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其他地方,天鹅市的白天格外地短暂。正如酒席上喝醉了的朋友,从觥筹交错之中脱开身,走出门,想要吹吹凉风,灯火辉煌的中央大街也有一抹光亮偏要从这繁华中溢出,向北游荡,从广场尖塔的方向飘照下来,滚落台阶,洒在雌鹿江的雪面上。雌鹿江在天鹅市这段的江面,这次已经被冻住了三年零五个月,看现在的样子,它一时半会儿不会化开了。北风呼啸,冰冻的雌鹿江上覆满了雪。雪的表面被冻结成雪壳,在这雪壳之上又是一层刚刚落下的新雪,干爽,离散而冰冷。人造的灯光仿佛在告诉这些随风折腾的雪粒儿,他们奔波的意义何在。江风割得人脸生疼,却也将雪面蚀刻出流畅绝美的姿态,城市中的少许扬尘又在上面勾勒出若隐若现的线条。江面上,好一幅漫长壮阔的浮雕,绵延至夜幕尽头。生性慵懒的老天爷在这轻脆的雪面之上,不知在书写着什么不得不讲的故事。
刘胜男穿着厚厚的靴子,故意不把步子抬高,就这么百无聊赖地趟着雪往前走,趟出的足迹在江面上留下了两条弯弯曲曲的线并行向前。她用靴子拨开一部分雪,冰面露了出来。天马上黑了,她也看不清冰面下到底有什么。她不想回家,因为她暂时还无法解释,这份在家人眼里风光无限的职业如何让她变得这么忧闷。她并不喜欢一眼望到死的教师工作,因此考虑辞职。但是这话怎么开得了口?她不想听见父母用那种失望并或许夹杂着一些嘲讽的语气问:“不当老师,那你要去做什么呢?”
家还是要回的,不然今晚就非得冻死在这江面了。刘胜男给自己打了打气,试图让自己恢复白天那种精力充沛的状态,虽然她仍然没有任何思路去解决自己的苦恼。“像以前一样!一切会变好的!好歹我也是从小一路优秀到大学毕业,一切问题在我面前都早晚会被我干掉的!”她这么告诉自己。
当她回到家里,并没有错过晚饭,因为老妈看出了女儿这几天的阴沉,正准备着一桌子好饭为闺女的工作打气。“生活对我还是无比地温柔。”刘胜男心想。当晚,她暂时忘了所有的难过。
第二天下午,刘胜男在办公室,恰好陈凤下课回来。刘胜男主动迎上去:“陈老师,你今晚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饭。”陈凤笑着回道:“本来不想有,但是跟你我必须有。”
陈凤是刘胜男高中的语文老师,当初在刘胜男高中时期给过她不少有用的建议与辅导。也不知是因为陈老师的照顾还是因为父亲的爱好,刘胜男对文学出奇地入迷。刘胜男天资聪慧,陈凤也因此对她关爱有加,于是渐渐地,陈老师成了刘胜男无话不聊的好闺蜜。刘胜男也因此立志成为陈凤一样的语文老师,她想出去学得一身本领,然后回到老家教书。而后来,刘胜男也的确做到了,毕竟只要她想的,就一定会努力做到。
天寒地冻,没什么能比火锅更适合暖身子了。点完餐不久,锅底刚刚开始沸腾,鲜嫩的羊肉卷就被送上了桌子,陈凤问:“怎么样?我看你这几天拉着个脸,有事就爱在心里憋着。现在憋不住想跟我说了?”那语气像极了在刘胜男高中时期,陈老师在关注她的学习进度。
“我不知道怎么办了。”这暂且是刘胜男选择的开场白。
陈凤将一盘羊肉用筷子推进锅中:“什么怎么办?学生的什么事儿还是昨天公开课的事儿?”
昨天,就是昨天白天,几位校领导在刘胜男的一节语文课上突然从后门出现,坐了下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挥挥手示意刘胜男继续讲课。而在刘胜男照做的时候,她瞥见几位领导频繁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时而小声交流。紧张之下,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半分钟过后,她才想起自己要讲的内容。
但是面对今天的陈凤,刘胜男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去讲,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困惑具体在哪儿:“嗯……都有点儿吧……”
陈凤回道:“这不像你啊?再说你作为一个新手,昨天发挥到这个程度已经比我们当年强太多了。其实昨天校领导们私下都夸你呢,你还是相当优秀的,不用太在意那些小失误。”
刘胜男寻思了一会儿:“这么说感觉也不是这些事让我不舒服。”
“那……?”
“我感觉无论是学生还是听课的领导,他们并不是很在意我讲的什么。”
这话仿佛触到了陈凤的神经,她心里重重老茧之下藏着的创口在偷偷地作祟。陈凤清楚地领会到刘胜男在说什么,所以她有些心疼刘胜男,也有些心疼年少时的自己。
陈凤还在思考刘胜男的话,恰好服务员又来上菜,两人便忙活了起来。温暖的火锅店里,两个人仿佛在各吃各的,饭间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吃完,陈凤结了帐,问刘胜男:“你着急干啥不?回去晚了你爸妈那边没事吧?”刘胜男摇头。陈凤说:“溜达一会儿吧,消消食。”刘胜男只点头没说话,她现在已经不在乎之前的烦心事了,只是有点慌乱,因为她觉得,这次出来费了这么大劲儿都没说到正题,似乎自己的话还把陈老师搞得有些不悦。就着火锅店牌匾的灯光,她看见陈老师的眼睛里好像有些湿润:“老师,你咋哭了?”
“你知道吗?有的时候我就只是想哭,这并不需要什么让我伤心的理由。你不知道为啥自己心情不好,你就哭出来,哭完人就开心了啊。不要老想为啥哭,那只会让自己憋屈个没完。”
走了好一阵,夜晚的雌鹿江终于让两人的缄默不再固执,冰冷的江风吹到陈凤的脸上,刚刚的泪痕还未干透,泪水划过的痕迹格外冰凉,可陈凤这几日心里积攒下的阴霾仿佛早就被泪水清扫干净。她曾经有好多话想对刘胜男说,可是没有机会,只能把这些话在心里留了又留。
走着走着,陈凤兑着江面上乱飘的风说:“你知道我教书这么多年,遇上一个你这样的有多不容易吗?你太像我了。”
“为什么?”
“在我这么多年的记忆里,包括我当年上大学的时候,文学几乎是一个基本要死去的东西。用我大学导师的话来说,文学就像是一个婊子,谁想祸害就祸害,谁想要她摆什么姿势她就得摆什么姿势,不用了就放在角落里面烂着。你的学生的确不在意你讲的东西,但是咱们看现在坐在教室里这些学生,你讲的东西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其实你讲的那些都只是讲给你自己听的。”这话也像是陈凤说给她自己听的。
“这……”刘胜男从没听过陈老师用这种态度说话。
陈凤回头看着刘胜男:“文学不是放在课堂上的东西,尤其不该当成考试科目去教。”
“所以你才要花那么多时间带学生去品味文章?而不是像重点班那几个老师一样多抓考点?”
陈凤笑了笑:“我喜欢去细细品味文章,因为在这个充满怨气和怒火的暴躁社会里,只有一本书才会在与我想法不合的时候,安静地等待我做出选择,而不是突然朝我倾泻出埋怨和羞辱,逼着我去服从什么观点,学习什么新东西。知识是人生路旁的花,我喜欢便将其摘下,不爱便留它在原处。毕竟古往今来,所有人最终都倒在了路旁的花丛中,要么迷醉,要么死去,从未到达过真理的终点。人生苦短啊,我爱的东西我都不好好去对待,那……唉……”
听到这话之后,比起敬重,刘胜男的心里更多的是对陈老师升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怜悯:“你有资历,又有那么多的机会去获得资源。不要说教语文的,就是咱们学校所有的老师,到了你这个年龄,哪个不是老奸巨猾。你为了自己所信仰的东西,错过了许多升迁的机会,甚至有时候得罪人,到现在你的工资甚至没比我高太多。我觉得你算是个艺术家了吧。”
不觉间,两人已经走了好远,此时江面的两边,再也看不见繁华大街的霓虹,只有高楼林立中的万家灯火。话音刚落,刘胜男感觉到身边的陈老师停住了脚步。陈凤看着刘胜男说:“我嘛,早就活明白了。我的确有着忘不掉的梦想,但是我也早已准备好一事无成的死亡。我并不是悲观,只是现在不屑于拥有希望了。我现在没什么雄心大志,就想时不时地被感动。这种短暂的感觉让人很难区分什么是幻觉,什么是真实。生命短暂,非要在乎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完全不必要。生活在幻觉中对我来说也并非不可,反正,人死后一切都会消失。我也想像一个游吟诗人一样潇洒度过一生,我也本想辞掉工作去找一些志同道合的人托付梦想,但是我要赚钱吃饭的呀!所以我也不想浪费我自己的生命去渴望那些希望渺茫的事。但是孩子,我不是一事无成,我觉得自己没吃什么亏,因为我一直觉得,我就算被牢牢锁在学校里,没准也可以在自己的学生里面等一个你这样的人。老天有眼,我等到了。”
两人此刻像两根小小的火柴,在寒夜里照耀着对方。刘胜男知道,她应该可以开始慢慢去解决自己往日以来的心结了:“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像你一样的话,我觉得我没有韧性去做。”
陈凤平复了一下情绪,想了想:“孩子,你家里有钱可以帮你兜底,你还年轻,干点儿自己喜欢的事,你有的是犯错的机会。你不必像我一样在教师行列里面苦熬,广阔天地,你有无限可能。”
当晚回家的路上,刘胜男在脑子里模拟了无数种可能的场景和对策,但是等她回到家,面对父母她还是没能把“辞职”二字说出口,她只能暂时把陈老师给她的精神力量埋藏在唇齿之后。乃至不远的未来,在刘胜男对工作的专注之下,她也早早就把这晚在夜空下飘动的思绪抛在了九霄云外。
次日早上,楼下多了一个早餐摊。喜欢挑战新鲜事物的刘胜男在选择早餐时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新的可能。当天下午,刘胜男没课,她不想像往日一样在办公室里面备课了,或许是因为疲惫,也或许是单纯觉得这么认真备课根本毫无意义。她决定去家旁边的书店看两眼,然后回家睡个懒觉补补这几日的疲劳。
书店里的一位顾客让刘胜男感到十分眼熟,她想了半天,发现这好像正是新开的早餐摊的师傅。早餐摊和书店的反差感让她有了一种好奇心和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于是上前问道:“那个……你是今早上卖我卷饼的那个吗?”
那人回头打量了一眼这位穿着体面的女士:“嗯是我。”
“你也喜欢看书啊?”
那人笑着摇摇头:“瞎找找看看,解闷儿呗。”
两人寒暄了一阵,然后各自回家。第二天早上刘胜男仍去那人的摊位买早餐,因为昨天下午不经意的照面,卷饼师傅给刘胜男多加了个鸡蛋。可能心里默认会在未来和这个人成为朋友,刘胜男在付款时多了一嘴:“我叫刘胜男,你以后叫我小刘就行。”
“啊,我叫冷原。”小老板头也没抬,不过脑子地回道,因为他还要聚精会神地用自己不熟练的手艺为下一个客人忙活。
此时的冷原并不知道如何做好一个早餐摊老板,就连离开家出去赚钱也都是在气头上临时决定的。可不么?到了今天这地步,除了卖早餐,自己还能干点儿什么呢?还好自己动手能力强,不至于把饼烙糊,不然真的没脸回家。现在在天鹅市好歹还可以租个房子住。至于伙食……一天三顿卷饼呗,没准儿还有一两顿得是凉的。
他不敢去大学附近卖早餐,因为大学这种东西,真的是让冷原厌恶到了骨子里。他觉得大学生身上多少有一些造作,孩子气,还有一些自命不凡,这让他觉得恶心至极,也许是因为那像极了当年青训营的自己。可刘胜男偏偏也是从这种地方走出来的人。
次日,冷原的摊位和刘胜男的光顾依然照旧。冷原的双手还在锅台和调料罐之间紧着倒腾,刘胜男随口问他:“最近看的什么书啊?”他答道:“没看啥书,那天就是胡乱逛逛,也没买。”不知为何,眼前这个寒酸的卷饼师傅唤起了刘胜男做老师的欲望。她决定慷慨一回,像他昨天一样。于是刘胜男从包里找出一本《镇泉集市》:“你要是有时间可以看看这本,我最近看的,不错。”然后把书连同饭钱一起递给了冷原。
当天中午,因为早早卖完收摊给了冷原莫名其妙的安全感,他想下一次馆子,花钱犒劳一下自己。饭毕,他回到出租屋,开始翻看刘胜男赠给他的书。过量的糖分摄入让他昏昏欲睡,早就不看书的冷原实在不能在这种状态下把书里面这么长的话串成一个故事,只看了几页,就再也看不下去,于是便倒头大睡。
时间过去了一个月,早餐摊还是早餐摊,顾客也逐渐变得丰富而稳定起来。冷原慢慢有了摊主的样子,招呼客人也不再像违法交易一样怯生生的,甚至还练就了一些看人说话的本事。这天早上,刘胜男想起自己在好久前送给过他一本书,便问了起来:“怎么样?我给你那本书看了没?”
冷原呲着牙,一边忙活一边回答:“哎呀我天天都看,你一看就贼有品位!写得真好,我都已经看一半了哈哈。”
天天都看?看了一半?刘胜男寻思着,看来他当初去书店真的就只是逛逛,这个人的阅读效率真的低得可怕。上班路上,她很快就把刚刚的对话抛在了脑后,因为她要去操心学生们的期末考试了。刘胜男完全没信心,因为自己的教学理念和当下的应试模式所造成的扭曲的教学效果不仅让她收效甚微,更有流言飘入她的耳朵,说这个年轻老师做事完全不靠谱,甚至一些“耽误孩子”之类的指责也是有的。面对考试,她甚至比自己的学生压力还要大。不过人总要往好处想才行,不管冷原是出于客套还是真的,早上的好话还是让刘胜男心里少了许多焦躁。她突然想把自己的教学理念在冷原的身上试一试,对于这个功底奇差的人,就算效果不理想,能让他或多或少提升一下文学素养也算是大功一件。
春节将近,卷饼师傅还在,只是刘胜男不再像以前一样起早去买早餐,假期可以让她在床上多懒两个小时。早上十点半,她下了楼。今天冷原对她讲话的时候,态度出奇地兴奋,说自己看完了她给的书,并主动免费给刘胜男的卷饼里多加了许多配菜。看出来刘胜男想跟他多聊一会儿,冷原就干脆给自己也做了一份儿,就着零下二十五度的天气边吃边说。近两个小时的闲聊让本该收摊的冷原多了一百多块钱的进项,而冷原对书里面故事情节和人物形象的理解也让刘胜男发现,自己正在面对一个真正值得去培养的学生,她想做的不再只是试一试了。
被虚无主义拖住的人活着无趣,也懒得去死,总得有什么东西能给予他们救赎。其实冷原当初并无兴趣去读那本书,但出租屋里没有无线网,也没有电脑,能让他消遣的只有这本书。并且处处小心的冷原怕得罪了这位难得的回头客,所以他就硬着头皮开始了阅读。三点一线的孤独生活让他渐渐觉得自己是个活在监狱里的死人,而这本书却慢慢变得不再无聊,因为他感觉,书里面的主人公正在代替他去活。他每天的生活不再是出摊——收摊——采购——回家——睡觉,而是与书中的故事同步,曲折而精彩,他感受到了古时候镇泉国南部边境集市在苍兰国入侵之下,小人物的爱恨纠葛。冷原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穿着古代服饰,在集市中和语言不通的苍兰武士讨价还价的商贩。近两个月,这本书剩余的厚度和故事情节的走向让他意识到,一切要结束了。他不知道最后一页读完之后他的生活该怎么办,在那一天之后他该以什么眼光看待自己,他害怕结束,但又不得不继续下去。他想向刘胜男求助,像一个瘾君子见到毒品贩子那样,但是这位老顾客已经半个多月没来他的摊位了。一天,他看完了这本书,浑身满足,却又霎时间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他感觉自己的一部分在那一刻死了,无论怎么把书翻回去重新看,也再无生的感觉。之后的两天,是他离家出走以来最痛苦而空虚的两天。第三天上午十点半,他终于遇见了他的救世主——刘胜男。
谈话结束,刘胜男打算再给他推荐一本书,她觉得冷原在有过一些阅读经验之后,水平会有所长进,不妨顺着这个势头让他进步下去。谁料冷原直接说道:“既然你是个语文老师,能不能给我个书单?这样我能有点儿安全感。我让你免费来我这儿吃一个月!”
刘胜男不知道安全感和书单之间有什么关系,但还是抄起手机加了联系方式,并且在短信里列了一长串发给了他:“这些够你看半年了。”当然,刘胜男也不会去占那一个月早餐的便宜。
“你看,你帮我这忙我咋报答你呢?”
“报答啥,又不费我什么事儿。”刘胜男心里清楚,如果赠予不纯粹那只能说它是一笔交易。但是她不知道,纯粹的给予,只能源自于某种若隐若现的爱意。
中央大街上,大禹的铜像浑身早已绿锈斑驳,唯独右手中的那支匕首依然铜光锃亮。随着午夜的到来,街面上的喧嚣也在逐渐淡去,可路灯还未熄灭,这时候的大街仿佛就是冷原自己的舞台。他顺着大禹手指的方向朝广场尖塔望去,和人们说的一样,这个时候当天空中满载的大橘子船驶来时,大橘子船的形状几乎和尖塔上的开孔重合。天上的大橘舟每至年末,便在深夜将满船的福气载至人间,当一年过去一半,船上面的财宝分发殆尽,空荡荡的船身早已出现在正午的天空,靠近小小的太阳,船夫会将下一年的所需从太阳搬到船上,为新的未来做好准备。自古以来便年年如此,而这时,年关将至。
今天就是除夕,早上的街道,行人车辆明显少了许多。有那么几分钟,这个世界上仿佛只有掺土的冰雪路面,微弱的阳光,和粉色的朝霞。今天几乎没人出摊卖早餐,因为所有人都想给自己放个假。但是上午八点,冷原推着车过来了。他知道,这个日子里不会有多少顾客,但他就是想来。刘胜男睡眼朦胧方欲苏醒,只听见父亲在客厅里说道:“哈,这日子还有大早上出来摆摊的?都没人买。”刘胜男晕晕乎乎走过来看了看窗外,她看见楼下冷原孤零零地抄着袖子在摊位的旁边踱步,摊位似乎也没有完全展开。见闺女多看了几眼,身为刑警的老刘意识到之前,闺女似乎和这个人在下面站着聊了半天,便顺口说道:“不过我今天还真就想吃这口,下楼买点儿。”
冷原见顾客来,慌忙热锅。正忙活,老刘问道:“行啊小伙子,今天还来出摊啊?歇歇吧,不差这一天。”
冷原立马摆出一副低眉顺眼的店小二模样:“嘿嘿,要不也没啥干的。”
“不回家歇歇?”
“不想回去,没意思。”
“你家不是天鹅市的吧?”
冷原把手浮在灶台上方,感受着锅灶的温度:“啊,我是余河过来的,干点儿小买卖。”
老刘左右看看:“那你今天可是真回不去了,估计车票都买不着了。那你今晚咋整啊?”
“没事,我自己去吃点儿好的。”冷原仍是笑嘻嘻的样子。
“还吃啥好的,谁家饭店还开门啊?收拾收拾别干了,来我家吧。”
“那哪行?我咋也得把活干完。”
老刘嘁了一声:“跟我走吧,跟我走活就干完了。”
冷原正惊愕,老刘从大衣里掏出警官证:“哎呀没事,我害不了你。”
“那我把车推回去。”
“放我家楼下吧,没事,没人偷。”
老刘见冷原呆在原地不动看着自己,手里紧紧地攥着推车的把手:“怎么了?”
“我还是……送回去吧,我住得不远。你要是真找我有事的话,下午我再来这儿找你,你说个时间,我肯定准时。”
“你看你这孩子,行,也没啥事儿,你这大过年的在这儿孤零零的多没意思呢,就是来我家吃个饭,你不放心就把车送回去吧。”
当晚万家团聚。余河,这个冷清凋敝的北境小城,也被灯火点缀出了一丝生机。冷原的父母心情并不是很好。在这一年之中最该热闹的一个夜晚,他们仅仅是草草地走了一些过年的形式,早早就睡了。晚上鞭炮与烟花不时在窗外炸响,老两口无法入眠。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挂念的儿子正在天鹅市的一间明亮的客厅里讲述着关于他们的故事。