼道的邻居都能听见冷原重重的摔门声。在冷原再次离开家之前,他在门外回头朝家里吼了一句:“我他妈现在就出去赚钱给你们看!看看咱们家到底谁是废物!”于是那天冷原靠着一碗泡面,撑过了久违的余河火车站候车大厅里寒冷的夜晚。世界一直都在惩罚缺少社交的人,好在冷原在记忆里搜寻到了一个仍能给予他些许善待的朋友,随后,他拎着未打开过的行李,踏上了凌晨去夕阳谷的火车。



    冷原恨这卑鄙下流的世界,但他不会自寻短见,然后幻想自己像末路英雄一样浪漫地离开。他决定活下去,并继续凝视着这个毫无希望的世界,直到死去。他要和老天爷斗这口气:“要是老天爷怕了,他心虚了,大不了戳瞎我双眼。”在命运的对局里,你必须明牌,但是天上的那位老东西却不用,这往往就是最困难的地方,但是冷原早已做好输光一切的准备。



    火车上,冷原看见了母亲发来的信息,那是他父母缓过神来之后出门寻找冷原未果,在午夜发过来的消息:“孩子,爸妈知道错了,是我们不对。不要和我们置气了,回来吧,我们一起想出路。”冷原浑身疲惫,回了句:“爸,妈,你们放心吧,这次我肯定能混好。不用担心我,你们保重身体。”



    其实,昨晚夫妇二人不是没去过火车站,可从冷原回到家开始,夫妻俩还尚未看见过孩子的背影。他们到了火车站候车厅扫视了几圈,并没有看出背坐在角落的人就是冷原,于是又去别处慌忙寻找。直到凌晨,冷原的母亲在医院挂着退烧药看见了回信,方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